王緝思:世界發展趨勢及中美關係前景
發稿時間:2012-12-14 00:00:00 來源:《美國研究》 作者:王緝思
摘要:對於(yu) 世界發展趨勢之下的中美關(guan) 係,我們(men) 需要進行客觀、細致和全麵的研究與(yu) 分析,既不要太“親(qin) 美”,也不要太“反美”。
我今天主要向大家介紹我離開美國所之後這幾年在想什麽(me) ,幹什麽(me) 。我到北大以後,教學任務比較多,也需要考慮在開學典禮和畢業(ye) 典禮上講什麽(me) ,這都涉及知識體(ti) 係的建立問題。記得1983年我來美國所第一次見到李慎之先生,他談到要建立中國的“美國學”知識體(ti) 係及美國學應該包括哪些內(nei) 容等問題。
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hui) 每五年會(hui) 發表一份世界發展趨勢報告,這給了我很大啟發,於(yu) 是也向教育部申報了一個(ge) 課題,希望研究世界發展趨勢和中國未來的國際環境,不過這個(ge) 課題後來增加了與(yu) 國家應對戰略相關(guan) 的內(nei) 容,包括一些政策建議。我問過約瑟夫·奈,他說美國國家情報委員會(hui) 隻進行世界發展預測方麵的研究,不做具體(ti) 的政策建議。我總感到,如果要針對未來提出具體(ti) 政策建議,必然涉及對未來趨勢的認識,或者說客觀的評價(jia) 。在課題中,我們(men) 團隊有分工,我自己現在專(zhuan) 心做預測研究。我們(men) 的研究認為(wei) ,未來10到15年初步有幾個(ge) 趨勢,其中有些趨勢是相對可以確定的,如人口發展、移民、城市化、環境的破壞、能源短缺和水資源短缺等;有些趨勢相對不那麽(me) 確定的,這其中包括大國興(xing) 衰、氣候變化和聯合國改革等。總的來說,未來世界存在六大失衡和三大難題。
六大失衡包括人口發展失衡、社會(hui) 發展失衡、資源供需失衡、生態失衡、經濟發展失衡,以及財富分配失衡。在人口失衡方麵,日本、歐洲和俄羅斯人口在逐漸減少,必須依靠移民來補充年輕的勞動力;拉美、非洲、南亞(ya) 北部、中東(dong) 則形成一個(ge) 新月形的青年人口補充帶,形成嚴(yan) 重的失業(ye) 和動蕩。各國之間的大規模移民不可避免,這就會(hui) 帶來更多的族群衝(chong) 突和人口騷亂(luan) 。社會(hui) 發展失衡主要和城市化進程相關(guan) ,歐美的一般狀況是城市中心區向城外擴展,規模上千萬(wan) 人口的城市在歐美發達國家隻有紐約市和洛杉磯市。發展中國家城市化的進程表現為(wei) 人口向中心城市快速集中,僅(jin) 亞(ya) 洲就有16個(ge) 千萬(wan) 級人口的特大城市,形成各種城市病,這在北京表現得很典型,如交通擁堵、住房和就業(ye) 困難、社會(hui) 保障問題、犯罪問題、空氣汙染等。資源供需失衡主要是大宗商品,如礦產(chan) 等不可再生原材料、水資源和糧食的供需失衡,而糧食供給和不穩定的氣候變化密切相關(guan) ,新興(xing) 工業(ye) 體(ti) 的崛起也加劇了資源供需失衡。生態失衡主要表現在氣候變化方麵。經濟發展失衡,一方麵製造業(ye) 向新興(xing) 國家轉移,另一方麵金融業(ye) 則繼續向美國集中。財富分配失衡,不僅(jin) 是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貧富差距拉大,同一國家內(nei) 部不同社會(hui) 階層之間的貧富差距也繼續拉大,馬太效應非常明顯。緩解這些失衡就需要進行全球治理,但是有三大難題。一是全球治理非常困難,一涉及具體(ti) 問題,各個(ge) 主權國家總是爭(zheng) 執不休。比如在碳排放問題上,歐洲發達國家碳排放的人均水準很快就要低於(yu) 中國和印度了,它們(men) 當然很不願意承擔更多義(yi) 務;二是民族宗教紛爭(zheng) 激烈,許多地方出現了人群的認同危機,分離主義(yi) 傾(qing) 向嚴(yan) 重。三是一些個(ge) 人與(yu) 小團體(ti) 的社會(hui) 能量很大,通過手機、互聯網和社交媒體(ti) 發揮政治作用,加大了社會(hui) 治理的難度。
唯一比較能夠確定的正麵趨勢是大國關(guan) 係可預測性強,大國之間發生大規模戰爭(zheng) 的可能性很小。中國未來麵臨(lin) 的最嚴(yan) 峻挑戰與(yu) 上述六大失衡和三大難題息息相關(guan) ,而不是目前大家都在議論的南海問題、釣魚島問題等。美國共和黨(dang) 的一位智囊人士最近私下說,世界上其他事情都一團糟,隻有中美關(guan) 係、中國經濟、印度經濟、沙特政局還好。這反映出美國人對世界亂(luan) 局的擔憂。中美兩(liang) 國需要的是麵對未來的全球挑戰,進行協調。美國的社會(hui) 經濟基礎比較好,其資源稟賦和人口結構都非常好,它的移民來自全世界,近年比較多的來自拉美地區,這些拉美裔的移民多信奉天主教,相對穩定,容易融入美國社會(hui) 。從(cong) 各方麵情況看,美國這個(ge) 國家還不會(hui) 衰落。至少,如果各國(包括中國)的富人和專(zhuan) 業(ye) 人士都用腳投票,想移民美國,那麽(me) 美國就不會(hui) 衰落,而如果美國不衰落,那怎麽(me) 可能有世界的多極化?
中美兩(liang) 國高層最關(guan) 注的事情其實不一樣。中國領導層和外交部門都希望把中美關(guan) 係搞好,但是最反感美國幹涉中國的內(nei) 政。中國擔心國內(nei) 不穩定,擔心美國幹涉,在國內(nei) 安全穩定問題上不可避免地會(hui) 考慮美國因素,有些部門堅信美國在製造中國國內(nei) 的矛盾。中國最關(guan) 注的是維護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在國內(nei) 的領導地位,擔心美國影響這種領導權。美國則反複強調它希望中國國內(nei) 穩定,它最擔心的是中國在國際上挑戰美國,關(guan) 心的是美國如何保持對全球的領導權。中國要維護共產(chan) 黨(dang) 在國內(nei) 的領導地位,美國要維護的國際霸權,中美關(guan) 係的兩(liang) 條主線。2008年、2009年之後,由於(yu) 金融危機的發生,中國實力快速提升,美國人的自信心有些下降,同時他們(men) 也覺得中國的國內(nei) 發展方向不是美國人原先所設想的那樣,所以很不放心。
中美關(guan) 係一直和全球發展趨勢、兩(liang) 國國內(nei) 的發展趨勢相聯係。對於(yu) 中國而言,國內(nei) 政治與(yu) 國際事務兩(liang) 條主線在曆史上隨著蘇聯這個(ge) 大國的興(xing) 衰而變化。冷戰結束之後,中美戰略互疑是無解的。人們(men) 往往以為(wei) ,雙方各個(ge) 層級的接觸、了解越多,雙方的相互理解就會(hui) 加深,雙邊關(guan) 係就越有可能改善。其實,政治上有許多實例可以說明並非如此。有的時候反倒是雙方越相互了解,彼此越不信任。比如曆史上的國共兩(liang) 黨(dang) ,相互非常了解,但卻不能避免決(jue) 一死戰。另外,互疑雙方的透明度是有限的。美國人讓我們(men) 知道美國政府的許多事情,但他們(men) 不會(hui) 讓我們(men) 真正深入地了解美國的軍(jun) 工利益集團和中央情報局的內(nei) 部運作是怎麽(me) 回事,讓我們(men) 知道他們(men) 如何影響美國軍(jun) 事戰略與(yu) 對華政策;美國人也不可能有機會(hui) 到中宣部、中組部、統戰部、解放軍(jun) 指揮係統和我們(men) 的維穩部門去了解我國如何管理媒體(ti) ,如何安排人事,如何管理軍(jun) 隊。如果真正了解了,並不一定有助於(yu) 消除戰略互疑。
有人認為(wei) 我對中美兩(liang) 國及其關(guan) 係的發展趨勢的看法似乎比以前更悲觀,實際上我主要是對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方向比較憂慮,比如道德底線和公信力的缺失、生態環境的破壞、貧富差距的擴大等等,這些問題對中國外交和國際形象有越來越大的影響。從(cong) 長遠看,美國的發展趨勢比較容易預料。當然,人類社會(hui) 發展中也存在許多樂(le) 觀、積極的趨勢,如新能源、生物工程、機器人、網絡技術等方麵會(hui) 出現新的經濟增長點,醫學的發展有可能在5到10年內(nei) 就攻克癌症這個(ge) 難關(guan) ,大大造福於(yu) 人類。從(cong) 目前情況看,我預測新的經濟增長點和技術創新多半還是會(hui) 發生在美國,而非中國或其他發展中國家,於(yu) 是中美之間的實力差距很難再縮小。就大國關(guan) 係而言,我還是有信心的。大國間發生戰爭(zheng) 的概率很小,世界整體(ti) 上是穩定的,經曆了這次金融危機、經濟衰退之後,過幾年世界經濟整體(ti) 上仍舊會(hui) 緩慢增長。
美國對中國國內(nei) 政治起不了太大作用。如果中國的社會(hui) 治理不力,政治改革停滯,美國人會(hui) 不舒服,但是沒有能力改變。如果中國的改革開放繼續取得進步,那麽(me) 中美關(guan) 係問題不大。在美國,即使有人想搞垮中國,這些人也掌不了權,即便他們(men) 掌了權,也實施不了顛覆中國政權的設想。據我個(ge) 人的研究,冷戰時期的美國其實沒有把蘇聯搞垮的具體(ti) 計劃。1956年匈牙利事件發生時,美國也沒有把匈牙利搞垮的意圖和行動。那些匈牙利的叛亂(luan) 分子聽信了自由歐洲廣播電台的宣傳(chuan) ,以為(wei) 他們(men) 一造反西方就會(hui) 采取行動幹預。當英法兩(liang) 國推動聯合國承認納吉政權的時候,美國並沒有表態,反倒去私下跟蘇聯政府說,匈牙利是蘇聯的勢力範圍,美國不打算去挖牆角。美國對小國可能有搞政權更迭的計劃或者設想,但是對大國很難有這種計劃,更缺乏手段和經費。即使對伊朗,美國也沒有把握搞垮它的政權。但是它有預案,一旦伊朗國內(nei) 出了什麽(me) 問題如何應對,這個(ge) 預案它是有的。各個(ge) 主要國家包括美國政府中主管政策的官員其實都不想看到動亂(luan) 發生,都願意維持現狀。如果世界真亂(luan) 了,或者說有一天人們(men) “驚喜”地聽說某個(ge) 有核國家的政權垮台了,很多人會(hui) 感到很難辦。中美關(guan) 係的現狀具有可持續性,若真要發生了突發事件,很可能會(hui) 是壞事變好事,促使高層領導注意到潛在的風險,采取必要的措施改善危機管理。
隨著我們(men) 對世界性、區域性問題的研究越來越多,對諸如貿易、核不擴散等所謂功能性議題的研究越來越多,過去純粹的、比較窄的美國研究受重視的程度相對下降,這很正常。我們(men) 今天看待美國和中美關(guan) 係也需要有更廣闊的國際視野。我在2003年的一個(ge) 國際形勢研討會(hui) 上曾經說過,中美關(guan) 係處於(yu) 曆史上最好的時期,當時就有人指出,這樣的論點在一些與(yu) 美國有分歧的國家看來是不受歡迎的,我發現這有道理,就不再說這句話。做學術分析和判斷是一回事,政治上應當如何表態是另一回事。就像所謂“中美共治”(G2)的觀點一樣,中國沒有對美國人的這個(ge) 提議給予響應是正確的,因為(wei) 這個(ge) 提法在政治上不正確,不僅(jin) 對於(yu) 我們(men) 國內(nei) ,而且對於(yu) 世界上的其他國家而言也不正確。我們(men) 必須考慮國際上其他國家的感受,我們(men) 沒有“接招”是正確的。總之,對於(yu) 世界發展趨勢之下的中美關(guan) 係,我們(men) 需要進行客觀、細致和全麵的研究與(yu) 分析,既不要太“親(qin) 美”,也不要太“反美”。
(王歡根據錄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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