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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永年:美國“重返亞洲”與亞洲秩序的巨變

發稿時間:2012-09-18 00:00:00   來源:聯合早報   作者:鄭永年

  美國高調宣稱“重返亞(ya) 洲”,名義(yi) 上是為(wei) 了“威懾”中國的崛起對亞(ya) 洲既有秩序可能產(chan) 生的“威脅”,從(cong) 而維持亞(ya) 洲秩序,但結果則剛好相反。美國宣布“重返”沒有多少時間,亞(ya) 洲秩序正在發生急劇的變化,並且不是變得更穩定了,而是出現失序的趨勢。近來亞(ya) 洲各國急速崛起的民族主義(yi) ,和美國“重返亞(ya) 洲”所導致的中美關(guan) 係結構性的變化不無關(guan) 聯。

  亞(ya) 洲比美國宣布“重返亞(ya) 洲”之前更穩定了嗎?顯然不是。美國力量在亞(ya) 洲根深蒂固。在整個(ge) 冷戰期間,美國一直在經營其和亞(ya) 洲國家的關(guan) 係,和亞(ya) 洲一些國家結成了各種聯盟關(guan) 係。較之中國,美國和亞(ya) 洲國家關(guan) 係的製度化水平更高。冷戰給中國和亞(ya) 洲國家的關(guan) 係留下的遺產(chan) 是負麵的。當時中國想在一些亞(ya) 洲國家尤其是東(dong) 盟(亞(ya) 細安)推行革命意識形態,和這些國家處於(yu) 對立狀態。隻有在改革開放之後,中國才開始和亞(ya) 洲國家尤其是東(dong) 盟國家發展經濟貿易關(guan) 係。在美國宣布“重返亞(ya) 洲”之前,中美兩(liang) 國和平相處得很好。但為(wei) 什麽(me) 美國一旦宣布意在“平衡中國”的“重返亞(ya) 洲”計劃之後,亞(ya) 洲局勢就劇變呢?

  在美國宣布其新戰略之前,中國和亞(ya) 洲各國一直處於(yu) 一個(ge) 互相調適的階段。亞(ya) 洲國家尤其是東(dong) 盟各國采取現實主義(yi) 的務實外交政策,把中國的經濟崛起視為(wei) 一個(ge) 機會(hui) ,調整自己和中國的關(guan) 係。同時,中國也把和亞(ya) 洲國家關(guan) 係的重心放在經貿關(guan) 係上,低調處理戰略關(guan) 係,而在政治上承認東(dong) 盟國家的領導地位。正是中國和東(dong) 盟國家的這種互相調適,雙方關(guan) 係才獲得了快速的進展,並通過各種區域的和國際的、雙邊的和多邊的途徑使得雙方關(guan) 係趨於(yu) 製度化。最明顯的表現在中國東(dong) 盟自由貿易區,和中國東(dong) 盟之間其它種種10+1機製的產(chan) 生和發展。

  同時,中國東(dong) 盟關(guan) 係的發展也推動著東(dong) 北亞(ya) 其它兩(liang) 國,即日本、韓國和東(dong) 盟之間的關(guan) 係,及其東(dong) 北亞(ya) 三國之間的關(guan) 係。中國和東(dong) 盟關(guan) 係的發展對日本和韓國構成了壓力。於(yu) 是乎,這兩(liang) 國也加速了和中國的競爭(zheng) ,各自發展和深化和東(dong) 盟國家的關(guan) 係,形成了它們(men) 各自和東(dong) 盟的10+1機製。更為(wei) 重要的是,東(dong) 盟也成為(wei) 東(dong) 北亞(ya) 三國的定期互動的平台。此外,三國之間也在互相調適,尤其是在經貿方麵努力提升製度化水平。

  有西方學者早就注意到,在過去30多年裏,中國盡管迅速崛起,但亞(ya) 洲則維持了和平。這似乎已經在打破國際政治中的“大國政治悲劇”,即新崛起的國家必然挑戰現存大國,改變現存秩序。的確,很難想象如果中國的崛起走的是當年德國、日本和蘇聯的道路,亞(ya) 洲還能維持和平的局麵。亞(ya) 洲和平更多的是包括中國在內(nei) 的國家的理性選擇和互相調適的結果。中國的大戰略選擇是重經貿、輕軍(jun) 事。

  其實美國本身在中國和亞(ya) 洲國家之間互相調適過程中,也扮演了一個(ge) 重要的角色。因為(wei) 美國和亞(ya) 洲國家關(guan) 係的高度製度化,亞(ya) 洲國家在考慮發展和中國的關(guan) 係時,必須考慮到和美國的關(guan) 係。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它們(men) 在和中國發展密切的經貿關(guan) 係的同時,繼續發展和深化和美國的戰略關(guan) 係。在經濟方麵,亞(ya) 洲各經濟體(ti) 尤其是日本和“四小龍”出口導向的經濟體(ti) ,本來就高度依賴美國和西方市場。但隨著美國市場的萎縮和中國市場的擴張,情況有了巨大的變化。這方麵和中國政府的政策有些關(guan) 聯,但不是主要的。和美國相比較,唯一不同的是,中國政府可以通過國有企業(ye) 來推進和亞(ya) 洲國家的經貿關(guan) 係。不過,這個(ge) 不是重要的因素,因為(wei) 中國的國有企業(ye) 在“走出去”過程中困難重重,在一些方麵對中國外交反而是負麵的。美國強大的私營部門並不麵臨(lin) 這樣的問題。

  即使是中國本身,在發展和亞(ya) 洲國家的關(guan) 係時也考慮到了美國的因素。中國深知美國和亞(ya) 洲國家之間的深厚關(guan) 係,因此並不和美國爭(zheng) 搶所謂的“領導權”,一直主張東(dong) 盟國家的領導地位。中國也並不因為(wei) 亞(ya) 洲一些國家和美國的高度戰略關(guan) 係,而拒絕和這些國家發展經貿關(guan) 係;就是說,中國和這些國家的經貿關(guan) 係是無條件的。

  在這個(ge) 過程中,中國本身的外交行為(wei) 也發生了很多的變化,在很多領域,從(cong) 傳(chuan) 統恪守單邊主義(yi) 轉向發展多邊主義(yi) 。經濟領域,中國已經完全接受了多邊主義(yi) 。即使在敏感的戰略領域,中國盡管顯得保守,但並不拒絕多邊主義(yi) ,明顯表現在南中國海共同行為(wei) 準則的進展方麵。更為(wei) 重要的是,中國從(cong) 來沒有製定自己版本的“門羅宣言”,就是說要把美國力量擠出亞(ya) 洲。恰恰相反,中國一直在調整自己,容納美國在亞(ya) 洲的存在。在政策話語方麵,中國從(cong) 早期的“和平崛起”(或者“和平發展”)到近來的“新型大國關(guan) 係”都是為(wei) 了容納美國。在安全戰略層麵,中國也有相當的努力。例如在南中國海問題上,中國近年來已經把“海上航道安全”和對島礁的“主權爭(zheng) 議”區分開來,承認美國等國家在“海上航道安全”方麵的利益。

  因此,在很大程度上,美國在亞(ya) 洲所麵臨(lin) 的“威脅”主要不是現實的,而是“認知”上的。也就是說,美國主要是恐懼於(yu) 中國最終會(hui) 把其擠出亞(ya) 洲,從(cong) 而使得中國實現其自己版本的“門羅宣言”。美國的這種“認知”是如何形成的?這需要深入的研究。很多因素都在發生作用,這裏既包括國際關(guan) 係文獻中所說的結構性無政府主義(yi) 所造成的“安全困境”,也包括不同的意識形態、政治製度和互相信任的缺失等其它因素。

  官方話語變得無效

  隨著中國和亞(ya) 洲國家的經貿關(guan) 係的深化,一些亞(ya) 洲國家對中國的認知也發生了變化。在早期,也就是中國仍然是一個(ge) 資本短缺的經濟體(ti) 時,中國比較依賴這些經濟體(ti) 的資本和技術。但當中國在短短的30年間轉型成為(wei) 資本過剩的國家,並且其資本開始“走出去”的時候,這些國家就開始有了很不相同的想法。主要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就是很多經濟體(ti) 開始對中國產(chan) 生依賴,尤其是在經貿方麵。自從(cong) 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從(cong) 日本、韓國到東(dong) 盟國家,在和中國的貿易中一直處於(yu) 順差。盡管這表明它們(men) 從(cong) 中國的經濟崛起中獲取了不少的利益,但同時也說明了這些經濟體(ti) 對中國的依賴。第二,與(yu) 此相關(guan) 的是這些國家開始考慮經濟和戰略之間的平衡問題,就是說對美國的戰略依賴和對中國的經濟依賴,從(cong) 長遠來說是否能夠持續的問題。一些國家開始憂慮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一旦對中國的經濟依賴變得不可扭轉,是否會(hui) 促使中國重新回到傳(chuan) 統版本的“朝貢體(ti) 係”,即中國確立其主導地位。

  美國和亞(ya) 洲國家的中國“認知”的變化也有中國方麵的原因。盡管中國的高層一直在堅持“韜光養(yang) 晦”的和平崛起戰略,但其它方方麵麵的變化使得這個(ge) 官方話語變得無效。第一,執行層的問題。中層官僚階層的外交行為(wei) ,開始表露出強烈的大國沙文主義(yi) 的味道。中國周邊多是小國,自然對中國官員的態度十分敏感。中國一些地方、國有企業(ye) 等官員,甚至外交官員,在和小國打交道時,缺少“小國意識”,缺失足夠的專(zhuan) 業(ye) 主義(yi) 精神,使得小國家錯誤地感覺到中國的外交政策在發生急劇的變化。第二,中國的外交在中央層麵呈現多元角色,往往缺少協調,一些非外交部門經常取代外交部門,發表涉及到重大國際問題的言論,並且表現為(wei) 聳人聽聞。第三,中國也經常為(wei) 周邊國家問題尤其是朝鮮問題所拖累。亞(ya) 洲國家往往認為(wei) 中國應當對朝鮮的不負責的國際行為(wei) 負責。第四,民間聲音和話語的激進化,民族主義(yi) 就是一個(ge) 明顯的例子。盡管中國民間也有理性的聲音,但無論是本國媒體(ti) 還是外國媒體(ti) ,經常張揚那些極其非理性的聲音,從(cong) 而給亞(ya) 洲國家造成一個(ge) 很負麵的印象,好像全中國都是毫無理性的民族主義(yi) 者。

  在這樣一個(ge) 背景下,美國宣布“重返亞(ya) 洲”。美國“重返亞(ya) 洲”是如何影響著亞(ya) 洲秩序呢?這裏包括中美關(guan) 係、中國與(yu) 亞(ya) 洲國家的關(guan) 係和美國與(yu) 亞(ya) 洲國家的關(guan) 係。首先,“重返亞(ya) 洲”改變甚至中斷了中國和亞(ya) 洲國家之間的互相調適。盡管美國“重返亞(ya) 洲”到目前為(wei) 止更多的是表現在言語上而非行動上,但這足以改變一些亞(ya) 洲國家對美國的期望值。一些國家以為(wei) 美國會(hui) 像往日那樣(冷戰時期)投入大規模的力量來應對中國,形成類似美國和蘇聯那樣的對立,從(cong) 而想提前選擇站在美國這一邊,這尤其表現在那些和中國有海上領土主權糾紛的國家。很顯然,這些國家的選擇也趨向於(yu) 迫使中國中斷繼續向這些國家調適的努力。盡管中國的選擇到目前為(wei) 止還是防禦型的,但足以阻礙中國和這些國家關(guan) 係的發展和深化。

  美在亞(ya) 太區引入戰略競爭(zheng)

  其次,美國“重返亞(ya) 洲”正在改變亞(ya) 洲國際關(guan) 係的性質,即從(cong) 重經濟、輕戰略轉向重戰略、輕經濟。這是由美國國家能力特征決(jue) 定的。金融危機發生以來,美國經濟麵臨(lin) 結構性轉型,其經濟實力大不如從(cong) 前。但美國的軍(jun) 事力量仍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在整個(ge) 冷戰期間,美國的對外政策從(cong) 來就是經濟和軍(jun) 事平行進行,但現在經濟不行了,軍(jun) 事便先行。就是說,美國“重返亞(ya) 洲”是以軍(jun) 事領先的。這就意味著美國在亞(ya) 太地區引入了戰略競爭(zheng) 。這種變化也迫使中國開始把重點從(cong) 原先的經濟層麵轉移到軍(jun) 事戰略層麵。不難發現,這些年來,亞(ya) 洲國家之間呈現出進行激烈的軍(jun) 事競賽的局麵。

  “重返亞(ya) 洲”更是影響著中美兩(liang) 國關(guan) 係。今天的中美關(guan) 係表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即雙邊關(guan) 係和表現為(wei) 結構特征的中美關(guan) 係。雙邊關(guan) 係指的是中美兩(liang) 國之間不涉及到其他國家的雙邊關(guan) 係。同時,中美關(guan) 係又構成了亞(ya) 太國際關(guan) 係的結構性因素,也就是中美兩(liang) 國各自與(yu) 亞(ya) 洲其它國家的關(guan) 係。多年來,中美兩(liang) 國的雙邊關(guan) 係已經變得非常密切,尤其是經濟、貿易和金融等方麵,以至於(yu) 美國一些學者把此稱為(wei) “中美國”。但美國戰略競爭(zheng) 的引入使得這兩(liang) 個(ge) 層麵的中美關(guan) 係都在發生變化,並且是互相“感染”。曆史經驗表明,經濟上的競爭(zheng) 更多的是良性的,但戰略上的競爭(zheng) 往往是你死我活的。一旦中美雙方進入戰略競爭(zheng) ,“中美國”就會(hui) 不斷分離,兩(liang) 國便不可避免會(hui) 走上古希臘時代雅典和斯巴達式的競爭(zheng) ,或者冷戰時代美國和蘇聯式的競爭(zheng) 。其結果是可預測的。

  也毋庸置疑,美國“重返亞(ya) 洲”的根據是其所認知的“國家利益”,也就是說,美國的行為(wei) 有其必然性。中國也很難改變其對自己的國家利益的認知。國家利益的衝(chong) 突不可避免。但這並不是說,中美兩(liang) 國的戰爭(zheng) 不可避免。如果美國“重返亞(ya) 洲”是要平衡中國力量,中國也必須找到平衡美國力量的手段。這種手段便是和平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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