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節這一天。盡管天色陰沉，但北京83歲的馮(feng) 老太仍然像往常一樣在福利院的院子裏散步。

　　她所在的北京市第一社會(hui) 福利院（以下簡稱“一福”）是一所公辦養(yang) 老機構，在北京乃至全國的養(yang) 老機構中家喻戶曉。

　　“如果沒有關(guan) 係，這地方是絕對進不來的。”一福的一位老人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他對家人為(wei) 其申請入住的具體(ti) 過程諱莫如深，但他非常清楚，如果不是憑著兒(er) 子的關(guan) 係，他不可能先於(yu) 那些至今仍在門外等待的老人，享受這裏價(jia) 廉質優(you) 的服務。

　　更為(wei) 誇張的是，此前有媒體(ti) 記者以消費者身份致電“一福”，詢問床位出租情況：1100張床位，已有1萬(wan) 多人排隊等待，每年大概有50~60個(ge) 床位會(hui) 空出。這意味著，現在要預訂一個(ge) 床位，至少要到166年之後才能等到。

　　“老齡化”時代漸行漸近。民政部的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12年年底，全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已達1.94億(yi) ，占總人口的14.3%。進入老齡化社會(hui) 以來，日益龐大並加速增長的老齡人口，讓養(yang) 老問題成為(wei) 不得不亟需嚴(yan) 肅應對的課題。

　　時逢重陽節，北京市副市長戴均良介紹，北京即將出台兩(liang) 個(ge) 文件來部署養(yang) 老事業(ye) 發展。其中一個(ge) 就是關(guan) 於(yu) 養(yang) 老機構建設的若幹意見。機構養(yang) 老作為(wei) 居家養(yang) 老和社區養(yang) 老的有效補充，理應成為(wei) 老年人的“幸福之所”。但現實擺在眼前：公辦養(yang) 老機構床位緊缺，開始比拚“拉關(guan) 係”；民營養(yang) 老機構費用居高，缺乏保障措施。

　　公立養(yang) 老機構：排上幾年很正常

　　隨著年歲的增長，馮(feng) 老太一個(ge) 人住難免讓人有些不放心。她隻有一個(ge) 兒(er) 子，考慮到與(yu) 年輕人的生活習(xi) 慣不同，馮(feng) 老太沒有選擇跟兒(er) 子兒(er) 媳一起住，而是自己搬進了“一福”。

　　“這兒(er) 的條件不是一般的好，住進來之後就再沒想過回家住。”在這家被外界譽為(wei) “標杆”的福利院裏，馮(feng) 老太獨自享有一個(ge) 單人間。屋裏配備了全套的家具、電器和獨立的衛生間，“每天有人按時打掃，一塵不染”。另外，她還能享受到養(yang) 老院專(zhuan) 業(ye) 的配餐送餐和體(ti) 檢服務。

　　院裏鬧中取靜，馮(feng) 老太喜歡音樂(le) ，偶有興(xing) 致，活動中心裏的鋼琴還能供她彈上一會(hui) 兒(er) 。養(yang) 老院配套了老年病醫院，老人突發急病在院內(nei) 就能進行救治。“我在這兒(er) 住了一年多，從(cong) 來沒聽說有誰搬走或者回家了。”馮(feng) 老太對現在的環境很是滿意。

　　馮(feng) 老太退休前是中央新聞紀錄電影製片廠的行政人員，每月的退休金和單位補助有近4700元。住進養(yang) 老院後，原單位分配在北京三環邊的住所可供出租。退休金、補貼和租金讓她躋身老年人裏的“高收入人群”。但在她看來，用每月2550元的房費和便宜的雜費換來全國頂尖的養(yang) 老院生活，“不管對誰來說都算是物美價(jia) 廉了”。

　　正是配套的服務和低廉的價(jia) 格，讓公立養(yang) 老機構的門前排起了長隊。與(yu) “一福”百米之隔的“五福”（北京市第五社會(hui) 福利院）也是北京市屬養(yang) 老機構。其僅(jin) 有的230張床位令競爭(zheng) 更加激烈。“為(wei) 了增加床位，我們(men) 把騰出的房間都變成雙人間了，房費和單人間一樣仍是每月3600元，但排隊的人實在太多，排上幾年時間是很正常的。”“五福”的工作人員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

　　有限的床位和日益擴大的需求讓供需關(guan) 係變得愈加扭曲。民政部曾披露，我國每千名老人擁有約22.3張養(yang) 老床位。在西方國家，這一數字是50~70張。

　　10月10日出爐的《我國老齡領域社會(hui) 問題靜態預測研究》指出，2012年，全國有各類養(yang) 老服務機構44304個(ge) ，床位416.5萬(wan) 張，入住老年人293.6萬(wan) 人，僅(jin) 占當年我國老年人口數的1.51%。這一水平遠低於(yu) 發達國家的7%。

　　針對上海老年居民的養(yang) 老意向，國家統計局上海調查總隊稍早前收集了來自上海17個(ge) 區縣的2248個(ge) 有效樣本，並據此發布《本市城鄉(xiang) 居民養(yang) 老意向調查報告》。受訪老人集中反映，公辦或條件稍好的養(yang) 老院需要預約排隊等候1年左右才能入住，身體(ti) 狀況差、沒有人照料的老人因此可能“等不起”。

　　馮(feng) 老太精神矍鑠，身子骨硬朗，看起來並不像已有80多歲。這一點也幫助她順利進入這家公立福利院。因為(wei) 很多公立養(yang) 老機構都把接收範圍限定在“生活完全自理老人”。失能、半失能老人往往被拒之門外。在全國，失能、半失能老人超過3600萬(wan) 。

　　民營養(yang) 老機構：高成本導致高收費

　　寸草春暉養(yang) 老院專(zhuan) 門接收失能、半失能老人。作為(wei) 一家民營養(yang) 老機構，寸草春暉養(yang) 老院有100張床位，收費4000~6000元不等，是公立養(yang) 老機構的2~3倍。這一收費標準在民營養(yang) 老院中處於(yu) 中等水平。對於(yu) 全國2300萬(wan) 貧困和低收入老年人來說，民營養(yang) 老機構的收費顯然是“不能承受之重”。

　　雖然收費不低，寸草春暉養(yang) 老院的院長王小龍仍然叫苦不迭。自2011年年底成立以來，這家民營養(yang) 老機構發展迅速，但仍需六七年才能收回成本。民營養(yang) 老機構收回成本平均需要10年左右。“根據市場價(jia) 租地和支付人力資源構成了我們(men) 支出的90%。”王小龍介紹，他們(men) 租用了實際使用麵積1700平方米的土地，租金100萬(wan) 元；60多位工作人員，平均每個(ge) 人5000~6000元的成本投入。

　　另一家民營養(yang) 老機構的運營總監徐永英表示，他們(men) 也麵臨(lin) 同樣的處境。由於(yu) 需要獨立承擔各項成本、自負盈虧(kui) ，民營養(yang) 老機構所麵臨(lin) 的困難是“公立機構不能想象的”。徐永英認為(wei) ，公立養(yang) 老機構的很大一部分成本由政府承擔，這相當於(yu) 一筆數額巨大的財政補貼。盡管政府也為(wei) 民營機構製定了按床位補貼的政策，但即便按其執行，補貼力度仍與(yu) 公立機構相差甚遠，這導致資源向公立機構過度集中。

　　此外，作為(wei) 事業(ye) 單位的公立養(yang) 老機構員工享有編製指標和較好的待遇，因此人員流動少，不僅(jin) 隊伍穩定，而且機構還能通過定期培訓提高其素質；而民營機構人員來源渠道窄，很難招到優(you) 秀人才，“即便招到了，大部分人幹上幾個(ge) 月就走了”。“人員流動多，企業(ye) 就不願多投入資金去搞培訓，所以大部分民營機構員工的持證上崗率都不高，低的甚至隻有百分之幾。”

　　高昂的成本最終轉嫁到入住老人的身上，又讓那些低收入老人多了一道門檻。此外，民營養(yang) 老機構很難獲得醫保的批準，一旦有老人生病，缺乏必要的保障。

　　“從(cong) 我接觸的客戶來看，90%的消費者都會(hui) 把公立養(yang) 老機構作為(wei) 首選。而選擇民營養(yang) 老機構的，大都是因為(wei) 公立機構床位緊張，排不上隊，沒有辦法才來的。”徐永英坦言。

　　“公辦民營”和“民辦公助”的模式

　　中國老齡產(chan) 業(ye) 協會(hui) 副會(hui) 長張愷悌指出，當前公立養(yang) 老機構的定位違背了公辦養(yang) 老的基本職能。“公辦養(yang) 老的目的是‘保基本’、‘保低收入’。像‘一福’、‘五福’這些條件遠遠超出平均水平的公立養(yang) 老院，實際上是財政投入巨資打造出的‘畸形兒(er) ’。尤其是再分配環節不夠透明、不夠公平，導致一些人利用政策的漏洞，鑽了空子、占了便宜。”這使得本已短缺的供給現狀雪上加霜，出現了“需排隊166年”的極端現象。張愷悌介紹，事實上，在整個(ge) 北京，養(yang) 老機構的床位空置率在40%左右，資源並沒有那麽(me) 緊缺。解決(jue) 某些公立養(yang) 老機構床位緊張的問題，亟需將公立機構的定位向本應承擔的社會(hui) 責任回歸。

　　對於(yu) 民營養(yang) 老機構，“其最初的定位就是‘拾遺補缺’，做政府做不了的事；但現在，它不僅(jin) 要作為(wei) 一種補充，更要充分發揮‘生力軍(jun) ’和‘主力部隊’的作用”。張愷悌認為(wei) ，“‘十二五’期間，我國機構養(yang) 老床位數量要翻番，這其中絕大部分將是民營機構的貢獻；按民政部規劃，今後70%以上的床位都要由民營機構來提供。這要求政府部門充分認識到民營機構‘新鮮血液’的作用，鼓勵其建立，引導其發展，並提供政策支持”。

　　“出於(yu) 調研需要，我們(men) 經常邀請一些民營養(yang) 老院的經營者參與(yu) 討論、暢談意見，這樣的‘座談會(hui) ’最後往往開成了‘控訴會(hui) ’，他們(men) 常常質問‘為(wei) 什麽(me) 說好要鼓勵，卻一分錢也拿不到’。的確，政府既要支持企業(ye) 經營，又要規範整個(ge) 行業(ye) 秩序，這個(ge) 度很難把握。”張愷悌說。

　　“經營養(yang) 老機構的理念很關(guan) 鍵，養(yang) 老產(chan) 業(ye) 需要負責任的長線投資，而不是頭腦發熱進行投機，現在很多地產(chan) 企業(ye) 蠢蠢欲動，認為(wei) 做養(yang) 老院就是圈地、蓋房、靠房子賺錢，但事實上它是服務業(ye) ，不是建築業(ye) 。並且，做養(yang) 老院的人必須是懂老人的人，老人並非同質化群體(ti) ，其需求非常分散、多樣，這需要經營這一產(chan) 業(ye) 的人對個(ge) 性化服務有充分認識。不具備這點認識，一心把它當圈錢工具，就不要來投資養(yang) 老機構。”張愷悌擔心資本蜂擁進入機構養(yang) 老行業(ye) 可能導致混亂(luan) ，“如果民營養(yang) 老機構大麵積出現問題，將不僅(jin) 帶來經濟影響，更會(hui) 導致社會(hui) 問題”。

　　張愷悌介紹說，機構養(yang) 老行業(ye) 的改革方向是逐步形成成熟的“公辦民營”和“民辦公助”模式，現有的公立養(yang) 老機構也會(hui) 逐步改製。“理順了政府和市場的關(guan) 係，這個(ge) 行業(ye) 才談得上健康發展”。

　　在今年5月1日開幕的第二屆中國國際養(yang) 老服務業(ye) 博覽會(hui) 上，北京市民政局曾透露，今年起，北京新建的養(yang) 老機構將實現“公辦民營”，由政府建設養(yang) 老機構，通過招標、評審等方式，選擇優(you) 質的社會(hui) 力量經營，為(wei) 市民提供優(you) 質的養(yang) 老服務。

　　“我們(men) 在養(yang) 老院裏做調研，聽老人們(men) 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們(men) 聽說過國家的政策，想法很好，但不知什麽(me) 時候才能享受到，我們(men) 等不起了’。政策製定得再完美，得早日落地，老人們(men) 才能受惠。”張愷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