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工業化與新工人的未來
發稿時間:2012-10-17 00:00:00 來源:南風窗 作者:李昌平
農(nong) 民的出路在哪裏?
農(nong) 民的出路在工業(ye) 化和城市化。世界上很多發達國家就是這樣走過來的。遠的不說,近的就有亞(ya) 洲“四小龍”。
然而,從(cong) 1978年算起,中國工業(ye) 化和城市化高速發展了30多年,有戶籍農(nong) 民卻由7億(yi) 增加到了9億(yi) 多。2008年,一場全球性金融危機的襲來,中國2000多萬(wan) “農(nong) 民工”一一新工人不得不返回農(nong) 村,重新做農(nong) 民。
中國依然是9億(yi) 農(nong) 民為(wei) 4億(yi) 市民“搞飯吃”一一“供大於(yu) 求”,農(nong) 民不窮都難啊。
中國必須減少農(nong) 民。
假如中國真的像發達國家一樣,隻有10%的農(nong) 民了,8億(yi) 農(nong) 民進城成為(wei) 了“農(nong) 民工”或者市民,那會(hui) 怎麽(me) 樣呢?
世界上發達國家不到6億(yi) 人,中國、印度、越南等發展中國家數十億(yi) 人。數十億(yi) 人為(wei) 6億(yi) 人“搞製造”,“供大於(yu) 求”,“農(nong) 民工”不窮也難啊。這和“9億(yi) 農(nong) 民為(wei) 4億(yi) 市民搞農(nong) 業(ye) 一一越搞越艱難”是一個(ge) 道理。
發達國家製造業(ye) 100元GDP有75元轉化為(wei) 國民收入,中國等發展中國家製造業(ye) 100元GDP隻有35元轉化為(wei) 國民收入。在國際分工體(ti) 係中,發展中國家的“農(nong) 民工”收入這麽(me) 低,“農(nong) 民工”何以市民化呢?假如將來中國城市裏生活著8億(yi) 多月工資隻有2000元的“農(nong) 民工”,農(nong) 村8億(yi) 多農(nong) 民問題轉化成了城市8億(yi) 多“農(nong) 民工”問題,那會(hui) 是什麽(me) 局麵?
站在中國的角度思考,中國必須讓農(nong) 民盡快盡多地變為(wei) 工人或市民,否則,中國的農(nong) 民是沒有前途的。但站在全球的角度思考,中國農(nong) 民轉變“農(nong) 民工”越多越快,全球性“中國製造”過剩就越嚴(yan) 重,中國“農(nong) 民工”就會(hui) 越“製造”越窮。中國的“農(nong) 民工”一一新工人是沒有前途的。
假如中國不減少農(nong) 民,農(nong) 民問題會(hui) 更加嚴(yan) 重一一中西部問題;假如中國農(nong) 民轉變為(wei) “農(nong) 民工”越多,中國“工人問題”就會(hui) 更加嚴(yan) 重一一東(dong) 部和城市問題。這似乎是一個(ge) 無解的難題。
“中國拐點”
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人口和勞動力總量占全球的1/5強。全球一般製造業(ye) 一直是梯度轉移的。在中國進入全球製造業(ye) 梯度轉移曆程之前,全球一般製造業(ye) 的格局是少數人為(wei) 多數人搞製造;中國加入全球一般製造業(ye) 梯度轉移之後,全球一般製造業(ye) 出現了"中國拐點"一一由少數人為(wei) 多數人搞製造轉變為(wei) 多數人為(wei) 少數人搞製造了。
在全球一般製造業(ye) 出現“中國拐點”之前,一般製造業(ye) 100元GDP轉化為(wei) 國民收入70元,在工業(ye) 化中後期基本可完成城市化,即85%以上的農(nong) 民轉化為(wei) 市民,社保、醫療、教育、生態等現代化水平都接近發達國家水平。可是,“中國拐點”出現之後,一般製造業(ye) 100元GDP轉化為(wei) 國民收入隻有35-40元了,因此,我國“出口導向”工業(ye) 化搞了快30年了,已經進入工業(ye) 化中後期了,但有戶籍的農(nong) 民數量還有9.4億(yi) ,比30年前還多出2億(yi) 多,社保、教育、醫療、生態等現代化水平遠遠落後於(yu) 亞(ya) 洲“四小龍”及更早實現現代化的國家和地區,即城市化大大落後於(yu) 工業(ye) 化。
這就是製造業(ye) 全球梯度轉移進程中的“中國拐點”出現之後的重大改變,因為(wei) 中國工業(ye) 化進程中的勞動力報酬大大低於(yu) 亞(ya) 洲“四小龍”之前的所有國家和地區,農(nong) 民轉化為(wei) 市民的速度大大延後,城市化大大落後於(yu) 工業(ye) 化,進而導致內(nei) 需不振,產(chan) 業(ye) 升級缺乏內(nei) 在動力。中國現代化陷入了“勞動力比較優(you) 勢”和“出口導向工業(ye) 化”的陷阱。亞(ya) 洲“四小龍”的“出口導向”工業(ye) 化、城市化、現代化戰略解決(jue) 不了中國的農(nong) 民問題和農(nong) 民工問題。
不能重複1997年的故事
中國現在怎麽(me) 辦?這是中國當下要回答的重大問題。
中國現在的思路大體(ti) 上是1997年應對亞(ya) 洲金融危機的思路:一方麵,大幅增加政府財政投資,維持一定經濟增長速度,增加就業(ye) ,維持社會(hui) 穩定;另一方麵,采取出口退稅、增加流動性等多種措施,幫助東(dong) 南沿海出口企業(ye) 度過難關(guan) ,期待在短期內(nei) 重新走上快速增長軌道。中國現在采取這樣的應對策略,主要基於(yu) 兩(liang) 個(ge) 基本判斷:第一,全球金融危機很快過去,外需很快就會(hui) 恢複並持續增長,東(dong) 南沿海很快會(hui) 承擔起“火車頭”的作用;第二,“出口拉動型”工業(ye) 化戰略,可以幫助中國整體(ti) 上實現城市化和現代化。
但這兩(liang) 個(ge) 判斷的現實基礎正在改變。
第一,中國東(dong) 南沿海的經濟危機,本質上與(yu) 全球金融海嘯關(guan) 係不大,是全球製造業(ye) 梯度轉移的必然現象,東(dong) 南沿海“出口拉動型”模式不可持續;第二,“出口拉動型”工業(ye) 化戰略,在亞(ya) 洲“四小龍”之後,再不可能幫助大型國家整體(ti) 上實現城市化和現代化了。
今天的全球金融危機和1997年亞(ya) 洲金融危機對中國來講,是完全不一樣的。1997年,正是中國“出口拉動型”工業(ye) 化步入旺盛時期的初始階段,現在是“出口拉動型”工業(ye) 化收尾時期。如果中國采取1997年“積極財政政策”的辦法,隻會(hui) 增加更多的產(chan) 能,有可能進一步加劇“生產(chan) 過剩”危機,會(hui) 造成長時期的“通縮”和更大的“經濟危機”。不僅(jin) 不能率先走出低穀,有可能在別國走出低穀肘,我們(men) 正好走進低穀。
退一步說,即使美國等發達國家走出了低穀,也不必然中國就恢複2007年的增長速度,因為(wei) ,美國等發達國家不一定偏好中國的製造產(chan) 品,可能更加偏好越南、印度等國的製造業(ye) 產(chan) 品,甚至扶持朝鮮發展製造業(ye) 替代中國的製造業(ye) 。這都是可能的。發達國家有太多的選擇,何況中國沿海的製造業(ye) 已經失去了低成本優(you) 勢。
防止“海口化”
低增長不完全是壞事。日本在低增長下發展了近30年。日本的經驗和教訓對中國沿海地區應對危機是非常珍貴的。
1985年“廣場協議”之後,日元大幅升值,日本在隨後的近20年中,也出現了"倒閉潮"和"失業(ye) 潮"。近30年來,日本一直是有步驟地向海外輸出產(chan) 業(ye) 、資本、技術、管理、人才等,變日本經濟為(wei) 全球日本人經濟。盡管日本國內(nei) 經濟一直處於(yu) 低增長,甚至負增長狀態,但並沒有因為(wei) 經濟低增長或負增長,出現嚴(yan) 重的社會(hui) 問題,人民生活水平穩步提高。
繼日本之後的亞(ya) 洲“四小龍”,最近10年,產(chan) 業(ye) 和資本等也一直在向外轉移,同樣,亞(ya) 洲“四小龍”並沒有出現十分嚴(yan) 重衰退,資本積累快速上升,人民生活水平穩步提高。
為(wei) 什麽(me) 向外輸出產(chan) 業(ye) 和資本等,可以幫助本土度過危機呢?因為(wei) “出口拉動型”工業(ye) 化戰略是階段性的,實現城市化、現代化後“出口拉動型”戰略就沒有意義(yi) 了。產(chan) 業(ye) 和資本不向更落後的地區轉移,必然會(hui) “倒閉”。而主動向更落後的地方輸出過剩的產(chan) 業(ye) 、資本、品牌、技術、管理和人才(包括熟練工人),利用他國的土地、勞動力、資源能源、環境等創造價(jia) 值,獲得的是“綠色收益”(將汙染留在了他國)。這是變“本土經濟”為(wei) “非地經濟”,雖然可能導致沿海GDP增長放緩,但沿海人的財富積累會(hui) 加快,資本積累會(hui) 加快,更有利人民生活水平的改善。
中國東(dong) 南沿海地區今天麵對的問題,和日本、以及亞(ya) 洲“四小龍”是同一類問題。要重點研究日本90年代以來是怎麽(me) 走過來的,一定要將有限的財力用在社會(hui) 升級和生態升級上(包括環保產(chan) 業(ye) 發展)。
1990軍(jun) 前後,海口和北海是中國僅(jin) 次於(yu) 深圳的高速增長區和區域發展龍頭。可是在1997年“亞(ya) 洲金融風暴”時,海口和北海開始走下坡路了,從(cong) 此一蹶不振,十幾年來幾乎被人遺忘了。
海口和北海為(wei) 什麽(me) 一蹶不振呢?這是值得危機之中的溫州等東(dong) 南沿海發達地區深入研究的。一棟“爛尾樓”要修起來,可能隻需要數百萬(wan) ,但往往十幾年之後也無人接手“爛尾樓”的修建,為(wei) 什麽(me) ?不是因為(wei) 拿不出數百萬(wan) 的錢,是因為(wei) 與(yu) “爛尾樓”相關(guan) 的經濟關(guan) 係“紊亂(luan) ”了,要理順“紊亂(luan) ”的經濟關(guan) 係,需要太多的時間和精力。數百萬(wan) 付得起,但時間和精力往往耗不起,“爛尾樓”的背後是經濟關(guan) 係“爛尾”了。
一個(ge) 快速增長的經濟體(ti) (地區或城市),經濟增長速度突然慢下來,應對不好,往往會(hui) 出現各種各樣的“爛尾樓”,從(cong) 而導致經濟關(guan) 係大麵積“紊亂(luan) ”,甚至導致整個(ge) 經濟體(ti) (地區或城市)變成一個(ge) “爛尾樓”。整個(ge) 經濟體(ti) 變成了“爛尾樓”,可能是數月之間的事,但重建“爛尾樓”可能需要十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
新工人的未來
東(dong) 南沿海的很多城市政府,現在手上是有財力的,也可以調動巨大的財力。這些可用的財力非常寶貴,用對了,可以幫助走出困境;“瞎折騰”,就會(hui) 加速“海口化”、“北海化”。東(dong) 南沿海很多城市政府視農(nong) 民工為(wei) 包袱,異口同聲高喊“農(nong) 民工返鄉(xiang) 創業(ye) 和就業(ye) ”。這恰恰會(hui) 加速“海口化”、“北海化”。
為(wei) 什麽(me) 吸納人口和提升社保水平可以防止“海口化”和“北海化”呢?這是因為(wei) ,“製造業(ye) 外移”後,產(chan) 業(ye) 升級的主要方向是深化服務業(ye) 。一個(ge) 城市的社保水平越高,服務業(ye) 升級就越快。服務業(ye) 升級越快,人氣就越旺,房地產(chan) 等財產(chan) 性收入就會(hui) 穩步增長。如果一個(ge) 地方製造業(ye) 外移,同時人口大幅減少,就會(hui) 出現財產(chan) 性收入大幅下降,企業(ye) 和居民就會(hui) 出現“負資產(chan) ”,銀行就會(hui) 出現壞賬等等就會(hui) 出現經濟關(guan) 係“惡性循環”。不僅(jin) 會(hui) 出現“爛尾樓”,整體(ti) 經濟關(guan) 係都會(hui) 出現“爛尾”。這就是海口化和北海化。
東(dong) 南沿海政府現在手上的財力,要重點用在社會(hui) 保障水平的提升上;用在閑置廠房改居民樓上,用在農(nong) 民工市民化上;用在環保事業(ye) 上;用在成立資產(chan) 信托公司,盤活存量資產(chan) ,防止經濟關(guan) 係惡化上。不是向中西部政府和中央政府呼喊“農(nong) 民工返鄉(xiang) ”,而是要向中央要政策,安置農(nong) 民工,將農(nong) 民工變為(wei) 市民。
未來30年內(nei) ,中國人口高峰不會(hui) 低於(yu) 15億(yi) ,中國如果像先發國家一樣現代化,農(nong) 民占人口的比例低於(yu) 10%,城市要生活13億(yi) 多人,農(nong) 民隻有1.5億(yi) 人。中國30年的改革開放,經濟發展速度驚人的快,很多資源已經不得不依賴國際市場了但農(nong) 民數還增加了2億(yi) 多,總量高達9億(yi) 多。即使今後每年城市化1500萬(wan) 人,再過30年,中國的農(nong) 民數量可能也不會(hui) 低於(yu) 5億(yi) ,如果低於(yu) 這個(ge) 數,除了資源供應會(hui) 嚴(yan) 重短缺外,社會(hui) 穩定也難保證。30年後,城市市民10億(yi) 人,農(nong) 村(含鄉(xiang) 鎮)居民還有5億(yi) 多人。
鄉(xiang) 鎮以下的農(nong) 村要留住5億(yi) 多人,並過上和市民差別不大的“幸福生活”,這是統籌城鄉(xiang) 發展的關(guan) 鍵所在。農(nong) 民不能一股腦地進城,應該有序進城,進城的生活水平和沒有進城的生活水平相差不大。這就需要安排好農(nong) 村的基本經濟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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