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第二次世界大戰給歐洲造成了巨大的破壞，促使歐洲人民不得不進行深刻反思，如何才能避免戰爭(zheng) ，以使人類文明不至於(yu) 毀滅。在對戰爭(zheng) 進行反思的過程中，百年宿敵法德兩(liang) 國實現了和解。為(wei) 避免戰爭(zheng) 重新燃起，法德推動並建立了歐洲煤鋼共同體(ti) ，從(cong) 而開啟了歐洲一體(ti) 化的進程。此後，歐洲一體(ti) 化程度越來越高，這不僅(jin) 推動了歐洲的發展，也使歐盟國家之間的戰爭(zheng) 能夠得以避免。對抗不能解決(jue) 任何問題，戰爭(zheng) 也不能征服他國，唯有正視曆史，加強合作，才能實現共贏。

 

　　【關(guan) 鍵詞】 第二次世界大戰 法德和解 歐洲一體(ti) 化 【中圖分類號】D822 【文獻標識碼】A

 

　　人類政治史上有兩(liang) 項最偉(wei) 大的政治實踐，這兩(liang) 項實踐都是對破壞性的力量進行控製，從(cong) 而推動人類文明不斷向前發展。一項在國內(nei) 政治層麵，通過分權製衡對公共權力進行了有效限製，一定程度上把權力關(guan) 進了籠子；一項在國際政治層麵，通過讓渡部分國家主權進行國家間的聯合，使得戰爭(zheng) 能夠得以有效控製。在國際政治層麵的這項實踐，無疑以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歐洲一體(ti) 化進程最為(wei) 成功。

 

　　二戰後，法德兩(liang) 國深刻反省戰爭(zheng) 所帶來的災難，走出了冤冤相報的曆史怪圈，最終實現了和解

 

　　我們(men) 當然可以把歐洲一體(ti) 化的起因歸結於(yu) 許多方麵，但是，最根本的一點實際上非常簡單，歐洲從(cong) 主權國家體(ti) 係建立以來，長期不斷地戰爭(zheng) ，打得許多國家都明白了一個(ge) 非常淺顯的道理：戰爭(zheng) 隻能帶來災難，歐洲國家之間再不能發生戰爭(zheng) 了。

 

　　法德兩(liang) 國對此感受最深。這兩(liang) 個(ge) 國家從(cong) 中世紀以來，就不斷發生戰爭(zheng) 。近代以來，兩(liang) 國間戰爭(zheng) 的烈度越來越高，破壞性越來越強，造成的災難越來越大。法國大革命期間，德意誌的邦國曾組織了六次反法同盟與(yu) 法國作戰，後來發生的普法戰爭(zheng) （1870-1871年）、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年）、第二次世界大戰（1939-1945年），兩(liang) 國都是挑起戰爭(zheng) 的主要國家或者參戰的主要國家。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更是它們(men) 間衝(chong) 突的頂點，也是破壞性最強的戰爭(zheng) 。它們(men) 實在是打夠了，實在是不想再打了，連報仇都不想報了，“冤冤相報何時了”，不得不和解了。這樣，法德和解成為(wei) 歐洲聯合的基礎，法德成為(wei) 推動歐洲一體(ti) 化進程最積極的兩(liang) 個(ge) 國家。

 

　　當然，盡管歐洲國家經常發生戰爭(zheng) ，但是，歐洲聯合的思想起源很早，隻是一直難以在較大層麵付諸實踐。歐洲近代史上，就出現過以維護歐洲持久和平為(wei) 目標的歐洲聯邦計劃、主張歐洲統一的組織、宣傳(chuan) 歐洲統一的著作。1929年，時任法國外交部長的白裏安曾提出建議，即：“在歐洲人民之間，應該有某種聯邦式的聯係”。但這個(ge) 建議在經曆了各種嚐試之後最終失敗。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歐洲經濟遭到嚴(yan) 重破壞，亟須重建和複興(xing) ，歐洲聯合的要求開始得到一些有遠見的政治家的響應。但是，歐洲要聯合，何其艱難！橫亙(gen) 在聯合道路上的最大問題就是法德矛盾。當時有人就認為(wei) ：“倘使法德兩(liang) 國之間不能實現和解，歐洲的聯合就有困難，並且將在萌芽狀態就被扼殺。”法德兩(liang) 國的領導人也認識到，歐洲的和平與(yu) 穩定，歐洲的進步與(yu) 發展，以及歐洲能否在國際社會(hui) 發揮重要作用，法德之間處理好關(guan) 係至關(guan) 重要。

 

　　在這種背景下，時任聯邦德國總理阿登納提出了德法和解和歐洲聯合的主張。阿登納認為(wei) ，法德兩(liang) 國必須走出冤冤相報的曆史怪圈，解決(jue) 好兩(liang) 國之間的矛盾和問題，建立和平友好的兩(liang) 國關(guan) 係，這樣，法德以至歐洲的發展才有前途。1949年11月3日，阿登納在接見美國《時代》周刊記者時，發表了著名的“破冰解凍”演說，表達了德國要與(yu) 法國重建友好合作關(guan) 係的願望。此後，他在不同場合大力宣傳(chuan) 德法和解的思想。

 

　　對於(yu) 法國而言，與(yu) 德國和解也非常重要。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在美國的扶植下，聯邦德國的經濟很快得以複興(xing) ，法國日益感到來自德國的新威脅。法國非常擔心德國東(dong) 山再起，因而對安全問題非常擔憂，這使法國迫切希望尋找到一種聯合方式，使得德國不能發動戰爭(zheng) 。法國總統戴高樂(le) 認為(wei) ：“我們(men) 要采取行動使法國同德國建立密切的特惠關(guan) 係，逐漸促進這兩(liang) 個(ge) 民族相互了解和相互尊重。”在這種情況下，法德之間逐步達到一致，並最終實現了和解。可以說，沒有法德之間的和解，就沒有歐洲一體(ti) 化進程的啟動。

 

　　歐洲一體(ti) 化的程度越來越高，歐盟國家之間發生戰爭(zheng) 幾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法德和解並沒有僅(jin) 僅(jin) 停留在語言和思想層麵，而是通過切實的消除戰爭(zheng) 基礎的行為(wei) 得到了推進。而這種消除戰爭(zheng) 基礎的行為(wei) ，又進一步促進了歐洲的合作，推動了歐洲一體(ti) 化進程，使歐洲國家實現了合作共贏，並得以遠離戰爭(zheng) 。可以說，在歐洲一體(ti) 化程度很高的今天，歐盟國家之間發生戰爭(zheng) 幾乎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法德為(wei) 避免戰爭(zheng) ，實現和解，其邁出的第一步是從(cong) 經濟領域開始的。1950年5月9日，法國外交部長羅伯特·舒曼提出了建立歐洲煤鋼共同體(ti) 的“舒曼計劃”。該計劃主張以法國和聯邦德國煤鋼工業(ye) 為(wei) 基礎，把西歐各國的煤鋼工業(ye) 部門聯合起來，由一個(ge) 超國家的高級機構共同管理“聯營”。舒曼提出這一計劃的目的就在於(yu) ，通過煤鋼等重工業(ye) 領域的聯合經營，取消各國獨立狀態的重工業(ye) ，消除各國發動戰爭(zheng) 的經濟條件，從(cong) 而可以避免成員國之間發動戰爭(zheng) 。

 

　　法國提出的“舒曼計劃”立即得到了德國的讚同和接受。1951年4月18日，法、德、意、荷、比、盧六國在巴黎簽定了為(wei) 期50年的《歐洲煤鋼共同體(ti) 條約》。1952年7月25日，歐洲煤鋼共同體(ti) 正式成立。1953年2月到1954年8月，這六國先後建立了煤、鋼、鐵砂、廢鐵、合金鋼和特種鋼的共同市場。歐洲煤鋼共同體(ti) 的最高權力機構負責協調成員國煤鋼等物資的生產(chan) 、投資、價(jia) 格、原料分配和內(nei) 部競爭(zheng) 。這促進了成員國冶金工業(ye) 的發展，並為(wei) 後來成立歐洲共同體(ti) 奠定了基礎。

 

　　1957年，上述六國在意大利首都羅馬簽署了旨在建立歐洲經濟共同體(ti) 和歐洲原子能共同體(ti) 的條約（後來人們(men) 把這兩(liang) 個(ge) 條約統稱為(wei) “羅馬條約”）。 羅馬條約涉及的內(nei) 容極其廣泛，其中心內(nei) 容是建立關(guan) 稅同盟和農(nong) 業(ye) 共同市場，逐步協調各國經濟和社會(hui) 政策，實現商品、人員、勞務和資本的自由流通。1958年1月1日，歐洲經濟共同體(ti) 和歐洲原子能共同體(ti) 正式組建。

 

　　同時，法德之間的和解進一步深化。1958年9月14-15日，時任法國總統戴高樂(le) 與(yu) 聯邦德國總理阿登納舉(ju) 行會(hui) 談。法德兩(liang) 國領導人表示，加強法德合作，建立統一的歐洲是絕對必要的。戴高樂(le) 與(yu) 阿登納的會(hui) 談結束了法德兩(liang) 國長達百年的敵對曆史，開啟了兩(liang) 國和解與(yu) 互信的新篇章。1963年1月，阿登納三訪巴黎，雙方簽訂了《德法友好合作條約》。這標誌著法德兩(liang) 國在國家製度層麵建立起了和解的製度框架。有人認為(wei) ，這是兩(liang) 個(ge) 百年宿敵握手言和的曆史大事件，它從(cong) 根本上消除了西歐國家之間的戰亂(luan) 禍根。

 

　　此後，歐洲一體(ti) 化的進程加速推進。1965年4月8日，法國、聯邦德國、意大利、荷蘭(lan) 、比利時和盧森堡等六國在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簽署條約，決(jue) 定將歐洲煤鋼共同體(ti) 、歐洲經濟共同體(ti) 和歐洲原子能共同體(ti) 合並，統稱“歐洲共同體(ti) ”。1967年7月1日，《布魯塞爾條約》生效，歐洲共同體(ti) 正式誕生。

 

　　歐洲一體(ti) 化從(cong) 經濟領域開始，逐步向社會(hui) 、政治、安全等領域推進，一體(ti) 化的程度越來越高。1991年12月11日，在荷蘭(lan) 的馬斯特裏赫特通過了《歐洲聯盟條約》，這標誌著歐洲經濟與(yu) 貨幣一體(ti) 化和政治一體(ti) 化進入了新的階段。1993年11月1日，《歐洲聯盟條約》正式生效，歐洲聯盟正式誕生。歐洲一體(ti) 化進程提高了歐洲的國際地位，並促進了歐洲各國的發展。

 

　　當前，與(yu) 世界其他區域性合作相比較，歐洲一體(ti) 化發展程度是最高的，也是最有成效的。歐洲一體(ti) 化從(cong) 內(nei) 部來說，最重要的就在於(yu) 法德捐棄前嫌而實現了和解與(yu) 合作，從(cong) 而實現了歐洲的合作共贏，並消除了戰爭(zheng) 的社會(hui) 基礎、經濟基礎和政治基礎。

 

　　勇於(yu) 正視曆史是實現合作共贏的重要前提，正是有了真誠悔罪，德國才能在二戰後不斷融入歐洲

 

　　第一，政治問題的解決(jue) 可以通過非政治的途徑或低政治層次的手段來解決(jue) 。歐洲煤鋼共同體(ti) 的建立，是從(cong) 經濟的途徑爭(zheng) 取歐洲聯合的嚐試，其推動初期的目的主要在於(yu) 限製德國的戰爭(zheng) 資源動員能力。在這裏，法德之間解決(jue) 百年宿怨的嚐試首先采用的是經濟手段。它給我們(men) 的啟示是：未必政治問題一定就需要通過政治手段來解決(jue) ，在政治合作難以實現的情況下，可以先展開經濟層次或低政治層次的合作形式，然後，把合作推向更高層次。歐洲煤鋼共同體(ti) 為(wei) 後來歐洲一體(ti) 化的深入發展發揮了重要的促進作用，歐洲國家之間的合作與(yu) 一體(ti) 化進程越來越深入，層次也越來越高。

 

　　第二，敢於(yu) 突破傳(chuan) 統思維和觀念的束縛是革命性變革的重要條件。歐洲一體(ti) 化能夠不斷推進，與(yu) 歐洲國家突破傳(chuan) 統觀念的束縛也是分不開的。其中表現最為(wei) 突出的一點就是，歐洲國家在歐洲一體(ti) 化進程中，突破並改造了傳(chuan) 統的絕對主權觀念，賦予了主權理論新的內(nei) 涵。傳(chuan) 統的主權觀念認為(wei) ，主權是一個(ge) 國家不可分割的、至高無上的、統一持久的、淩駕於(yu) 法律之上的權力，具有絕對性和至高性，而且是不可轉讓的。主權觀念最早由歐洲人提出，並且歐洲也是最早形成主權國家體(ti) 係的地區。可以說，在相當一段時間內(nei) ，傳(chuan) 統主權觀念在歐洲是根深蒂固的。而歐洲一體(ti) 化過程中發生了國家主權大範圍的、深層次的轉讓，如果沒有國家主權的讓渡，歐洲一體(ti) 化進程根本無法推進。就當前歐洲一體(ti) 化發展現狀看，歐盟成員國的很大一部分經濟主權實際上已由歐盟來行使，甚至部分法律主權與(yu) 政治主權也讓渡給了歐盟。

 

　　第三，勇於(yu) 正視曆史是實現合作共贏的重要前提。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聯邦德國政府利用各種機會(hui) 對納粹德國的罪行進行真誠懺悔和謝罪，並對法西斯主義(yi) 的罪行進行了認真清查。德國人全麵和深刻反省納粹犯下的滔天罪行，使德國贏得了國際社會(hui) 的認可和尊重。1970年12月7日，時任聯邦德國總理維利·勃蘭(lan) 特冒著凜冽的寒風來到華沙猶太人死難者紀念碑前，他在向紀念碑獻上花圈後，肅穆垂首，雙腿下跪，為(wei) 在納粹德國侵略期間被殺害的死難者默哀。由此，歐洲人民看到了德國人民為(wei) “第三帝國”製造的殘暴罪行真誠悔罪、願意與(yu) 受害國人民重修於(yu) 好的真誠意願。正是有了德國的真誠悔罪，德國才能在二戰後不斷融入歐洲，並成為(wei) 歐洲一體(ti) 化進程的積極推動者。

 

　　（作者為(wei)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副院長、教授）

 

　　【參考文獻】

 

　　①吳友法、梁瑞平：《德法和解是早期歐洲一體(ti) 化的基石》，《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2年第5期。

 

　　②戴炳然：《歐洲一體(ti) 化中的國家主權問題》，《複旦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1998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