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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非道路”二十年的反思

發稿時間:2015-02-12 00:00:00  

  二○一四年對南非來說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醜(chou) 聞纏身的祖馬總統終於(yu) 擊敗白人對手,連任南非總統,算是對去世的老總統曼德拉有一個(ge) 交代:“非國大 ”沒有敗落在自己手上,在領導南非人民建立新的民主南非共和國二十周年之際,這個(ge) 黨(dang) 總算勉強保住了執政黨(dang) 的地位,沒有被人民所拋棄。但是,今日之南非和昔日理想之南非實在差距甚遠,這不得不引起南非知識界上下對過去二十年所走過的道路做出反思。
 
  年底,南非人文科學研究委員會(hui) 出版本年度的《國情谘文》,這是該著名研究機構第七次發布權威性的國情谘文,該谘文的副標題是“反思二十年的自由與(yu) 民主 ”。這和前一年谘文所關(guan) 注的主題 “不平等和貧窮 ”有明顯的不同,這次知識界思考的重點不僅(jin) 僅(jin) 是折磨南非最棘手的社會(hui) 問題,而是這些問題的根源,即在國體(ti) 和政體(ti) 層麵尋找危機的原因。
 
  這種反思的角度立刻就會(hui) 提出對一國之根本大法 ―憲法的看法。南非的憲法一直被稱為(wei) 世界上最進步的憲法,甚至超過美國,它表述了人類對於(yu) 何謂人之權利的更為(wei) 深刻的理解,因此,南非的模式才一直備受關(guan) 注,它隱隱約約地被看成人類在進行新的理想的一塊實驗場。
 
  但反諷之處是,當南非有了這麽(me) 一部偉(wei) 大的憲法,經過了二十年的實踐,卻得到了這麽(me) 一個(ge) 不體(ti) 麵的現實回報:它擁有世界最大的貧富差別;它的教育質量不用和世界比,就是在非洲內(nei) 部也是墊底的;它的失業(ye) 率已使國家處於(yu) 動蕩邊緣;它的犯罪率為(wei) 世界之最 ―約堡被尊為(wei) 罪惡之都;它的經濟缺乏引擎;腐敗蔓生在它的司法和行政機構 ……這些不忍目睹的數據和與(yu) 之對應的國難使任何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都很難再以南非作為(wei) 自由民主國家的典範來標榜。
 
  那麽(me) ,問題到底錯在哪裏了?根源是出在憲法上,即出在以自由、民主理念為(wei) 根基的國體(ti) 上,還是出在實施這些理念的政體(ti) 上?南非的知識界最終給出了什麽(me) 樣的答案?
 
  祖馬
 
  這部洋洋五百多頁的《谘文》在《總序》中透露出了自己的原則:它將以護憲者形象發言,隻將批評集中在公共政策領域,因此,它要檢討的問題可以歸納如下:“我們(men) 必須檢討過去二十年在社會(hui) 經濟權、信息透明、習(xi) 慣法、公共機構效率和政府責任等領域所執行過的政策並根據新的條件而做出調整;必須建立在以市場理性原則為(wei) 核心的新自由主義(yi) 經濟體(ti) 製之上的後種族隔離時代的政策和機構進行重大改革。”
 
  換言之,該《谘文》強調過去二十年的問題來源於(yu) 錯誤的政策和執行政策,以及自由主義(yi) 經濟體(ti) 係,正是自由主義(yi) 經濟體(ti) 係和行政失誤扭曲了憲法裏的人權法案,於(yu) 是才有了今天的悖論:在南非,憲法賦予每個(ge) 人以抽象的權利 —言論自由和選舉(ju) 權,但人的經濟權利和生存權利在現實中卻得不到根本保障,貧窮、貧富分化、不平等、不公正已成為(wei) 南非無法克服的痼疾。因此,當下的任務是重新依照憲法調整現有的政策,重塑南非立國之初所憧憬的平等和自由的理想。
 
  《谘文》集中反映了南非知識界的主流意識形態,即對南非憲法的高度認同、對自由主義(yi) 經濟政策的不滿和對政府治理能力的批評,它總的精神是依憲而治、依憲而改,即強調憲治而拒絕革命。這是一部在自由主義(yi) 政治理念下出現的治理方略,在一開始,它就排除了正在南非底層湧動的一股強勁的民粹主義(yi) 思潮,也排除了左翼知識陣營更為(wei) 激進的聲音。
 
  前者由自由經濟鬥士黨(dang) 主席馬勒馬所領導,他公開提出在經濟政策上學習(xi) 委內(nei) 瑞拉的查韋斯和津巴布韋的穆加貝,將私有資產(chan) 特別是礦產(chan) 國有化;在政治上則提出驅逐白人,因此深得大批失業(ye) 黑人青年的狂熱擁護和支持。目前這股政治力量正受到國際勢力和本國政治勢力的聯手絞殺,他領導的運動不斷被描述為(wei) 南非納粹主義(yi) 運動,自己或麵臨(lin) 牢獄之災。但是,即使主流社會(hui) 無法接受目前馬勒馬政策所可能導致的社會(hui) 大動蕩,卻也不應該對這股非常重要的政治力量視而不見,在這麽(me) 重要的智庫文集裏,根本沒有對馬勒馬所代表的激進政治的根源做出分析和說明。
 
  另一方麵,知識界激進左翼的聲音也沒有得到必要的反映。激進左翼在對現實的批判裏包含著這麽(me) 一種認識:南非的新自由主義(yi) 經濟政策和人權法案在執行過程中正在生產(chan) 出一種絕對的他者,一種被徹底邊緣化的無產(chan) 者,其自身的政治和經濟利益根本無法被代表,也就是說,其集團利益無法在現有的憲政框架內(nei) 得到解決(jue) 。這些激進左翼往往會(hui) 將矛頭指向一九九六年頒布的憲法本身,批評這部憲法的妥協性和保守性。因此,救治現實的危機在於(yu) 變憲,這是激進左翼和南非人文科學研究委員會(hui) 觀點相異之處,也是和馬勒馬民粹主義(yi) 相異之處。
 
  麵對現實危機的思考便大致形成三個(ge) 趣向:護憲、變憲和革命,而關(guan) 鍵點是如何看待現存憲法的合理性。現在不斷有聲音指出,這部憲法完全是按照西方自由民主模式構造起來的,它過分強調了人權,從(cong) 而導致了部分人徹底喪(sang) 失了人權。
 
  一個(ge) 非常有名的故事是,這部憲法明確規定死刑不合法。當時的 “非國大 ”內(nei) 部對此有異議,因為(wei) 這樣一來,殘殺反抗種族隔離的仁人誌士的劊子手將不能被繩之以法。
 
  但曼德拉堅持民族和解政策,執意廢除死刑。“非國大 ”內(nei) 部於(yu) 是掀起公投運動,力圖廢除憲法中的這一條,曼德拉在短短幾個(ge) 小時內(nei) 便發表回應性講話,說他本人並不在政治理念上反對死刑,問題是,如果今天通過公投廢除死刑,明天會(hui) 不會(hui) 通過公投廢除 “私有財產(chan) 神聖不可侵犯 ”這一條?如果黑人同胞不喜歡白人凶手逍遙法外,他們(men) 難道會(hui) 喜歡白人在後種族隔離時代依然享有在過去非法得到的土地嗎?可這樣一來,所有的和解努力將化為(wei) 灰燼,天下必然大亂(luan) 。
 
  曼德拉是何等威望之人,他的態度足以令爭(zheng) 執平息。然而從(cong) 今天看,這種懷柔政策充滿妥協,它沒有徹底解決(jue) 曆史遺留問題,即沒有將被白人非法占有的土地歸還給黑人,沒有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黑人貧困的根源。在這種妥協精神下建立的和解是很難讓黑人心悅誠服的。
 
  所以,從(cong) 一開始,曆史上遺留的社會(hui) 公正問題並沒有在憲法中得到解決(jue) 。這也就是暴力事件在南非一直無法降低的一個(ge) 原因,以至於(yu) 現在社會(hui) 又開始熱議恢複死刑的可能性,但情況顯然是,這個(ge) 問題是和更複雜的土地所有製問題聯係在一起的。這呼聲背後也必然不是單純對死刑的考量,同時還有對私有財產(chan) 的反思:如果黑人依然得不到土地,這樣的財富結構不加以根本變動,各種社會(hui) 危機如何得到化解?
 
  其實,曼德拉在尚未出獄時曾明確表示出獄後推行國有化政策,但隨著東(dong) 歐劇變、新的民主化思潮泛濫、人權被提到國際法高度來審判集權製下的危害人類罪、資本全球化進入新的曆史階段,在這種情況下,曼德拉不得不放棄原有主張。
 
  在他領導的 “非國大 ”內(nei) 部達成了 “兩(liang) 步走 ”的共識,即先發展資本主義(yi) ,搞民族和解;然正如《總序》所說,這部研究文集的價(jia) 值既是一份曆史文獻,也同樣提供自己的理解和精當的分析,它將南非的危機定義(yi) 為(wei) “在各個(ge) 社會(hui) 層麵出現的社會(hui) 不公正、資源不平等和價(jia) 值衝(chong) 突 ”,換言之,這三條成為(wei) 其他社會(hui) 問題諸如貧困、教育失敗、高失業(ye) 率、腐敗和犯罪的根本原因。因此,解決(jue) 這些危機的方式是在憲法框架下訴求各個(ge) 階層和種族的正義(yi) 和平等。
 
  南非知識界有一種共識,國際社會(hui) 長期以來將脫貧看作發展中國家麵臨(lin) 的主要任務,但這種關(guan) 注混淆了“貧困 ”和“不平等 ”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正如書(shu) 中一些學者所觀察的,以南非為(wei) 例,消除貧困的努力可能同時加重了社會(hui) 不平等。南非屬於(yu) 中等之上收入的國家,因此不屬於(yu) 貧窮國家,但南非的不平等卻高居世界榜首。比如在 36.6%失業(ye) 人口中(據二 ○一一年統計數據),白人失業(ye) 率為(wei) 8.2%,而黑人人口失業(ye) 率為(wei) 42.4%。同時,白人平均年收入為(wei) 八千二百七十美元,而黑人為(wei) 一千五百二十四美元(二 ○○八年數據);從(cong) 性別看,在社會(hui) 底層中,各個(ge) 種族的婦女又是種族、性別、階級壓迫的最大受害者。這樣,社會(hui) 正義(yi) 的訴求就必須集中解決(jue) 黑人的問題和婦女的問題,這變成了南非當局未來的政治任務。
 
  這個(ge) 任務如何通過重新闡釋憲法而獲得改進或解決(jue) 呢?這幾乎成為(wei) 此書(shu) 大部分學者集中討論的問題。南非憲法的性質因此被定義(yi) 為(wei) 以積極自由為(wei) 原則的憲法,以此和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建立在消極自由原則上的憲法相區別。所謂消極自由是指美國人權法案的精神實質是保護個(ge) 人權利不受外力侵害;所謂積極自由憲法是指這樣消極的保護不夠,因為(wei) 黑人在種族隔離時期失去的不僅(jin) 是政治權利,同時也失去了經濟權利,因此,如果不促進黑人在新的民主自由國家中獲得這些政治和經濟權利,也就根本談不上保護。因此,積極自由的憲政要求在司法、立法和行政層麵積極促進黑人享有各種各樣的權利,尤其是社會(hui) 經濟權利,而不是教條地保護現有權利,這是一切政體(ti) 運行的基礎。
 
  比如,憲法明確規定,公民具有用水用電和住房的權利,但供水公司卻經常在為(wei) 貧窮地區提供用水服務時,加入自己的要求;那如果居民不能按時交納水費,水將停止供應,這是違憲嗎?法律界的學者在討論了一個(ge) 案例之後,明確批評當時最高法院的不合理判決(jue) ,聲稱此時法院不應該維護供水公司的利益,而必須維護民眾(zhong) 的基本人權。這是積極自由憲法的精神。學者聲稱,南非的憲法和巴西的憲法一樣,都將人的基本生存權與(yu) 人的基本政治權利一起寫(xie) 入憲法的人權法案,這是比西方人權法案進步的地方,這是因為(wei) ,如果沒有基本生存權利的保護,更談不上維護其他人的尊嚴(yan) ,政治權利也隻能是一紙空文,一人一票也隻能是形式正義(yi) 。
 
  因此,大部分學者在此書(shu) 中反對形式民主和形式自由,要求把自由和民主的精神貫穿到對具體(ti) 生存環境的考慮中來。在這個(ge) 思路裏,憲法必須和傳(chuan) 統的習(xi) 慣法,中央政府權力必須和地方政府權力,抽象的西方價(jia) 值必須和本土文化,最高法院必須和民間法庭,政府必須和酋長等,相互妥協。這種將西方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和南非具體(ti) 曆史條件結合起來的思路,貫穿於(yu) 全書(shu) ,此書(shu) 的護憲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理解。總而言之,憲法必須促進南非社會(hui) 實行實質正義(yi) 。
 
  護憲的第二個(ge) 理論問題是在憲法基礎上解決(jue) 民主的危機。南非的憲法保障四個(ge) 核心價(jia) 值,即民主、人權(經濟和政治權力)、平等和尊嚴(yan) 。特別是民主被認為(wei) 是種族隔離製度解體(ti) 後新政的核心政治形式。但走過了二十年的民主曆程之後,一些學者開始意識到民主的副作用。
 
  舉(ju) 例而言,一九九四年選舉(ju) 的時候,南非有三十個(ge) 政黨(dang) ,二○一一年則有一百五十個(ge) 政黨(dang) 報名,過去的一個(ge) 大黨(dang) 不斷分裂成數個(ge) 小黨(dang) ,這種局麵的根源在於(yu) ,政治家已經日益把政治當成謀取自己利益的手段。南非議會(hui) 在二 ○○五年通過法案,規定凡可獲得0.01%選民支持的黨(dang) 派都可以得到政府資助,這樣,更加造成黨(dang) 派林立的可笑局麵,許多黨(dang) 派更像一個(ge) 公司在經營運作,追名逐利,中飽私囊。個(ge) 人主義(yi) 精神代替了英雄主義(yi) 和集體(ti) 主義(yi) 精神正在成為(wei) 南非各個(ge) 黨(dang) 派的痼疾,而難以治愈。
 
  更有學者指出,民主化後出現的各種經濟利益團體(ti) 相互爭(zheng) 奪資源,維護自己利益,已經無法再實現民主的核心目的:人民參政以維護全民利益。共同體(ti) 的概念是民主的基礎,而南非的民主飽受個(ge) 人主義(yi) 和市場理性原則的侵擾,因此,民主的運動已經無法帶來社會(hui) 正義(yi) 。
 
  回到憲法,就是回到公平的核心價(jia) 值觀並用此來闡釋民主的內(nei) 涵。現在 “公平 ”這個(ge) 理念完全基於(yu) 古典自由主義(yi) “機會(hui) 均等 ”的教義(yi) ,“機會(hui) 均等 ”又造成了窮人更窮、富人更富,市場理性原則造成了在社會(hui) 資源分配過程中遵循效率和投資回報的原則,從(cong) 而不可能讓資源向弱勢群體(ti) 流動,這樣的公平概念阻礙著民主體(ti) 製發揮其正義(yi) 的功能。
 
  回到憲法,就是回到 “非國大 ”的自由憲章,裏麵明確說明,自由和解放的核心目的是平等,是結果的平等或實質平等,而不隻是機會(hui) 的平等或形式的平等。因此,民主不再簡單的是一個(ge) 政治形式,而是一個(ge) 和國家經濟政策相關(guan) 的政治權利。如果國家持續執行自由主義(yi) 的市場經濟政策,那麽(me) ,民主的權利就會(hui) 被扭曲。
 
  總之,這部《國情谘文》讓我們(men) 看到了南非麵臨(lin) 嚴(yan) 峻的社會(hui) 問題,其實,許多問題都不隻是南非所獨有,諸如如何解決(jue) 貧富差別和不平等的發展中的頑症?如何理解社會(hui) 正義(yi) ?新自由主義(yi) 對社會(hui) 共同體(ti) 的損害?南非的知識界在應對這些問題上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將解決(jue) 不平等問題作為(wei) 解開一切矛盾的關(guan) 鍵。
 
  在公共政策上,南非知識界要求政府向弱勢群體(ti) 持傾(qing) 斜態度,在對憲法的闡釋上,強調人的社會(hui) 經濟權利是南非民眾(zhong) 最迫切需要實現的權利,也是最根本的權利。這種思路在中國看來也許並不陌生,它屬於(yu) 一種社會(hui) 民主主義(yi) 理想。但和我們(men) 或許有不一樣的地方是,南非知識界明確要求不僅(jin) 在公共政策和社會(hui) 資源再分配上要體(ti) 現平等的原則,更要在立法層麵將這些傾(qing) 向合法化,並成為(wei) 司法的指導方針。
 
  換言之,南非現在不僅(jin) 意識到,在通往美好的、共同富裕的、和諧社會(hui) 的道路上,政治的變革必不可少;但同樣重要的是,法律體(ti) 係和法律思想的變革必須同步進行,忽略了後者,改革將缺乏法律的保障。為(wei) 了全體(ti) 人民的利益,“為(wei) 人民服務 ”要寫(xie) 入憲法之中。
 
  偉(wei) 大的南非領導人曼德拉生前曾著自傳(chuan) 《漫漫自由路》,通向自由(freedom)是他畢生的事業(ye) ;而新南非在過去二十年的發展更可以用“漫漫自由路 ”來描述,這將是一條更漫長的理解自由(liberty)和重建自由(freedom)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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