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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緯:絲綢之路,有何新論?

發稿時間:2015-12-08 00:00:00  

  

  對於(yu) 中國而言,絲(si) 綢並不僅(jin) 僅(jin) 是商品,而是貨幣本身。

  “絲(si) 綢之路”這個(ge) 議題自李希霍芬在上上個(ge) 世紀提出後,已有百多年曆史,人們(men) 圍繞這個(ge) 主題,也作出了眾(zhong) 多研究。同時,對西方古典學的研究也從(cong) 另一個(ge) 側(ce) 麵證明了,這條橫跨歐亞(ya) 的物質、人力交流路線古已有之,由來已久。

  這些觀點已經得到學術界的普遍認同,並基本上塑造了“絲(si) 路”研究的主要領域。這為(wei) 我們(men) 敷設了知識軌跡的同時,也為(wei) 後來者的探索設置了一些阻礙:在這些已有的認識中,如何獲得一些新的觀點。耶魯大學漢學家芮樂(le) 偉(wei) ·韓森決(jue) 定迎難而上,勇挑重擔,在《絲(si) 綢之路新史》中開宗明義(yi) 地將“新”字作為(wei) 她這部新作的關(guan) 鍵詞。

  在《新史》中,韓森旅行的順序分別是樓蘭(lan) 、庫車(龜茲(zi) )、吐魯番(高昌)、撒馬爾幹、長安、敦煌以及於(yu) 田(於(yu) 闐)。不像以往力圖呈現“路線”的研究,作者將重點放在了“點”上。盡管對這幾個(ge) 地點的安排順序有些令人費解,並沒有呈現某種連續性。但正如作者在序言裏引用的一則案例所呈現的那樣,韓森的確表明了一個(ge) 與(yu) 以往不同的新的切入點:絲(si) 綢之路是否如李希霍芬所表示的那樣,是一條古已有之的貿易之路?

  這個(ge) 序言中的個(ge) 案非常有代表性地傳(chuan) 遞了全書(shu) 的主題,在一片來自吐魯番墓葬出土的冥衣中,發現了一張唐代胡商的狀紙。狀紙的主人向官府起訴其亡兄的中國合夥(huo) 人,因為(wei) 在其兄去世前曾向那位合夥(huo) 人借出了275匹絲(si) 絹。而他的目的則是希望法庭能授權繼承其兄的債(zhai) 權。非常明顯的,本書(shu) 非常有趣的重點在於(yu) ,它沒有像以往作品那樣接受“絲(si) 路”這一既定的概念,然後大談這條“絲(si) 路”上發生的種種文化交流痕跡,而是試圖尋找“絲(si) 綢之路”名副其實的證據,即“絲(si) 綢”是如何在這條道路上運行的明確痕跡。她的證據包括“契約、訴訟、收據、貨單、藥方”,甚至“人口買(mai) 賣合同”,不論這些證據是用漢語、梵語或是粟特語寫(xie) 成的。

  對於(yu) 關(guan) 心結論的讀者,我們(men) 可以先劇透一下,經過作者對上述七個(ge) “絲(si) 路”站點的考察,得出了令人感慨的結論。雖然“每一處絲(si) 路遺址中……貿易都存在,但規模有限。年代在三四世紀的尼亞(ya) 佉盧文書(shu) 有近千件,隻有一件提到了‘商人’。”“本書(shu) 中的很多材料證明絲(si) 路貿易常常限於(yu) 當地且規模不大,……難以否認的是,並沒有大量證據支持絲(si) 路上曾出現繁榮的大規模貿易。”而這些貿易中自然也包括“絲(si) 綢”。

  《絲(si) 綢之路新史》一方麵證實了歐亞(ya) 大陸古代人口、物質流動“路線”的存在,這其中包括宗教、技術、農(nong) 作物,甚至以“玉石”為(wei) 代表的奢侈品。但另一方麵,也提到並沒出現圍繞“絲(si) 綢”展開的大規模貿易活動。這部《新史》恰以非常反諷的方式,向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新”的視角。

  然而,作者又非常有意思地提供了另外一個(ge) 有趣之處。韓森發現,“羅馬人從(cong) 未用金幣直接購買(mai) 中國絲(si) 綢”,因為(wei) 中國能找到的羅馬金幣都相對較晚。同樣,在西方也很少能找到中國的銅錢。她還注意到在漢朝和唐朝,“絲(si) 綢便有了另一種重要的功能,很多西北地區的軍(jun) 餉是絲(si) 綢。”也就是說,絲(si) 綢的確存在於(yu) 絲(si) 路沿線的眾(zhong) 多地區。她一麵承認了“絲(si) 綢”在歐亞(ya) 大陸腹地從(cong) 東(dong) 向西的廣泛存在,另一麵指出其中又沒有值得注意的貿易記錄,這的確有些無法自圓其說了。

  因此,當我們(men) 調用一些書(shu) 中沒有提及的知識,給她的絲(si) 路考察提供更大的背景時,才能解開兩(liang) 者的矛盾之處。事實上,在唐宋之間,在整個(ge) 中國西北地區的“茶馬貿易”興(xing) 起之前,便已有了著名的“絹馬貿易”。唐代詩人白居易在《陰山道》一詩中曾經這樣寫(xie) 道:“五十匹縑易一匹,縑去馬來無了日。……元和二年下新敕,內(nei) 出金帛酬馬直。”講的就是回鶻和唐朝之間發生的絲(si) 綢換馬交易。回到韓森在序言中引用的胡商狀紙的案子,她也同樣表明,“素絹,即未染色的平紋絲(si) 綢,在唐朝和銅錢一樣用作貨幣。”這這段敘述中,我們(men) 發現,絲(si) 綢除了被人購買(mai) 的服裝原料外,又多了一層支付功能。

  現在,我們(men) 終於(yu) 可以從(cong) 韓森提供的所有素材中發現一些她所沒有發掘的“新史”,圍繞絲(si) 綢展開的大宗貿易的確沒有被顯而易見的文獻記錄。誠如她通過大量的文書(shu) 資料發掘的那樣,曆史上並沒有發生過西方人用許多金幣來購買(mai) 絲(si) 綢的貿易活動,中國境內(nei) 自然也就沒有留下能記錄這些買(mai) 賣的金幣或者文獻檔案。因為(wei) ,對於(yu) 中國而言,“絲(si) 綢”本身並不僅(jin) 僅(jin) 是商品,而是貨幣本身。正是這樣一種將“絲(si) 綢”視為(wei) 購買(mai) 對象的刻板觀念,阻礙了她對絲(si) 綢之路的“新”發現。

  站在中國的角度,絲(si) 綢其實就是貨幣(盡管表麵上看起來非常像“實物稅”),不但可以用來支付戍卒的薪水,還可以用來支付購買(mai) 馬匹等大宗商品的支出。借助這種新思路,我們(men) 重新省視韓森所描繪的“沒有絲(si) 綢的絲(si) 綢之路”時就會(hui) 發現,中國用絲(si) 綢購買(mai) 回鶻、黨(dang) 項等草原部落提供的畜牧產(chan) 品,而草原人群則沿著天山等大陸腹地的地理通道,將這些絲(si) 綢向西轉換成從(cong) 裏海到地中海的服裝原料。這很難被韓森所考察的綠洲貿易點所記錄。正是在這一過程中,絲(si) 綢實現了從(cong) 貨幣向商品的轉變,開玩笑地說,西方人隻是把中國古人的貨幣穿在了身上。而這樣一種全新的觀點,也解釋了在“絲(si) 路”的東(dong) 端常能發現羅馬、拜占庭金幣,而在西方很少出土中國銅錢的原因,因為(wei) 絲(si) 綢本身就是絲(si) 路通行的貨幣,不過長期以來被我們(men) 視而不見罷了。

  完成了“絲(si) 綢是用來支付,而非被人購買(mai) ”的視角轉換,終於(yu) 可以為(wei) 我們(men) 對絲(si) 路的認識提供了新的維度。絲(si) 綢並不是我們(men) 想象的那麽(me) 簡單的一種亮閃閃的昂貴服裝原料,它在曆史的很長時間裏,還承擔著重要的貨幣功能,而且正是以這種獨特的形式在歐亞(ya) 大陸中流動,為(wei) 中國購買(mai) 了馬匹或其他西域的物質產(chan) 品,而這種功能在長期以來可能都被我們(men) 忽視了。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來說,這或許就是,韓森教授本應揭開但未能揭示的“絲(si) 路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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