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所講的“自由平等”是建立在明確、公正、合理的規則之上的，而規則的樹立，在幼兒(er) 園時期就已經開始。國人看到了西方教育中提倡的平等關(guan) 係，但是沒有看到西方的成人管教孩子時嚴(yan) 肅的口氣。

　　樹立規則的同時，美國老師非常注意讓孩子明白規則的目的和背後的道理，而不是強製性地灌輸給孩子，強迫他們(men) 執行。

　　小孩子調皮搗蛋本不是什麽(me) 新鮮事，然而近幾年來孩子不懂事闖出的大災小禍卻頻頻出現在公眾(zhong) 視野中。上個(ge) 月，一名十歲的兒(er) 童辱罵乘務長導致航班延誤；再上個(ge) 月，一個(ge) 六七歲的孩子在一家琴行裏往最大的鋼琴琴鍵上倒了一瓶可樂(le) 被索賠66萬(wan) 元。“熊孩子”這個(ge) 詞語帶有的感情色彩也漸漸從(cong) 嗔怪調侃變成了無奈甚至憤怒。

　　在“一代不如一代”的無限感慨之中也有一些對當下教育方式的反思。在很多國人的印象中，國外的小孩子在公共場合大多斯斯文文，乖巧有禮，因此對西方崇尚自由平等的教育觀念心生景仰。

　　在國外，老師家長和孩子的關(guan) 係確實跟國內(nei) 有所不同。大人會(hui) 蹲下來和孩子講話，家長和子女親(qin) 密無間地玩在一起，課堂生動有趣，學生對老師直呼其名，等等。那麽(me) ，是不是隻要像西方人一樣以平等的態度對待孩子，就能避免熊孩子的養(yang) 成呢？

　　帶著這樣的想象，我剛到美國學習(xi) 幼兒(er) 教育時，立誌要成為(wei) 一個(ge) 人見人愛、和藹可親(qin) 的幼兒(er) 園老師，甚至是孩子們(men) 的“大姐姐”。實習(xi) 時，我臉上總是掛著大大的笑容，對每一個(ge) 小朋友都態度溫和；和他們(men) 說話時，也“唰”地蹲下來，力爭(zheng) 和他們(men) 的視線齊平；此外，我還抓緊每一次機會(hui) 和他們(men) 玩耍打鬧，拉近關(guan) 係，希望為(wei) 管好這些美國的“熊孩子”打下良好基礎。

　　誰知道，這些孩子非但不聽我的話，還逐漸“蹬鼻子上臉”，對我提出的要求直接忽視。不久，我的主班老師找我談話，說我不能這麽(me) 縱容孩子，很多“規矩”我都沒有執行好，在該嚴(yan) 肅的時候還笑容滿麵，弄得孩子沒有界限感，這樣對他的教學也很不利。聽了他的話，我一時懵了，美國老師不是講“自由平等”嗎？難道讓我像中國老師那樣板著臉，讓孩子站牆角？不然的話，怎麽(me) 樹立“界限感”呢？

　　慢慢地，我才發現，美國人所講的“自由平等”是建立在明確、公正、合理的規則之上的，而規則的樹立，在幼兒(er) 園時期就已經開始。國人看到了西方教育中提倡的平等關(guan) 係，但是沒有看到西方的成人管教孩子時嚴(yan) 肅的口氣，極強的規則意識，以及讓孩子彌補錯誤、承擔責任時的堅定態度。西方人所言的“自由”是規則下的自由，“平等”是成人尊重孩子為(wei) 一個(ge) 有思想、有情感的獨立個(ge) 體(ti) ，願意傾(qing) 聽、理解、信任他，而不是完全和他打成一片，任其妄為(wei) ，失去自身的權威和引導者的身份。

　　美國老師的規則之多之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在美兩(liang) 年，我換了四個(ge) 地方實習(xi) ，無論是幼兒(er) 園還是小學，開學之初，我的主班老師們(men) 都會(hui) 鄭重地和我談教室裏的“規矩”。大到不許打人、罵人、毀壞東(dong) 西這樣顯而易見的行為(wei) 準則，小到洗手的方法、圓圈時間（circletime，也叫小組時間，指一段時間內(nei) 一組人圍坐在一起共同參加的一種活動）的坐姿、餐桌上的禮儀(yi) 、每個(ge) 玩具的擺放方式、在樓道裏怎麽(me) 走路等等。我在記事本上記得滿滿的，心想和中國老師比要求也差不多。

　　但是，美國老師樹立規則的方式卻很不同。首先，他們(men) 對規則高度重視。在開學之初的幾周或者一兩(liang) 個(ge) 月，會(hui) 拿出大量的時間，專(zhuan) 門給學生講解、示範行為(wei) 規則，甚至取消、推遲已經安排好的課堂活動，臨(lin) 時召開班級會(hui) 議，讓學生們(men) 討論、反思一些不良的行為(wei) 。比如，我在美國公立小學二年級實習(xi) 時，班主任老師前幾周完全沒有上什麽(me) “正課”——語文課是給孩子們(men) 讀故事書(shu) ，或讓孩子自己看書(shu) ；數學課帶著孩子玩了一些遊戲；科學課讓孩子塗塗畫畫——但是，花了很多時間在“立規矩”上麵。例如，全班練習(xi) 在樓道裏怎麽(me) 走，練到沒有人東(dong) 張西望、發出怪聲；老師發出一個(ge) 口號，每個(ge) 人必須放下手頭的一切活動，安靜地注視老師；學生起身離開座位時，練習(xi) 如何又輕又穩地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麵。也是她告訴我，規則是自由的保證。比如，每個(ge) 人都遵守說話的規則，認真傾(qing) 聽，輪流發言，不打斷、不插話，才會(hui) 有一個(ge) 安全的環境讓每個(ge) 人暢所欲言，從(cong) 而產(chan) 生真正活躍的課堂並培育民主精神。

　　其次，身教勝於(yu) 言傳(chuan) 。對於(yu) 一些細小的行為(wei) 規則，美國老師會(hui) 親(qin) 身示範，到位地講解每一個(ge) 細節。這點對於(yu) 年齡小的孩子尤為(wei) 重要，聽得再多、記得再牢，也不如切身實踐來得有效。比如，一位老師曾經用整個(ge) 圓圈時間教孩子怎麽(me) 用轉筆刀、怎麽(me) 削鉛筆、以及鉛筆削到什麽(me) 地步是合適的。另一位老師和孩子們(men) 一起吃飯，反複親(qin) 自示範如何禮貌地請求更多的食物：“某某某，請你把沙拉遞給我好嗎？”“謝謝你！”，並且手把手地教孩子怎麽(me) 把果醬均勻地塗抹在麵包片上，怎麽(me) 用叉子叉起滑溜溜的煎雞蛋，甚至誇張地表演出因為(wei) 一邊吃飯一邊說話而卡住喉嚨的情景。

　　樹立規則的同時，美國老師非常注意讓孩子明白規則的目的和背後的道理，而不是強製性地灌輸給孩子，強迫他們(men) 執行。玩具玩完了要收拾，是因為(wei) 要保證教室整潔有序，這樣才有足夠的空間進行其他的活動；打翻在地的牛奶要趕快擦幹淨，否則別人踩到會(hui) 滑倒；自習(xi) 時要保持安靜，因為(wei) 說話聲可能會(hui) 打擾其他同學；打噴嚏要把頭埋進一個(ge) 手肘裏，否則會(hui) 傳(chuan) 染給他人……對於(yu) 稍大一些的孩子，老師會(hui) 帶領他們(men) 討論“我們(men) 的班級需要什麽(me) 規則”以及“為(wei) 什麽(me) 要有這些規則”。比如，一個(ge) 幼兒(er) 園大班的老師首先請孩子們(men) 每個(ge) 人想一條“班級規則”，用筆畫出來，並把自己的想法分享給全班，然後，大家集體(ti) 討論，通過歸納提煉，一起完成班級守則。這樣做，孩子不僅(jin) 懂得了規則的“合理性”，更因為(wei) 規則出於(yu) 他們(men) 自身，在執行時也更為(wei) 自覺。

　　規則必須有，違反了規則，必須要承擔相應的後果。“後果(consequence)”不是“懲罰(punishment)”，是做錯了的事情的自然結果或彌補行為(wei) 。到了吃飯時間不吃飯，後果就是過了飯點就沒有飯吃，要挨餓；亂(luan) 丟(diu) 亂(luan) 放玩具找不到，後果就是沒有的玩；圓圈時間隨便插話、私下說話，後果就是離開圓圈；把書(shu) 撕壞了，後果就是用膠帶再把書(shu) 粘好。

　　美國老師要求孩子承擔後果時，很少吼叫，更不會(hui) 打罵，音量適中，語氣正常，但是態度是異常堅決(jue) 的，不會(hui) 因為(wei) 孩子的哭鬧就妥協，更不會(hui) 以“孩子太小，還不懂事”為(wei) 借口而一筆帶過。在另一家美國幼兒(er) 園的小班實習(xi) 時，班裏的孩子都才滿三歲，一個(ge) 小男孩尤為(wei) 活潑調皮。一次吃飯時，也許是為(wei) 了好玩，他突然把飯盒裏的小動物餅幹都潑在了地上，引得全班孩子哈哈大笑，他自己不以為(wei) 錯，也笑得很歡。我以為(wei) 主班老師會(hui) 衝(chong) 過去嚴(yan) 厲地訓斥他，沒想到等孩子們(men) 笑完，她隻淡淡地說了一句：“請你吃完飯用掃把掃幹淨。其他的同學，走過去的時候注意。”等到他吃完飯，發現地上的餅幹有的完好無損，很容易撿起來，有的已被踩成碎末。老師則把兒(er) 童掃把和簸箕準備好，並為(wei) 他示範了一下怎麽(me) 打掃。這個(ge) 小男孩起初想逃避，但是被告知如果不打掃完，不能進行下麵的活動。於(yu) 是，在老師的幫助下，他一麵跪在地上慢慢地掃，一麵眼巴巴地看著其他孩子去玩別的玩具。這樣的事情又發生過三四次，這位老師沒有一次罵他、吼他，但也沒有一次縱容，每次都要求他打掃幹淨才能去玩。慢慢地，他再也不隨便往地上撒東(dong) 西了。

　　愛需要智慧，包容亦需要邊界。這件小事讓我想起了當下很多中國的父母和老人們(men) 。孩子做錯了事情，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先替孩子道歉、搶著為(wei) 他們(men) 承擔責任，很多年輕的父母也怕管教起來麻煩，幹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用一句“不要跟小孩子斤斤計較”搪塞他人也敷衍自己。這樣的行為(wei) 可能一時回避了矛盾，圖了省事，實際上剝奪了孩子學習(xi) 的機會(hui) ，從(cong) 長遠來看，也隻會(hui) 給父母日後的教養(yang) 帶來更多的麻煩。

　　家庭教育是一切教育的起點，幼兒(er) 階段的教育對孩子一生影響重大。因此，學齡前孩子的家庭教育就是重中之重。為(wei) 孩子明確行為(wei) 的邊界，幫助他們(men) 認識行為(wei) 的好壞對錯，需要家長從(cong) 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的小事抓起，慢慢達成的。孩子今天在家裏吃飯把湯、飯潑到桌子上、地上，沒有人教他餐桌禮儀(yi) ，讓他把狼藉收拾幹淨，那麽(me) 日複一日，他哪一天去別人家或餐館吃飯時，也會(hui) 對此熟視無睹，甚至在飯桌上耍賴撒潑；孩子今天和大人說話時態度傲慢、沒大沒小，家長得過且過，不與(yu) 之溝通並講解行為(wei) 禮貌，一次又一次，孩子不僅(jin) 會(hui) 失去對自己家長的尊重，日後也會(hui) 不尊重學校的老師、其他的成人。

　　我們(men) 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實際上非常強調孩子的品格教育，如何為(wei) 人修身，有很多準則。去美國後，接觸西方文化，尤其是看到美國人為(wei) 孩子所立的“種種規矩”後，才慢慢理解“自由平等”的真實含義(yi) 。我深深害怕中國的父母，包括不久後也將為(wei) 人父母的我自己，丟(diu) 掉我們(men) 文化傳(chuan) 統中最精華的部分，又帶著對西方教育的誤解，學來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