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王小魯:當下經濟,如何破局?
發稿時間:2024-11-20 14:19:31 來源:正和島
2024年我們(men) 去了很多企業(ye) ,深刻感覺到企業(ye) 麵臨(lin) 的壓力和挑戰。在當下經濟變革的關(guan) 鍵時刻,如何促進增長、如何穩房產(chan) 、如何幫助企業(ye) ,都成為(wei) 時代的大話題。
我們(men) 與(yu) 知名經濟學家王小魯進行了一次對談,作為(wei) 中國經濟體(ti) 製改革研究會(hui) 常務理事,80年代“莫幹山會(hui) 議”的組織者之一,王小魯對於(yu) 中國宏觀經濟發展有著時代性的視野。
以下為(wei) 訪談內(nei) 容。
中國經濟,難在哪兒(er) ?
孫允廣:今年我們(men) 去了很多地方,跟很多企業(ye) 交流,能感覺到目前民營企業(ye) 麵臨(lin) 的挑戰和壓力很大。您怎麽(me) 看我們(men) 當前的經濟形勢,核心的難點在哪裏?
王小魯:整個(ge) 經濟形勢的壓力確實較大。
我認為(wei) 近些年影響經濟增長的有兩(liang) 大因素:一個(ge) 是市場化改革的方向問題,再一個(ge) 是需求結構失衡問題。
1. 市場化改革的方向
中國在改革期間經曆了三十多年經濟高速增長,基本原因是進行了市場化改革,從(cong) 舊的低效率的計劃經濟體(ti) 製轉向了市場經濟體(ti) 製,從(cong) 政府決(jue) 定資源配置轉向市場決(jue) 定資源配置。這是一個(ge) 根本的變化。
但改革並沒有改完,有些方麵還不斷有進進退退。這些年來全要素生產(chan) 率在下降,與(yu) 改革的進退有直接關(guan) 係。隻有堅持市場化改革,效率才能提高,才能走出困難。
當然,並非所有的問題市場都能解決(jue) 。我前兩(liang) 年有一本書(shu) 再版,叫《市場經濟與(yu) 共同富裕》,主要討論的就是:市場經濟條件下,我們(men) 要怎麽(me) 實現共同富裕?
其中講了幾個(ge) 觀點,首先是不能否定市場經濟,必須在市場基礎上實現共同富裕。
市場能非常好地促進效率提升,但是它本身無法防止收入差距擴大,貧富分化的問題一定會(hui) 出現,這種情況該怎麽(me) 辦?
其實發達國家有成熟的經驗,就是政府把全麵的社會(hui) 保障做起來,把公共服務、醫療、教育、住房、收入再分配這些市場管不了的問題管好,全民分享發展成果,收入差距就下來了。
現在有一種傾(qing) 向,把收入差距過大的“板子”打到市場經濟身上,說是搞市場搞出來的,這是鼠目寸光的看法。
沒有市場經濟,搞計劃經濟效率低下,大家都窮。做不到共同富裕,隻能共同貧困。
我們(men) 的市場活躍了,民營經濟做大了,一般老百姓的生活和就業(ye) 在總體(ti) 趨勢上是改善的,大家的日子明顯都好過了。
孫允廣:因為(wei) 整個(ge) 蛋糕做大了。
王小魯:對,首先要把蛋糕做大,然後在市場經濟的基礎上,政府去建立和完善收入再分配和公共服務的製度,解決(jue) 低收入群體(ti) 、弱勢群體(ti) 的保障問題,在不改變市場基本規則的條件下分好蛋糕。
這幾年一講共同富裕,私人老板就好像成了罪人一樣,這是不行的。比如我們(men) 之前對平台經濟領域搞過反壟斷,對民營教培機構大量解散,其中都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我們(men) 的平台經濟純粹是靠競爭(zheng) 起家的,這個(ge) 過程中有沒有不當行為(wei) ?可能有,比如電商的“二選一”,在競爭(zheng) 過程中給對手設置一點障礙。
但這是否構成了壟斷?我認為(wei) 沒到那個(ge) 程度。不當的競爭(zheng) 行為(wei) 糾正就可以了,但當作壟斷來打擊恐怕就過當了。
在經濟學裏,壟斷競爭(zheng) 和壟斷是兩(liang) 個(ge) 概念,有明顯區別:
壟斷競爭(zheng) 是指有些企業(ye) 通過技術進步和改善經營,在競爭(zheng) 中做大了,占有市場的很大部分份額,但競爭(zheng) 仍在持續。
其中某個(ge) 企業(ye) 因為(wei) 做得比別人好,在市場上變成最大的,但這種情況往往是暫時的。如果競爭(zheng) 對手有一招更好,有技術創新,效率更高,就可能超過原來的老大,兩(liang) 家企業(ye) 的位置就換了。這就是市場競爭(zheng) 。
按照張伯倫(lun) (美國經濟學家,著有《壟斷競爭(zheng) 理論》)和熊彼特(著有《經濟發展理論》《經濟周期》等)的觀點,壟斷競爭(zheng) 是有利於(yu) 市場競爭(zheng) 的,而且是有利於(yu) 推動技術進步的。壟斷競爭(zheng) 企業(ye) 這種暫時的壟斷狀態實際上是對企業(ye) 技術進步的回報。
孫允廣:所以技術優(you) 勢帶來的企業(ye) 規模擴大跟我們(men) 講的經濟學意義(yi) 上的壟斷是有本質區別的。
王小魯:是這個(ge) 意思。不要讓人覺得私人企業(ye) 做大了,就好像犯了罪。
我們(men) 的市場化改革方向還要堅持,還要持續推進。需要鼓勵市場公平競爭(zheng) ,平等對待國企和民企,改善營商環境。這是第一點。另外一點就是要解決(jue) 需求結構失衡問題。
2. 需求結構失衡
我說的需求結構失衡不同於(yu) 很多人講的總需求不足。
如果總需求不足,通常情況是怎麽(me) 做?通過發貨幣和政府投資去刺激總需求。
這套東(dong) 西原本是從(cong) 凱恩斯那兒(er) 來的,但我認為(wei) 凱恩斯這個(ge) 理論並不完善,有很大缺陷。因為(wei) 他把消費需求和投資需求看成了兩(liang) 個(ge) 可以完全替代的東(dong) 西。
按照這個(ge) 理論,如果老百姓不花錢,那就隻能靠政府搞貨幣寬鬆來刺激投資,或者直接擴大政府投資,來擴大總需求。
貨幣刺激就是放水,通過降息降準,鼓勵企業(ye) 大量借錢投資。而政府直接投資就是靠財政出錢或者政府借貸去投資。
我們(men) 都知道拉動GDP增長的三駕馬車是投資、消費、淨出口。如果刺激投資的政策不斷持續,造成的一個(ge) 結果就是投資越來越多,消費越來越少,整個(ge) 需求結構就會(hui) 比例失衡。
在全世界範圍內(nei) ,絕大部分國家的GDP支出構成,都是消費占主體(ti) , 在80%左右,投資不到20%,發達國家也一樣。但是我們(men) 國家消費的比例一直大幅度低於(yu) 國際水平,而投資的比例大幅高於(yu) 國際水平。
在改革開放期間,從(cong) 80年代到2000年左右,我們(men) 國家的消費占比是60%多,投資占比30%多,也顯著高於(yu) 世界水平,這是可以理解的。
因為(wei) 當時我們(men) 進入了經濟高速增長軌道,處在工業(ye) 化和城市化大規模推進的階段。企業(ye) 需要增加廠房設備,人們(men) 需要更多的房子、更多的道路、更多的配套設施,有大量基礎建設需要投資,所以當時消費率相對低,投資率相對高是合理並且有其必然性的。
但到了今天,工業(ye) 化已經基本完成,城市化完成了大半。投資比例應當降低,消費比例應當提高。但這個(ge) 比例不但沒有調整過來,反而投資率進一步上升,消費率卻降到50%多。這造成了很多問題。
比如當下的情況,產(chan) 品不好賣,價(jia) 格下降,有些經濟學家出來解釋說是通貨緊縮,需要靠大量增發貨幣來解決(jue) 。我認為(wei) 這是完全錯誤的判斷。
現在的問題不是貨幣發少了,而是發多了。但為(wei) 什麽(me) 貨幣擴張沒有導致價(jia) 格上漲,反而下降了,PPI增長率經常是負的?(PPI,生產(chan) 者價(jia) 格指數)
這背後的原因是企業(ye) 的產(chan) 能過剩,導致過度競爭(zheng) ,企業(ye) 之間互相殺價(jia) 競爭(zheng) 。而實際上產(chan) 能過剩就是不斷刺激投資和消費不足造成的。
所以現在就僵持住了,說是需求不足,那就多發貨幣刺激經濟,可貨幣發得越多,企業(ye) 投資越多,產(chan) 能越過剩,企業(ye) 之間就越會(hui) 殺價(jia) ,不光解決(jue) 不了問題,還讓情況加倍惡化。
實際上,市場導向的大多數民營企業(ye) 在產(chan) 能已經過剩的情況下,即便貨幣寬鬆,也不敢隨便投資。
這就導致多發的貨幣在空轉,一些負債(zhai) 過多效率過低的企業(ye) 和投資過多的地方政府不斷借新債(zhai) 還舊債(zhai) 。結果債(zhai) 務負擔越來越重,效率越來越低。
打破僵局,怎麽(me) 辦?
孫允廣:前段時間有學者在討論一個(ge) 問題:假設現在中央政府拿出10萬(wan) 億(yi) 來刺激經濟,應該怎麽(me) 做?有人說支持刺激投資,去做新基建,有人說是建議發消費券,您的觀點是什麽(me) ?
王小魯:我也注意到了,記得當時有一個(ge) 主要觀點是拿出十萬(wan) 億(yi) 來刺激經濟,改善民生。
首先,我認為(wei) 改善民生是關(guan) 鍵,這樣才能提振消費,擴大市場需求。但最好不要用“刺激”這個(ge) 詞,也不要拿這個(ge) 錢去擴大政府投資。
需求不是刺激出來的,是需要讓國民收入分配結構回到正常狀態,讓老百姓得到他該得的東(dong) 西。這包括全民覆蓋的社會(hui) 保障和教育、醫療、住房等公共服務。國民收入分配結構合理了,老百姓自然會(hui) 消費,需求自然會(hui) 擴大。
現在城鎮就業(ye) 四億(yi) 七千萬(wan) 人,超過一半是農(nong) 民工,他們(men) 沒有城鎮戶口,大量的人沒有納入社會(hui) 保障。
設想一下,你長期在城市裏幹活,卻不被當做本地居民,沒有養(yang) 老保險、失業(ye) 保險、住房保障,生活的抗風險能力極低,怎麽(me) 敢去消費?如果不把這些人的問題擺在首要位置上來解決(jue) ,消費又怎麽(me) 可能刺激起來?
如果政策僅(jin) 局限於(yu) 以舊換新補貼等方麵,不會(hui) 有持續的效果,還很可能造成資源浪費。
如果人家的車本來沒用到年頭,用不著換車,你偏要鼓勵去換,這就是資源浪費,不如把這些錢花在該解決(jue) 的問題上。
不過這些年一講提振經濟就說投資,現在終於(yu) 說到消費需求了,這是進步。隻是講消費要多關(guan) 注那些老百姓本來早就該解決(jue) 、急需解決(jue) 的問題。首先把市場理順。
市場競爭(zheng) 環境改善了,企業(ye) 會(hui) 發展,就業(ye) 會(hui) 增加,員工的工資會(hui) 提高,人們(men) 自然會(hui) 多消費。然後剩下的社會(hui) 保障、住房保障、醫療、教育等等問題,不能靠市場,必須由政府來全力解決(jue) 。
因此關(guan) 鍵是市場的事要由市場決(jue) 定,政府的錢要花在民生上,回歸一個(ge) 合理的收入分配格局,把社會(hui) 保障做好,把必要的公共服務做好,讓老百姓沒有後顧之憂。
如果四億(yi) 七千萬(wan) 城鎮勞動者都有了社會(hui) 保障,失業(ye) 了都有保險,都沒有住房的後顧之憂,那他有什麽(me) 不敢消費的?
孫允廣:之前有一場關(guan) 於(yu) 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衰退的討論,您覺得我們(men) 現在是真實地陷入了這種衰退嗎?會(hui) 像日本一樣出現經濟長久增長乏力的局麵嗎?
王小魯:現在經濟肯定是麵臨(lin) 困難的,原因主要是前麵提到的那些。如果我們(men) 能做出正確的改變和調整,眼前的困難還是中短期的困難,苦日子再過兩(liang) 三年,經濟也就恢複到常態了。
至於(yu) 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衰退這個(ge) 話題,我其實不太看好辜朝明的說法,原因是我覺得他過多從(cong) 會(hui) 計學賬本角度出發看問題。
現象是不是他說的那樣呢?是的——經濟不好,企業(ye) 不敢貸款、不敢負債(zhai) ,為(wei) 了降低風險都趕緊把能還的債(zhai) 還掉,同時收縮經營。對企業(ye) 來說這是理性行為(wei) ,不過也確實在宏觀上造成了大家都收縮,經濟還會(hui) 繼續下滑的結果,每個(ge) 經濟周期都有這樣的過程。
但這仍然是現象,不是本質。因為(wei) 看到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在收縮,就得出結論說原因在於(yu) 企業(ye) 不借債(zhai) 了,政府要鼓勵借債(zhai) ,或者政府要替企業(ye) 借債(zhai) ,稱之為(wei) 修複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這是一個(ge) 非常脆弱和單薄的結論。
光看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是沒用的,我們(men) 要回到實體(ti) 經濟中去看這個(ge) 過程。
在經濟麵臨(lin) 困難時,企業(ye) 不借債(zhai) 是理性行為(wei) ,但也會(hui) 造成經濟繼續下滑的宏觀效應,政府需要做點事幫助經濟從(cong) 泥坑裏爬出來。
可是怎麽(me) 做?主要不是靠鼓勵企業(ye) 借債(zhai) 投資,或者擴大政府借債(zhai) 投資。如果應對不當,很可能出現像日本房地產(chan) 泡沫破滅後經濟長期停滯的狀況,而且可能更嚴(yan) 重。
這裏講講羅斯福新政,其中有值得借鑒的地方。
關(guan) 於(yu) 美國三十年代大蕭條,多數人的觀點認為(wei) 羅斯福新政就是凱恩斯主義(yi) ,是靠擴大貨幣供應、擴大政府投資,把經濟拉起來了。
我對美國從(cong) 20年代到40年代的統計數據做了詳細的研究,也查了不少其他資料,得到的結論和這個(ge) 說法完全相反。研究結果發表在2020年的《比較》雜誌上,題目是“美國大蕭條與(yu) 新政再思考”。
第一,整個(ge) 羅斯福新政到二戰前(1934-1940年), GNP年均增長7%,M2年均增長8%,M2年均增長率隻比GNP增長率高一個(ge) 百分點。當時美國統計用的是GNP,不是GDP,二者意思差不太多。按照現在的觀點來看,這是非常穩健的貨幣政策,不是擴張性政策。
第二,當時美國的政府投資是擴大了一些,但是政府投資的增長率並沒有高過GNP的增長率。1934到1940年,政府建設投資年均增長6.6%,政府投資擴張速度低於(yu) 經濟增長速度,意味著當時也不是擴張性的政府投資增長。
美國有一個(ge) 很著名的田納西水利工程,是新政期間投資的。很多人把這個(ge) 例子作為(wei) 羅斯福新政的代表,以此論證他們(men) 搞的是政府投資擴張。實際上這個(ge) 項目在當時整體(ti) 政府投資中占比不大,是一個(ge) 很局部的東(dong) 西。
整個(ge) 新政期間,美國政府主要做的是什麽(me) ?羅斯福稱之為(wei) “3R”政策,就是Relief、Recovery、Reform,翻譯過來就是救助、複蘇、改革。
當時救助是第一位的,政府大量花錢救濟失業(ye) 者,從(cong) 政府財政支出結構中能看到,這是政府花錢最多的地方。
因為(wei) 經濟滑坡,企業(ye) 幹不下去了,大量工人失業(ye) 甚至沒飯吃,新政不光花了很多錢救濟這些人,還建立了失業(ye) 保險體(ti) 係,讓沒有工作的人能拿到失業(ye) 保險金。
為(wei) 了做這件事,其它很多政府支出項目都被壓縮了,所以這並不是政府支出擴張,而是壓掉了很多無關(guan) 緊要的政府支出,優(you) 先去做這件改善民生的事情。
那麽(me) 老百姓得到救濟,有錢吃飯了,有錢消費了,直接帶來的結果是什麽(me) 呢?於(yu) 企業(ye) 而言,是需求增加了,產(chan) 品能賣出去了,自然也就活下來了,可以正常經營了。
因此羅斯福新政之所以能一步一步讓企業(ye) 恢複,關(guan) 鍵是在做好了民生改善。當時凱恩斯去見過羅斯福,兩(liang) 個(ge) 人談得並不融洽。凱恩斯走後,羅斯福跟身邊的人說,“這是個(ge) 書(shu) 呆子”,他並不信凱恩斯那一套。
而羅斯福新政效果是非常明顯的。從(cong) 他上台實行新政的第二年(1934年)起,經濟就恢複9%的正增長,緊接著就是平均7%到8%的增長率,一直持續到二戰期間。1934—1940年的年均增長率是7.0%,1941—1945年的年均增長率是9.4%。
對於(yu) 羅斯福新政,不光國內(nei) 有很多誤解,國外也是。很著名的美國經濟學家薩繆爾森在他的《經濟學》一書(shu) 中認為(wei) ,新政措施延遲了複蘇,真正的複蘇是美國政府為(wei) 準備二戰而擴大軍(jun) 事開支帶來的。
但其實他把時間都搞錯了。二戰在1939年才全麵爆發,主要是在40年代,美國是41年末珍珠港事件後才參戰。而羅斯福新政主要發生在30年代,這是兩(liang) 碼事。
美國經濟從(cong) 1934年就迅速複蘇,到參戰前已經保持了七、八年高速增長。況且美國一參戰就大量拿錢去支持其它國家,證明當時經濟已經很繁榮了,這個(ge) 繁榮離不開羅斯福新政。
回到羅斯福新政對我們(men) 的啟發,那就是預防或者應對衰退,需要找對根源,不能頭疼治頭,腳疼治腳,更不能把貨幣放水和政府投資擴張當成能治百病的靈丹妙藥。
所以如果要問經濟怎麽(me) 辦,我的看法也是救助、複蘇和改革。
救濟失業(ye) ,健全社會(hui) 保障和公共服務,改善民生,啟動消費,把整個(ge) 國民經濟的分配結構理順,通過推進市場化改革掃除發展障礙,改善營商環境,這才是解決(jue) 根本問題之道,才能恢複經濟健康增長。
房地產(chan) ,觸底了嗎?
孫允廣:公共醫療、住房、教育、營商環境等這麽(me) 重要,這些年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發展相對欠缺?
王小魯:醫療的改變還多一點,現在農(nong) 村合作醫療至少可以報銷大病的一定比例,已經取得的進步要肯定。
但是社會(hui) 保障覆蓋麵是一個(ge) 大問題,我們(men) 需要持續推進。現在城鎮4.7億(yi) 人就業(ye) ,還有一億(yi) 人沒有納入職工醫療保險和養(yang) 老保險,2.3億(yi) 人沒有失業(ye) 保險,主要都是外來勞動者。所有外來勞動者都沒有享受住房保障。
90年代的時候我們(men) 搞住房改革,當時的基本思路就是雙軌製,商品房是一軌,保障房是另一軌,兩(liang) 軌並行。富人和中等收入居民可以到市場上去買(mai) 商品房,窮人由政府提供保障房,低價(jia) 格,低租金。這兩(liang) 軌覆蓋的人口體(ti) 量要差不多大。
但事實上這麽(me) 多年來,隻有商品房這一軌做大了,保障房的覆蓋麵很有限。
而且那時候搞經濟適用房,出現過富人開著豪華車到處去買(mai) 經濟適用房的現象,連個(ge) 限製都沒有,那不叫保障房,沒有起到保障房的作用。真正的低收入階層,有多少人能住上保障房?特別是外來務工沒有戶口的人,甚至根本沒被考慮在內(nei) 。
孫允廣:政策在落實過程中還是會(hui) 遇到很多挑戰。當下我們(men) 的保障房不足,這個(ge) 方麵肯定是要去補齊的。但我們(men) 發展的目的應該是讓更多人住上更好的房子,而不是用保障房去解決(jue) 當下房地產(chan) 的問題。
王小魯:保障房政策是解決(jue) 低收入居民基本生存條件的政策,在所有發達國家也都是一項重要政策。
住房的事有兩(liang) 方麵問題,一個(ge) 是保障房沒發展起來,各級政府對此不太感興(xing) 趣,因為(wei) 這個(ge) 事不掙錢,而賣地去做商品房能掙錢。另一個(ge) 問題,這些年商品房建設在過度擴張,形成了泡沫。
我們(men) 看近20年,中國的實際GDP漲了三、四倍,大城市房價(jia) 卻漲了二十、三十倍。房地產(chan) 今天麵臨(lin) 的問題,其實就是過去房價(jia) 惡性上漲、房屋建設過度開發投資導致的。
首先是土地財政體(ti) 製促使地方政府不斷抬高地價(jia) ,地價(jia) 飛漲導致了房價(jia) 飛漲,炒房的人大量囤房,刺激房地產(chan) 企業(ye) 快速擴張,不斷增加在建房屋的麵積。
過去10年,每年商品房竣工麵積最高10億(yi) 平米,但每年新開工房屋麵積大多在20億(yi) 平米以上,施工麵積一直擴大到90億(yi) 平米,房地產(chan) 企業(ye) 手裏的在建存量越來越大,並借了巨額債(zhai) 務。現在賣不出去了,這麽(me) 大的存量釋放不出去,就成了比較大的包袱。
孫允廣:前段時間,房地產(chan) 密集出台了很多政策。也存在一些結構性矛盾,從(cong) 市場的角度上看,供大於(yu) 求,再疊加人口結構與(yu) 出生率下降,長期來看房價(jia) 下跌幾乎是必然趨勢。但從(cong) 政府的角度看,中國人的資產(chan) 主要在房地產(chan) ,房價(jia) 下跌會(hui) 影響消費,進而對經濟造成巨大壓力,國家層麵希望房價(jia) 能穩住。您怎麽(me) 看這兩(liang) 種趨勢的博弈?
王小魯:我的看法是,經濟規律不以任何人的意願為(wei) 轉移。
大規模過度開發一定導致泡沫,泡沫越來越大,不可能永遠不破。一旦破滅,對房地產(chan) 行業(ye) 就是一場大危機。危機過後,房地產(chan) 業(ye) 必然要收縮到合理水平,這是躲不開的挑戰。
我大致算了一筆賬。按2020年人口普查的數據,中國城鎮人口人均住房建築麵積是37.6平米。這不包括空置房,也不包括房地產(chan) 企業(ye) 的在建住房。
如果按15%的空置率這一保守估算,我國城鎮既有住房麵積是399億(yi) 平米,2023年加上新增住房麵積後是433億(yi) 平米,此外,房地產(chan) 企業(ye) 正在施工和待售的商品住房最終還是要進入市場銷售,這部分是62億(yi) 平米,也就是說我國全部城鎮住房存量達到495億(yi) 平米。分攤至全國城鎮居民,人均達53平米,如果按75%折合成居住麵積,平均為(wei) 40平米。
這是什麽(me) 水平?我們(men) 來和發達國家做個(ge) 對比。
世界範圍內(nei) ,發達國家間人均住房情況也存在較大差異。美國人均住房(居住麵積)超過60平米,日本為(wei) 30多平米,此差異源於(yu) 日本人口密度高、美國地廣人稀。
相較而言,英法德等國情況與(yu) 我國較為(wei) 接近,因此用歐洲發達國家為(wei) 參照係比較合適,他們(men) 的人均居住麵積大致在40到45平米之間。
由此可見,我國現有城鎮住房存量(含空置房和正在施工的房屋)所反映出的人均水平已經非常接近發達國家水平,顯著超前於(yu) 我們(men) 當下的發展水平。
那麽(me) ,中國房地產(chan) 未來還有多大的市場空間?這個(ge) 問題取決(jue) 於(yu) 中國未來的城市化發展,也就是說還有多少人要進城。
目前我國城鎮化率按常住人口算已經66%了,如果未來十年中國經濟正常發展,到2035年城鎮化差不多完成,可以達到75%,比現在再提高9個(ge) 百分點。
屆時,如果我們(men) 達到歐洲發達國家住房的中等水平,人均居住麵積按42平米計算,全部住房麵積需要達到588億(yi) 平米。剩餘(yu) 的需求空間隻有93億(yi) 平米。考慮到拆舊換新的因素和部分人口就地城鎮化的因素,互相抵消後,充其量還有100億(yi) 平米空間,未來12年年均可銷售8.3億(yi) 平米。
中國前兩(liang) 年商品住房售出麵積最高的時候達到過17億(yi) 平米,現在已經跌到9億(yi) 多平米了,還沒有跌到位。
未來如果還幻想讓房地產(chan) 回到以前的“支柱產(chan) 業(ye) ”地位,是不可能做到的。
孫允廣:這對地方政府也會(hui) 是一個(ge) 極大的挑戰,因為(wei) 短時間內(nei) 找不到新的財政增長點。
王小魯:土地收入大減,房價(jia) 也會(hui) 大減。房價(jia) 下跌總體(ti) 上對老百姓是好事,未來買(mai) 房的人負擔會(hui) 減輕。但這個(ge) 事情涉及多方利益,已經買(mai) 了房子並且空置的人肯定會(hui) 覺得虧(kui) 了。房地產(chan) 企業(ye) 的房子難賣,也麵臨(lin) 嚴(yan) 重困難。但過去寅吃卯糧的過度發展現在走到頭了,事情要回歸正軌,房價(jia) 自然也會(hui) 掉下來。
未來的房地產(chan) 主要麵臨(lin) 兩(liang) 個(ge) 問題:
一方麵保障性住房必須要有,因為(wei) 總有不少低收入人群買(mai) 不起房。特別是像北京這種大城市,房價(jia) 哪怕跌一半,對很多人來說依舊是太高了。廉租房等保障房是必需的。要為(wei) 更多外來打工的人做好住房保障。
另一方麵,房價(jia) 和房地產(chan) 供求如果恢複到一個(ge) 更合理的水平,住房也就不那麽(me) 貴了,會(hui) 有更多人能買(mai) 得起房。
這兩(liang) 條對一般老百姓都是有利的。當然也會(hui) 傷(shang) 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但已經沒有其他選擇空間。
孫允廣:麵對結構性的困境,改革往往是很難的,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王小魯:改革從(cong) 來沒有輕鬆過。回頭去看我們(men) 1978年的改革開放,也難,但是我們(men) 走出來了。
從(cong) 原來所有的事情都是政府說了算,到絕大多數領域都有了民營企業(ye) ,有了市場競爭(zheng) ,市場調節的民營企業(ye) 占了經濟的主要部分,從(cong) 過去大一統的計劃經濟到部分實現了市場化,才有了我們(men) 過去30多年的經濟高速增長。
在改革過程中,最難的事情就是給自己動刀子做手術,打破既得利益。改革開放時期做到了,所以成功了。當年說,誰不改革就下台,不是說著玩兒(er) 的,也給了全中國人民很大的信心,推動了巨大的改革浪潮。
我覺得無論大環境如何,一個(ge) 很重要的因素叫事在人為(wei) ,我還是期待看到咱們(men) 國家繼續保持在1978年以來的改革軌道,國民收入分配結構回到正常狀態。全民的社會(hui) 保障要有更大的發展,與(yu) 此同時加大市場活力的釋放,堅持市場化改革方向,並且落實到位。
新中國的曆史上,我們(men) 跑過偏、吃過虧(kui) ,但我們(men) 也有很強的調整能力,隻要頭腦清醒,及時糾正不合理做法,進一步改革開放、保護民營企業(ye) ,保護市場競爭(zheng) ,經濟的陣痛期是可以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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