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中國落後地區易製造名校神話

發稿時間:2015-04-13 00:00:00  

  在80年代和90年代,高考幾乎是落後地區學生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課業(ye) 繁重實屬必然,成為(wei) 省內(nei) “神話”也屬必然。

  黃岡(gang) 中學

  近日有消息稱,曾經號稱神話的湖北黃岡(gang) 中學已經沒落,1999年以來再未出過省狀元,2007年後再未拿過國際奧賽獎牌。

  這種消息自然不乏叫好聲,許多人認為(wei) 黃岡(gang) 中學的滑坡是高考改革、新課標改革、奧賽與(yu) 高考脫鉤,以及高考試卷分省命題等多項政策合力的結果,還喊出了“神話破滅是好事”之類的口號。

  老實說,我也特別討厭當年的黃岡(gang) 中學,這種“神話”當然應該倒塌。我讀高中時,每天黑壓壓的卷子上,左上角總有“黃岡(gang) 中學”字樣。盡管有人稱這些打著黃岡(gang) 中學旗號的試卷並非全是真貨,但它仍堪稱應試教育代名詞,頑劣如我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但黃岡(gang) 中學如今的沒落真的意味著教育進步?我倒是認為(wei) 二者沒一毛錢關(guan) 係,而且標榜“改革”、“減負”和“素質教育”的中學教育不但沒有進步,還有淪陷之勢。

  至於(yu) 有樂(le) 觀的專(zhuan) 家稱“封閉以及半封閉的教育管理辦法才是黃岡(gang) 中學及類黃岡(gang) 中學神話逐漸沒落的重要原因”,認為(wei) “對學生封閉式的或者半封閉式的管理影響了學生的視野,而現在我們(men) 高考命題比較靈活,需要廣泛的知識麵才能夠回答,而這種農(nong) 村學校對高中學生的管理不太符合這種信息化的社會(hui) ”,在我看來更是想當然的看法,高看了如今的高考試卷。出點偏題、聯係一下時事,並不“需要廣泛的知識麵才能夠回答”。

  記得我剛讀小學時,大人們(men) 常常提起青島下轄某縣級市的一所著名中學。據說學生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讀書(shu) ,晚自習(xi) 到十點,憑借繁重的課業(ye) ,它成為(wei) 了名校。小學畢業(ye) 後,我進入了青島市一所省重點中學。入學第一天,我就在校門口看到了高考上線人數達七百多人的喜報,此後一段時間裏,數字還在陸續增加,喜報隔三差五就換一張。

  我起初很困惑,心想一個(ge) 高三年級怎麽(me) 會(hui) 有這麽(me) 多人,後來才知道,除了N個(ge) 正式班之外,還有N個(ge) 複讀班,即所謂的“高四生”。學校不大,但仍專(zhuan) 門辟出整棟樓給高三年級使用。整個(ge) 初一,我隻去過那裏兩(liang) 三次,大白天也極為(wei) 陰暗的走廊,所有的門都緊閉著,甚至悄無聲息,隻有走到窗邊,你才能看到裏麵黑壓壓的人頭,那簡直可算是我的年少夢魘之一。

  所幸初二那年,我就隨父母回到了廣東(dong) 家鄉(xiang) ,就讀的那間中學也是省重點,課業(ye) 也繁重,但校方每天都會(hui) 給學生安排一兩(liang) 個(ge) 小時的運動時間,打籃球似乎比自習(xi) 更重要,傍晚還可以在宛若花園的校內(nei) 找個(ge) 地方看看閑書(shu) 。再加上香港電視台和電台的熏陶,總算不至於(yu) 被題海弄傻。

  我的個(ge) 人經曆當然不具備普遍意義(yi) ,但仍有典型性。當時是上世紀90年代中期,珠三角經濟已然發達,高考錄取率雖不及京滬,但在國內(nei) 也排在前列。即使是擴招之前,那所省重點中學的高考錄取率也在95%以上,擴招後更可達到100%。加上學校設施齊備,有正規足球場、大量籃球場,後來更有了專(zhuan) 業(ye) 的體(ti) 育館和小球館,圖書(shu) 館、音樂(le) 樓和美術樓等一樣不少,早在90年代中期就有了配備一二百台原裝機的專(zhuan) 業(ye) 電腦室,這一切都給了學生更多空間。

  相比之下,山東(dong) 省的高考錄取率低於(yu) 廣東(dong) ,即使是省重點中學,在擴招前也有大量學生需要通過複讀考上大學。至於(yu) 那家傳(chuan) 說中的青島下轄縣級市名校,生源多來自農(nong) 村。在80年代和90年代,高考幾乎是這些學生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課業(ye) 繁重實屬必然,成為(wei) 省內(nei) “神話”也屬必然。

  這類“神話學校”幾乎遍布全國,老校區一度成為(wei) 熱門景點的黃岡(gang) 中學是其中翹楚,學生們(men) 排隊打飯時都在背書(shu) 做題的河北衡水中學同樣如此,還有在校生超過兩(liang) 萬(wan) 人的“亞(ya) 洲最大高考工廠”安徽六安市毛坦廠中學……它們(men) 往往有著同樣的規律:軍(jun) 事化封閉管理,題海戰術,盡量少放假,注重研究所謂“題路”,提倡標準化,嚴(yan) 苛的作息製度和巨大的課業(ye) 壓力,製造了一個(ge) 又一個(ge) “高考集中營”。同時,它們(men) 大多屬於(yu) 經濟不發達、高考錄取率偏低的省份,在省內(nei) 又偏居更不發達的縣級市乃至鄉(xiang) 鎮。如果是在經濟較為(wei) 發達的省份和城市,這類“名校”也往往位於(yu) 鄉(xiang) 鎮,比如前文所提到的那所青島下轄縣級市的中學。

  它客觀說明了一個(ge) 事實:需要靠高考改變命運的群體(ti) ,是這類學校存在的土壤。如今,這個(ge) 群體(ti) 並未消失,但高考也許已經無法讓他們(men) 改變命運。與(yu) 此同時,“神話學校”的無力側(ce) 麵說明了高考選拔機製的變化,也就是所謂“改革”的成果,但這個(ge) 變化又意味著什麽(me) ?

  談及黃岡(gang) 中學的沒落,師資力量的流失是重要因素。因為(wei) 地區經濟在湖北排名倒數,教師收入也不高,不少老師被武漢學校挖走,還有不少出走發達的珠三角和長三角,但這恰恰是教育資源向發達地區無限度傾(qing) 斜的一個(ge) 佐證。本地生源的擴大導致參差也是一大因素,可它同樣是教育產(chan) 業(ye) 化的一個(ge) 縮影。據報道,黃岡(gang) 中學建設並搬入新校區後嚴(yan) 重負債(zhai) ,每年隻能勉強償(chang) 還利息,靠政府幫忙才還清債(zhai) 務,校區擴大也帶來了招生擴大,優(you) 質生源就此被稀釋。同時,來自省會(hui) 武漢的一些名校也來搶奪生源,通過減免學費、為(wei) 貧困生父母在校內(nei) 安排工作等手段吸引學生,黃岡(gang) 中學顯得更缺乏競爭(zheng) 力。

  教育資源的傾(qing) 斜早已不是秘密,早在90年代中期,我所在的那所珠三角重點中學就開始了瘋狂挖人,教師資源基本來自江西、湖北和湖南等傳(chuan) 統教育大省,據說還有“支付轉會(hui) 費”之舉(ju) 。

  而在黃岡(gang) 中學輝煌的年代裏,教育資源的占有恰恰是其最大優(you) 勢。比如當年高考統一命題,黃岡(gang) 中學就掌握了極大話語權,甚至能夠影響命題。但在各省獨立命題後,黃岡(gang) 中學的這一資源便流失了。至於(yu) 當年的奧數優(you) 勢,說到底也是優(you) 質生源和填鴨式教育的優(you) 勢,但奧數與(yu) 高考脫鉤後,不但奧數輝煌不再,黃岡(gang) 中學也失去了在加分領域的話語權,優(you) 質生源的流失在所難免。

  如果這種資源分配是良性的,當然是好事,但現實情況並非如此。黃岡(gang) 中學作為(wei) “神話”尚且如此,普通的三線城市學校乃至鄉(xiang) 鎮學校就更不必說。我做學生時無比憧憬素質教育,但忽視了一個(ge) 問題:在惡性競爭(zheng) 土壤沒有改變、資源享有嚴(yan) 重不平等的情況下,“素質教育”是一句空話,它不可能比應試教育好多少,甚至會(hui) 製造更多的不公平。

  有人曾說“中國的素質教育前提是有錢”,這話一點不假。我們(men) 所理解的素質教育往往流於(yu) 形式,比如提起音樂(le) ,就等同於(yu) 樂(le) 器考級。它一方麵製造了另一種應試壓力,使得孩子更加“不得安寧”,另一方麵也製造了尋租腐敗的空間。最可怕的是,它封殺了寒門子弟的上升渠道,原本可以通過高考改變命運的他們(men) ,如今悲哀地發現,城市孩子隻需要彈彈鋼琴下下棋就能跑贏他們(men) 。這一點加上原有的錄取分數差異,以及擴招後帶來的就業(ye) 壓力,對寒門子弟的影響甚至是致命性的。有人曾統計,黃岡(gang) 中學當初的生源中有半數來自貧困家庭,原本他們(men) 可以通過題海戰術贏得高考,進而改變命運,但現在他們(men) 卻真的“輸在了起跑線上”。即使能夠考入名校順利畢業(ye) ,他們(men) 在擇業(ye) 過程中也會(hui) 麵臨(lin) 各種困難,比如人脈關(guan) 係,比如陳舊觀念,甚至老土的著裝品味都會(hui) 影響他們(men) 的前途。

  這當然是資源的不公平分配,黃岡(gang) 中學無法守住的,其他同類中學同樣守不住。各種優(you) 質資源都流向發達地區、大城市,難道這一切比黃岡(gang) 中學的“神話”更高明嗎?說白了無非是把黃岡(gang) 中學的模式搬到了較發達地區,然後通過經濟優(you) 勢讓一切變本加厲。就像有人所說:“當年黃岡(gang) 中學厲害,是因為(wei) 它夠狠,不把學生當人看,但現在的學校一個(ge) 比一個(ge) 狠,它就顯得不突出了。”

  更可怕的是,因為(wei) 資源分配不平衡,因為(wei) 寒門子弟的上升空間越來越窄,也因為(wei) 所謂的“素質教育”不但未能減負,還製造了新的負擔,“唯分數論”仍占主導,所以落後省份的落後地區仍然會(hui) 製造各種“神話”級別的名校,比如河北第一名校衡水中學。衡水在經濟不發達的河北都屬最落後地區,可衡水中學卻憑借著自己的高考神話,在國內(nei) 各地開設分校。黃岡(gang) 中學也許沒落了,但其他落後地區的政府為(wei) 了政績,學校為(wei) 了升學率,對抗資源分配的不平等,仍然會(hui) 走這條路子——這甚至是落後地區中學對抗發達地區中學的唯一路子。

  河北衡水中學

  我常聽到這樣一個(ge) 說法:“越是落後地區越重視教育”,黃岡(gang) 是一例,衡水也是一例。持此觀點的人認為(wei) ,落後地區的政府總是大力扶持教育,家長也重視教育。其實這個(ge) 說法明顯偷換了概念,與(yu) 其說落後地區重視教育,不如說落後地區重視分數,政府需要高升學率作為(wei) 政績,家長需要分數改變孩子的命運,他們(men) 甚至根本不會(hui) 理睬“教育到底是什麽(me) ”這一問題。

  黃岡(gang) 中學就是典型例子,它輝煌不再,貌似最著急的是當地政府。據說,當地政府新近提出了“要重振黃岡(gang) 教育雄風”,並在計劃中將複興(xing) 黃岡(gang) 中學放在第一位,還提出了量化標準,比如一本上線率提高1個(ge) 百分點,考取清華、北大人數突破25人。

  當地官員擺出一副低調的樣子,甚至拒絕記者采訪,表示“還未做出大的成效來,我們(men) 隻想靜心好好做好當前的事情。”可這種看似低調的言辭,背後實質卻仍然是假大空的好高騖遠,還是當年的陳腐思維——教育是用來量化的嗎?這是教育還是工廠?

  在黃岡(gang) 市當地提出的振興(xing) 計劃中,粗暴的行政幹預無處不在,比如禁止各校單獨提前招生,禁止截留生源,嚴(yan) 格控製優(you) 質生源流向市外等,一切都為(wei) 了黃岡(gang) 中學鋪路。再如什麽(me) “全市要培養(yang) 100名全國名優(you) 教師、500名全省名優(you) 教師、2000名黃岡(gang) 名師”,提高名師的政治和經濟待遇,這種假大空的政治口號,無疑是政績思維的體(ti) 現。

  但這種思維並非黃岡(gang) 獨有,對於(yu) 所有落後省份的偏遠城市而言,想要實現教育的政績功能,想要與(yu) 發達地區和大城市對抗,就要集中資源,將優(you) 秀的師資和生源集中在一起,通過封閉學習(xi) 提高高考成績。

  這種行為(wei) 不但功利,還戕害學生。而且即使高考成績提上去了,仍然無法改變教育資源不均衡的局麵——今天剛剛看到一則消息,南京一所學霸中學共有295名學生被國外知名高校錄取,有的學生從(cong) 未參加任何學術競賽,但堅持繪畫和鋼琴十多年,從(cong) 小閱讀各種書(shu) 籍,父母堅持“順其自然”的教育理念。

  這當然是成功教育的例子,但能夠持這種先進理念,並從(cong) 小就以書(shu) 籍、樂(le) 器等熏陶孩子的父母,基本不可能是寒門子弟。當黃岡(gang) 中學、衡水中學的學生還在為(wei) 了高考頭懸梁錐刺股時,當河南的鄲城一高貼滿“要成功,先發瘋,下定決(jue) 心往前衝(chong) ”之類的橫幅時,享有更多教育資源的那些孩子已經避開高考,選擇直接出國了。

  黃岡(gang) 中學不但是一代人的集體(ti) 記憶,也曾是教改支持者的眼中釘,似乎不鄙視它,都不好意思出來談教改。但這一神話的倒塌並未成全教育資源的均衡分配,甚至還展示了更嚴(yan) 重的失衡,這才是最讓人憂慮的。■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