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men) 建議高考恢複全國統一命題，並取消加分。因為(wei) 調查研究數據證明，這樣做會(hui) 更有利於(yu) 考生們(men) 公平競爭(zheng) ，更有利於(yu) 防止權力尋租或腐敗。考察世界各國的考試製度，製度設計的核心理念都是公平競爭(zheng) 。在任何製度下，差異都不可能完全避免，但國家首先要在製度設計上做到公平公正。

　　時下，高考招生正緊張進行，農(nong) 村學生進入重點大學的比例再次成為(wei) 公眾(zhong) 關(guan) 注的話題。近年來，盡管我國高校招生規模不斷擴大，但高校特別是重點院校中的農(nong) 村生源比例卻一直呈現下降趨勢。農(nong) 村學生為(wei) 何難上好大學？怎樣才能讓更多的優(you) 質高等教育資源惠及農(nong) 村學生？

　　近日，清華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李強教授，在接受中國青年報記者專(zhuan) 訪時指出，農(nong) 村學生難上好大學，根源在於(yu) 我國城鄉(xiang) 和區域差異過大。想要解決(jue) 這一問題，國家在整體(ti) 製度設計上要做到權利公平、機會(hui) 公平和規則公平。具體(ti) 到高考製度改革上，應該取消加分恢複全國統一命題，讓所有學生公平競爭(zheng) 。

　　在現實環境下，農(nong) 村孩子唯一能拚的隻有高考成績

　　中國青年報：農(nong) 村生源如今在我國大學中的分布情況怎麽(me) 樣？

　　李強：高校擴招以後，農(nong) 村學生上大學的數量有很大提升。清華大學去年做的一個(ge) 全國大學生調查發現，所有高校學生中，農(nong) 村戶籍學生與(yu) 城市戶籍學生大概分別占52.8%和47.2%。

　　雖然兩(liang) 者的比例比較接近，但這並不意味著農(nong) 村孩子和城市孩子上大學的機會(hui) 已經差不多了。實際上，我國農(nong) 村戶籍人口約占全國人口的64%。用52.8%除以64%，就可以得出農(nong) 村戶籍人口上大學的比率約為(wei) 0.8，同法也能算出城市戶籍人口上大學的比率約為(wei) 1.3。很明顯，在整個(ge) 高等教育中還是城市戶籍學生更占優(you) 勢。再觀察“985”、“211”等重點高校，農(nong) 村戶籍學生的比例就更少了。

　　中國青年報：哪些因素使得農(nong) 村戶籍學生在大學裏尤其是重點大學裏的比例偏低？

　　李強：清華大學經濟社會(hui) 數據中心去年調查了全國高校學生的基礎信息，比如入學分數、家庭情況等。在此基礎上，通過計算一個(ge) 叫“優(you) 比”的指標，測量出了不同家庭背景的人上大學的概率。我們(men) 發現，如果不算高考加分等因素，農(nong) 民的孩子總體(ti) 競爭(zheng) 力還可以，不亞(ya) 於(yu) 工人家庭的孩子。但如果把加分等因素算進去，各類管理者家庭的孩子和私營企業(ye) 主家庭的孩子的優(you) 比，要遠遠高於(yu) 農(nong) 民的孩子。如果再把自主招生的因素加進去，農(nong) 民孩子的優(you) 比指標得分更是會(hui) 出現驟降。

　　當然，隻是根據上麵的這些數據結果來反思當前包括自主招生在內(nei) 的整個(ge) 高考製度設計，也會(hui) 很矛盾。

　　中國青年報：矛盾在哪兒(er) ？

　　李強：我們(men) 現在的教育政策有兩(liang) 個(ge) 取向：一是教育公平，農(nong) 村孩子應該有和城市孩子一樣的機會(hui) 去上好大學；二是人才創新，絕不能把學生完全變成考試機器，所以才會(hui) 有高校自主招生等方式來考察學生的綜合素質和學科特長。

　　這兩(liang) 個(ge) 取向其實是完全不同的思路，在現實中會(hui) 產(chan) 生衝(chong) 突。城市孩子從(cong) 小學甚至幼兒(er) 園開始就會(hui) 接觸各種課外知識、特長輔導、競賽比賽，綜合素質上農(nong) 村孩子怎麽(me) 可能拚得過呢？更何況現在所說的綜合素質更多是指知識的廣博程度。所以，現行的教育政策很尷尬，在當前的現實環境下，農(nong) 村孩子唯一能拚的隻有高考成績。

　　不解決(jue) 城鄉(xiang) 和區域差異會(hui) 引發很多社會(hui) 矛盾，問題遠遠超出農(nong) 村孩子上大學的範疇

　　中國青年報：造成教育政策尷尬的根本原因是什麽(me) ？

　　李強：是我國城鄉(xiang) 間以及區域間的巨大差異。近年來，國家對農(nong) 村的投入很大，但是和城市的發展速度相比，農(nong) 村還遠遠滯後。我們(men) 測量收入和消費兩(liang) 個(ge) 指標發現，城市居民的家庭人均收入和消費支出水平基本上是農(nong) 村居民的3倍左右。對於(yu) 大部分農(nong) 民來說，光靠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勞動很難賺錢，所以凡是有點兒(er) 本事的都往外跑。他們(men) 外出的一個(ge) 很大的目的，就是想方設法讓孩子去縣城、去市裏接受更好的教育。

　　不止農(nong) 村家長在為(wei) 他們(men) 的孩子拚更好的教育，城市裏的家長也一樣。因為(wei) 即使在北京，如果沒有進入人大附中等好中學，上名校的概率也會(hui) 減少。當整個(ge) 社會(hui) 都在為(wei) 能上好幼兒(er) 園、好小學、好初中、好高中而拚的你死我活的時候，那些本就占據著好資源的重點學校隻會(hui) 吸納更多資源，成為(wei) 一個(ge) 個(ge) 超級學校。做一個(ge) 全國優(you) 質中學的圖譜就能看見，最集中的區域基本上就在北、上、廣，然後向中小城市一直衰減，農(nong) 村地區是最稀少的。

　　中國青年報：城鄉(xiang) 之間的巨大差異來源於(yu) 哪裏？

　　李強：一是資源配置失衡。舉(ju) 個(ge) 例子，2008年金融危機以後，政府投入大量資金刺激經濟發展。在這些錢的下發過程中，中央的錢給各省一撥，頭一筆就留在省會(hui) ，然後再到下一級城市。以此類推，越往下走，能拿到投資的機會(hui) 就越少。所以，不隻是城鄉(xiang) 差異大，城市之間的差異也很大。就拿高校教育資源來說，其在各地分配就非常不平均，比如全國最好的兩(liang) 所大學——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都在北京，而且竟然隻相隔幾百米。

　　二是製度障礙。許多發達國家，縮小城鄉(xiang) 差距都是通過城鎮化來實現的，即通過城鎮集聚效應，讓享受城市資源的人口比例大幅上升。同時農(nong) 村開始規模化經營，即使有人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也能獲得和非農(nong) 業(ye) 一樣的收益。我國正處於(yu) 城鎮化的關(guan) 鍵時期，但製度還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戶籍問題。現在不少農(nong) 村出來的大學畢業(ye) 生在北京等大城市找到了工作卻沒有戶口。沒有戶口就不能享受很多城市資源，如果有了孩子，上學、高考都是大問題。即使不成家、不生孩子，將來退休後的社保等問題也很難解決(jue) 。所以說，如果不解決(jue) 城鄉(xiang) 差異、區域差異，會(hui) 引發很多社會(hui) 矛盾，問題已經遠遠超出農(nong) 村孩子上大學的範疇。

　　中國青年報：其他國家的做法有沒有值得借鑒之處？

　　李強：美國城市之間就沒有太大的差異性，小城鎮的基礎設施和社會(hui) 福利不比大城市差。美國的大學在全國均勻分布，美國學生也並不都想上哈佛、耶魯、斯坦福這樣的頂尖名校。美國有一種學校叫LiberalArtsCollege(文理學院——編者注)，有單獨的排名，不培養(yang) 研究生，隻培養(yang) 本科生。很多美國學生都會(hui) 選擇上這類學校。

　　應建立普通高等教育與(yu) 職業(ye) 教育銜接的立交橋

　　中國青年報：現在出現了一些農(nong) 村家長不鼓勵孩子參加高考的現象。您怎麽(me) 看？

　　李強：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龍成鳳，不過他們(men) 也會(hui) 計算投入產(chan) 出比。如果孩子隻能上個(ge) 三本或者大專(zhuan) ，學費很高，畢業(ye) 後就業(ye) 又沒有什麽(me) 競爭(zheng) 力，那高考當然對他們(men) 沒什麽(me) 吸引力。好大學提供的發展機會(hui) 多，獎助學金也多，如果能上好大學家長肯定願意讓孩子上。不要以為(wei) 農(nong) 村家長就不重視教育，他們(men) 是經過多年比較後發現孩子與(yu) 其上個(ge) 非重點的學校，將來找不到工作，還不如做一名技術工人。因為(wei) 當前在我國，技術工人的收入完全可能比大專(zhuan) 畢業(ye) 生甚至一些本科生高。

　　中國青年報：讓優(you) 質高等教育資源更多惠及農(nong) 村學生，要采取哪些措施？

　　李強：首先要解決(jue) 的是城鄉(xiang) 和區域差異過大問題。這個(ge) 問題不解決(jue) ，教育公平的問題就沒法解決(jue) 。

　　在教育體(ti) 製上，要改革高考指揮棒。人才應該有多種選拔渠道，不能老是千軍(jun) 萬(wan) 馬過獨木橋。我國擁有世界上最龐大的工人隊伍，為(wei) 什麽(me) 在全世界技能大賽中很少獲過好名次？為(wei) 什麽(me) 產(chan) 品質量、工藝水平上不去？就是因為(wei) 長期以來職業(ye) 教育被忽視，技術工人不受重視。

　　在德國、法國等歐洲國家，高校毛入學率也就百分之五十幾，年輕人不上大學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多人選擇做技術工人，因為(wei) 社會(hui) 地位和薪酬和白領沒有本質差異。職業(ye) 技術學校與(yu) 大學也是打通的，將來不想做技術工人了，再去考大學也沒有問題。但反觀我國，普通高等教育和職業(ye) 教育這兩(liang) 條路從(cong) 初中畢業(ye) 後就基本分離了。要想上大學就得上高中，一旦上了職高，再想進高一級學校深造就較困難。其實這兩(liang) 條路完全可以進一步打通。這就需要在製度設計中真正建立普通高等教育與(yu) 職業(ye) 教育銜接的立交橋。

　　中國青年報：具體(ti) 到高考製度改革，您有什麽(me) 建議？

　　李強：在全社會(hui) 誠信道德水平不高的情況下，加分貓兒(er) 膩太多。應該把高考加分都取消，讓所有學生公平競爭(zheng) 。

　　我們(men) 還建議高考恢複全國統一命題。美國公平競爭(zheng) 環境相對不錯，SAT、托福等考試都是全國統一命題，但結果仍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上名校的概率更大。這不是因為(wei) 權力尋租或者腐敗，而是富裕家庭孩子所能享受到的教育條件更優(you) 越。任何製度下，差異都不可能完全避免，但國家首先要在製度設計上做到公平。

　　黨(dang) 的十八大報告中有三個(ge) 詞讓我印象深刻：權利公平、機會(hui) 公平和規則公平。如果高考用同一張卷子，大家都有同樣的權利和機會(hui) ，也都遵守同樣的規則，那麽(me) 考上好大學就完全要憑真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