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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教育的症結與療救

發稿時間:2013-07-02 00:00:00  

  導語:過得很愉快,且有尊嚴(yan) ,這正是分流的前提。如果精英一定要通吃,地位、榮譽、物質,一個(ge) 都不能少,其他人就不會(hui) 欣然接受分流,會(hui) 跟你死拚,打得兩(liang) 敗俱傷(shang) ,讓所有人的學習(xi) 變得異化。

  鄭也夫是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的教授,他剛剛完成一部專(zhuan) 著《吾國教育病理》。他慣以兩(liang) 手寫(xie) 作,一手寫(xie) 純理論的學術著作,如《代價(jia) 論》和《信任論》;一手寫(xie) 批評時事的雜文,如《走出囚徒困境》和《被動吸煙者說》。他的新著結合了兩(liang) 者,既呈現對教育病理的追問,也體(ti) 現了對當下國情的關(guan) 懷。

  作為(wei) 知青一代人,也夫曾做過九年知青。這段經曆讓他對所處的社會(hui) 非常不滿,青年時代就開始求解不合理現象的來源。這一追問促使也夫後來進入學界,也鑄造了他追求真知的性格。多年前我在人民大學讀書(shu) 時,曾聽到有位老師半開玩笑地稱也夫為(wei) “杠頭”,也就是北京話所謂“較真兒(er) ”的人。既然以問題意識為(wei) 導向,他也就不在乎職稱評定所依據的那些“學術八股”。也夫在訪談時明確說:“文章能否在優(you) 秀的學術期刊發表,我其實無所謂,關(guan) 鍵還是伺候自己的興(xing) 趣。生活當中自己看到些問題,求個(ge) 解就很滿意了。”

  在受過學術訓練的讀者看來,《吾國教育病理》並不太像嚴(yan) 謹的學術著作,一些細節也未遵守“學術規範”。這部研討教育問題的著作,大量參考文獻卻來自社會(hui) 學、心理學、曆史學,甚至生物學文獻。《吾國教育病理》看似“四不像”,其實“功夫在詩外”,它繼承了也夫一貫“輻輳式”的治學風格。他撰寫(xie) 一部著作,先確定主題和子主題,然後自己找書(shu) 東(dong) 看西看。他無視學科界限,一方麵在每個(ge) 領域都不如專(zhuan) 家精通,另一方麵在每個(ge) 領地都顯示出“通人”的智慧。他自稱更重視寫(xie) 書(shu) ,不重視論文,因為(wei) 後者要伺候很多“八股”規矩和學界同仁的品位。

  子曰:“述而不作”,也夫則喜歡先述後作。他在北大開設“教育社會(hui) 學”選修課,至今已經講過三四輪。他一邊教學相長,一邊閱讀積累。據也夫講,出於(yu) 對中國教育的強烈不滿,當初開設這門課的時候急了一點,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就開始上課。其間時有事情攪擾,最後成書(shu) 卻費了些周折。此書(shu) 由解析“素質教育”概念開始,分作兩(liang) 大篇章。作者一邊反思中國教育之痛,一邊也積極考慮應對之策。為(wei) 緩解高考競爭(zheng) 之慘烈,他開出了“分流”的藥方;為(wei) 保護創意天才之成長,他提出了“放權”的建言。

  采訪也夫是一項很有挑戰性的工作,因為(wei) 學者的世界不同於(yu) 常人的世界,進入他們(men) 的天地要費力“爬上巨人的肩膀”。在采訪中,我嚐試著將也夫引向不同方向,與(yu) 其他觀點產(chan) 生碰撞。然而,他似乎更願意遵循自己的邏輯,闡述中國教育當下的病理。在采訪開始,我故意問他中國教育有無特別值得肯定之處。直到訪談結束,也夫思索再三,還是沒有回答這個(ge) 問題。既然乏善可陳,我們(men) 就來聽聽他的批判之言吧。

  訪談

  問=經濟觀察報

  答=鄭也夫

  高中學習(xi) 催生厭學和焦慮

  問:我和你這代的老師交流,不少人反映,比起你們(men) 那一代,現在的大學生讀書(shu) 很少。不知道你有沒有類似的體(ti) 會(hui) ?

  答:這似乎是現在學生的普遍特征,有中國獨特的原因,也有世界共通的原因。共通的原因包括信息時代各種媒體(ti) 提供的短平快資訊,使人們(men) 不願再啃大部頭的書(shu) 籍。中國獨特的原因在於(yu) 高中階段的教育“異化”。一個(ge) 人接受教育的整個(ge) 過程中,個(ge) 性、想象力和世界觀的形成都是在高中時期起步的。一個(ge) 人在高中時從(cong) 少年變為(wei) 青年,心智開始成熟,逐漸感知社會(hui) ,並為(wei) 某些事情而著迷。舉(ju) 例來說,曹禺寫(xie) 作的興(xing) 趣是在南開中學培養(yang) 的,沒有南開中學就沒有曹禺。本該遭遇頭腦風暴的階段,我們(men) 的孩子卻整日埋頭複習(xi) ,過了這個(ge) 村沒這個(ge) 店了。最令人遺憾的事情,就是整整一代青少年高中時代的嚴(yan) 重異化。比如,我們(men) 院係大都是文科生,畢業(ye) 的時候大家一起吃飯喝酒聊天,我考他們(men) 幾句唐詩宋詞,這些學生基本不如我熟悉,除了一個(ge) 學生——他後來考取了國學院的博士。這些人都受過高考的嚴(yan) 重摧殘。我說到的詩詞多數是他們(men) 學習(xi) 和背誦過的,隻是高考後迅速清盤了。

  問:大學教育不能扭轉這種異化趨勢嗎?

  答:人們(men) 在十六歲和二十歲時的衝(chong) 勁兒(er) 有很大差別,扭轉不了高中時候養(yang) 成的學習(xi) 慣性。一些人十幾歲上高中,養(yang) 成了學習(xi) 的慣性;這種慣性不是自己琢磨,培養(yang) 興(xing) 趣,而是努力打理分數和作業(ye) 。中學時期學習(xi) 被逼著,到大學應該換種學習(xi) 方式。而他們(men) 進了高校,又沒有人指點及時轉向,結果很大比重的人不能及時轉向。

  除了學習(xi) 慣性,大學教師的講課魅力也是一大問題。我們(men) 的高校裏充斥著很多平庸的教師,激發不起學生的學習(xi) 興(xing) 趣。高中生不太會(hui) 找自己的興(xing) 趣,因為(wei) 接觸的學科和信息有限。到了大學開始接觸一些的時候,平庸的老師又特別多。有一些老師學術水平也還行,但是講課內(nei) 容非常八股,容易培養(yang) 功利之徒,而非誘發興(xing) 趣。這些因素也導致另一批人不能很好地轉向。

  問:你在北大任教多年,那裏的學生應該說是中國最優(you) 秀的一批人,你覺得他們(men) 這批通過高考選拔上來的學生創造力如何,有沒有被考試製度削弱?

  答:從(cong) 道理上說,我覺得應該是肯定的,但很慚愧,我缺乏親(qin) 身接觸。雖然我每天給本科生上課,其實跟本科生的接觸並不密切。我對研究生的了解超過本科生。就我接觸研究生的印象來看,我猜想一些最優(you) 秀的本科生可能沒有考上研究生,因為(wei) 研究生考試本身設計就很拙劣,不然可能是另一批人被錄取

  問:保送生如何呢?他們(men) 應當說壓力比較小。

  答:現在保研主要看綜合分排名,這種指標也很糟糕。我提出在保研前要求學生完成畢業(ye) 論文,根據論文質量保研。因為(wei) 畢業(ye) 論文比綜合成績更能體(ti) 現一個(ge) 學生的研究水平,也更能看出學生的想象力、創造力和查找資料能力,而不是單純的考試能力。保研和考研的區別僅(jin) 在於(yu) ,前者考多次試,後者考一次試,都不敢令人恭維。理論上老師推薦是很可靠的,如果有些老師長期同某個(ge) 學生接觸,應當比較了解他。可這個(ge) 辦法由於(yu) 誠信的原因,在中國無法施行——我們(men) 麵試時,看都不看推薦信。

  問:茅於(yu) 軾先生最近出了一本書(shu) 《中國人的焦慮從(cong) 哪裏來》。我看到你博客上也寫(xie) 過一篇有關(guan) 的文章。我想問目前的教育現狀如何導致了國人的焦慮?

  答:我們(men) 驅趕著大批學生上高中參加高考,本不應該做這樣的製度安排,而應該以種種製度安排較早地分流。高教擴招是政治家們(men) 采取的教育政策,這一製度安排的合理性是令人存疑的。它其實是一個(ge) 障眼法,在此之下各階層都覺得擴招符合自己家庭的利益,政治家因而可以獲得各個(ge) 階層的喝彩。底層的人覺得如果不擴招,我的孩子上不了學,中上層的人也會(hui) 想,我的孩子可以上更好的學校。

  其實擴招隻是將競爭(zheng) 延後了。原來招生很少的時候,你的孩子考上大學,幾乎意味著他可以找到很不錯的工作。擴招以後你的孩子上了大學,並不意味著他可以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他必須讀更好的學校,或是擁有更高的學曆,於(yu) 是延遲了競爭(zheng) 。驅趕更多的人參加高考,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現在你要提高社會(hui) 地位,比拚的是名校和高學曆。由於(yu) 更多人參加競賽,雖然某些人天分很高,他們(men) 想考北大清華,能力差一點的人還是會(hui) 對他們(men) 造成很大壓力。因此,每個(ge) 人學習(xi) 的壓力,包括尖子生,在擴招以後並沒有緩解,更多人產(chan) 生了巨大的焦慮。

  青少年在學習(xi) 成長過程中,應該感到身心愉悅才對。他們(men) 應該玩很多自己想玩的遊戲,包括智力遊戲,應該在這樣的過程中成長。可是我們(men) 讓青少年很早就變得很功利。他們(men) 要考大學,而且要考好大學,在這種壓力下拚命學習(xi) 。一個(ge) 孩子甚至考不上名牌大學就是失敗,我們(men) 整個(ge) 製度造就了大批失意者。

  分流製度難以實施

  問:你在《吾國教育病理》中闡述了分流的解決(jue) 方案,這一思路是如何產(chan) 生的?在中國現實中存在哪些障礙?

  答:通過了解各國教育道路的選擇,再結合中國教育的問題,我認為(wei) 中國教育的主要問題是競爭(zheng) 過於(yu) 慘烈。這形成了一個(ge) 態勢,也就是我們(men) 通常所說的囚徒困境。素質教育不是靠某個(ge) 人或某個(ge) 機構端正認識就可以解決(jue) ,大家都擠公共汽車,上下車的效率很低,但是不擠永遠站著,永遠上不去。素質教育的謬誤在於(yu) 以為(wei) 靠某個(ge) 人或某個(ge) 機構端正認識就可以改變現行教育。緩解競爭(zheng) 要釜底抽薪。

  德國人在孩子十歲時就開始分流,早分流應該是正確的選擇——不要讓這麽(me) 多人陪綁“科舉(ju) ”,有些人可以走別的道路。反觀中國現實,我認為(wei) 我們(men) 眼下由於(yu) 三大障礙實行不了分流。

  首先我們(men) 辦不了德國那麽(me) 優(you) 秀的職業(ye) 學校。德國的職業(ye) 教育是雙軌製,學生多一半的時間在車間裏學真本事,少一半時間在課堂上學,雙軌有機結合。而我們(men) 的學生學習(xi) 三年,隻在最後一個(ge) 學期去實習(xi) 。德國學生從(cong) 第一年開始每周都是“半工半讀”——兩(liang) 天在教室裏學知識理論,三天在車間裏學習(xi) 實幹經驗。這樣學出來是真本事,就業(ye) 也更有保證。讀大學的人畢業(ye) 找工作反而更有風險。

  此外還有一個(ge) 重要區別。德國學生進職業(ye) 學院出於(yu) 自願,我們(men) 是被中考淘汰的學生才讀中等職業(ye) 學校。從(cong) 微觀上說,我們(men) 的職校辦得不好,吸引不了學生。而宏觀的原因在更多程度上決(jue) 定了職業(ye) 學校的失敗。現在社會(hui) 階層結構越來越走向金字塔形,而非中間階層大的棗核型社會(hui) 。在中間階層較大的棗核型社會(hui) ,擺脫底層地位的捷徑是進入社會(hui) 中層。而在金字塔社會(hui) 中,因中間層的狹小,幾乎不成為(wei) 一條道路。而中國基層的農(nong) 村少年早看明白了,他要是變成技工,還是一個(ge) 最底層的人,手藝好又有什麽(me) 用?他連城市戶口也沒有,城市有多少福利與(yu) 他不相幹。所以農(nong) 村孩子早就看清楚了,他要擺脫社會(hui) 底層地位,隻有做比較靠上的城市白領,沒有中間層可以選擇。為(wei) 從(cong) 底層跨越到上層,他隻能參加高考,進入職業(ye) 學校根本沒有用,除非不得已才進入。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分不了流?農(nong) 村孩子聰明,你忽悠不了人家。這第一個(ge) 障礙牢牢地阻擋了我們(men) 的分流改革。

  第二個(ge) 障礙就是獨子國策。雖然計劃生育從(cong) 毛澤東(dong) 時代已經開始,結出果實是在後毛時代。比如我1950年出生,我同學家裏經常有四五個(ge) 孩子。那個(ge) 時候,有的孩子沒有潛力也沒有讀書(shu) 興(xing) 趣,有的孩子有潛力也有興(xing) 趣,家裏因為(wei) 錢包約束,就讓有些孩子讀書(shu) 有些不讀。分流便在家庭層麵完成了。現在家庭隻有一個(ge) 孩子,無論如何也要讓他爭(zheng) 取讀大學,完全不考慮興(xing) 趣和潛力,甚至他自己不願意也要施加壓力讀。

  我書(shu) 裏舉(ju) 了很多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例子,比如曾國藩的家庭。曾家五兄弟,就出了一個(ge) 進士,一個(ge) 秀才,剩下有的兄弟一次也不考,有的兄弟隻考了一兩(liang) 次。曾國藩的年齡比他的二弟大九歲,他二十七歲就中了進士,按理說完全可以照顧弟弟們(men) ,但是有的弟弟們(men) 不願參考了。另外像清朝的狀元張謇,他在二十歲上下的時候,家裏做了一個(ge) 選擇。他家經濟情況不太好,隻能供一個(ge) 孩子讀書(shu) 。他學習(xi) 好,走了科舉(ju) 道路,哥哥就不上這條道了。

  毛澤東(dong) 的家庭也是很典型的例子。毛在長沙讀了七年書(shu) ,而他弟弟毛澤民隻讀過三年。毛澤東(dong) 讀書(shu) 的費用相當程度上是毛澤民掙來的。毛家內(nei) 部完成分流,澤民願意理財,幫助打理家事。曾國藩的二弟,曾國潢也很願意理家,不願出去讀書(shu) 考科舉(ju) 。現在獨子家庭做不了分流,家長就不幹。這第二大障礙阻擋分流,極大地助長高考的激烈程度。


  鄭也夫:中國教育的症結與(yu) 療救(2)發布時間:2013-07-0209:42作者:鄭也夫,田方萌/采字號:大中小點擊:1199次

  問:中國很多農(nong) 村家庭還是有兩(liang) 三個(ge) 孩子的,農(nong) 村地區是不是還在延續家庭分流?

  答:傳(chuan) 統社會(hui) 考科舉(ju) 不是對半開,是一兩(liang) 個(ge) 考,多數不考。現在農(nong) 村即使有兩(liang) 個(ge) 孩子,跟那時候也不一樣。科舉(ju) 時代,很多家庭希望最低限度支持考取一名秀才,他就可以支撐門麵,如見了縣官不必下跪。如朱德家庭有很多孩子,考上一個(ge) 秀才就夠了。我不是說回到多子女時代,我是討論考生太多的原因。極端的獨子政策激發了考生的畸形膨脹。

  官員不需要高學曆

  問:還有第三個(ge) 障礙呢?

  答:中國有很漫長的科舉(ju) 入仕的傳(chuan) 統,改革開放以後幹部聘任製改革,拋開軍(jun) 功和勞模,自然就又撿起這個(ge) 。但是官場入門和晉升強調學曆,做得都很過分,實際上也是對傳(chuan) 統的一種誤讀。

  科舉(ju) 在曆史上的一個(ge) 偉(wei) 大功能在於(yu) 解決(jue) 合法性的問題,即哪些人有資格獲得上層社會(hui) 地位。一個(ge) 新朝代確立秩序後,成員的社會(hui) 地位不能全靠武力給予,科舉(ju) 成為(wei) 決(jue) 定社會(hui) 地位的文化手段,而且讓眾(zhong) 人口服心服。但是考試能力與(yu) 從(cong) 政能力在相關(guan) 性上是存疑的。明清皇帝開科之後,很快就發現有些人不合適。他們(men) 甚至在短期內(nei) 中止了科舉(ju) ,後來不得已又恢複了。

  雖說還是考取的人當官,可官場同時引入了第二和第三力量,這就是幕僚和胥吏。在清朝每個(ge) 時點上,有兩(liang) 萬(wan) 左右的文官和百萬(wan) 胥吏,另有兩(liang) 萬(wan) 左右幕僚輔佐,他們(men) 三合一維持了官場運作。後兩(liang) 者都是職業(ye) 性的,比如錢糧師爺和刑名師爺。我們(men) 現在沒有那兩(liang) 股人輔佐了,都是“科舉(ju) ”考取的人。現在進官場一定要有學曆,而且學曆要求越來越高,就變得很荒誕了。

  幹部學曆化對社會(hui) 具有很大示範效益。改革開放以後開始恢複高考,導致很多用人單位迷信學曆,展開學曆軍(jun) 備競賽。其實很多從(cong) 事實際工作的崗位不需要高學曆。隻有政府率先完成認識,在幹部升遷上不迷信高學曆,企業(ye) 用人也不迷信,社會(hui) 上的學曆軍(jun) 備競賽才能逐漸降溫。

  當今世界上最大的意識形態就是發展教育。其實像任何事情一樣,發展必須適度,所謂過猶不及。沒有一件事情是越大越好。

  問:現在幹部的高學曆化的趨勢很明顯,如國家主席和新一屆政府總理都有博士頭銜。大陸之外也有一些我們(men) 很熟悉的政要讀過博士,如基辛格和馬英九。對於(yu) 高級別的國家公務員,是否讀過某些專(zhuan) 業(ye) 的博士有幫助?

  答:拿一兩(liang) 個(ge) 個(ge) 案來說,什麽(me) 樣的成功人物都有。從(cong) 大麵積來看,我覺得不是這麽(me) 一回事;從(cong) 深層來看,別說政要,一個(ge) 大科學家也未必需要博士學位。愛因斯坦等很多優(you) 秀科學家就沒有博士學位。如果沒有殘酷的學曆軍(jun) 備競賽,一個(ge) 物理係學生讀完本科,跟隨一些優(you) 秀科學家一起做實驗,一起討論,完全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頂尖科學家。現在一個(ge) 職業(ye) 的物理學家必須獲得博士文憑,這是軍(jun) 備競賽的結果。

  對於(yu) 學術界成員,讀博的成本不算太高,可是進官場就不一樣了。一個(ge) 人22歲讀完大本,是進入基層從(cong) 事管理,還是繼續在學校圖書(shu) 館泡著,兩(liang) 種曆練是很不相同的。提升管理能力,早點做基層公務員我認為(wei) 效果更好。美國總統曆屆下來,有些人是學曆很高,不過明顯做總統不稱職。威爾遜就是比較典型的例子。凱恩斯的書(shu) 談巴黎和會(hui) ,威爾遜作為(wei) 超級大國博士總統,完全被克雷孟梭牽著走,最後締結了一個(ge) 很失敗的和約,實際為(wei) 二戰埋下了伏筆。基辛格好吹噓自己,重大決(jue) 策是政治家履曆更深厚的尼克鬆做出的。

  問:回頭再說科舉(ju) 。你覺得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教育體(ti) 製,多大程度上繼承了科舉(ju) 製的遺產(chan) ?

  答:一半一半吧。文革的烏(wu) 托邦試驗終結以後,中國迅速選擇了“科舉(ju) ”的老路,別的民族不一定會(hui) 這麽(me) 快。很多普通公民都崇尚一個(ge) 能夠通過教育晉升的社會(hui) ,這畢竟出於(yu) 深厚的傳(chuan) 統。但是另一方麵,我們(men) 延續的不算太好,因為(wei) 古代科舉(ju) 製度的設計是非常細致的。現在高考很粗糙,而且是一種全麵粗糙,比如一種低劣的手段就可以作弊,當然這和今天的規模也有關(guan) 係。

  我們(men) 現在對整個(ge) 古代科舉(ju) 的理解,都是非常膚淺的。中國遭到西方文明衝(chong) 擊後,清廷在1905年廢除科舉(ju) ,以後人們(men) 就忙別的去了,學西學鬧革命等等。待齊如山寫(xie) 作《中國的科名》的時候,可能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吧,了解科舉(ju) 細部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他把科舉(ju) 的細部寫(xie) 出來已經很難得了,同時代也沒有幾個(ge) 人達到他的筆力。我們(men) 今天把科舉(ju) 已經忘得非常徹底了,很多科舉(ju) 時代人盡皆知的行話,已經沒人知道是什麽(me) 意思了。

  限製競爭(zheng) 與(yu) 分配政策

  問:你稱考試為(wei) “軍(jun) 備競賽”,這是一個(ge) 貶義(yi) 詞。美蘇花了很多錢製造核武器,最後發現大家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安全。所以兩(liang) 國領導人最後坐在一起,討論同時削減核武器,省下造大炮的錢生產(chan) 黃油。在考試的競技領域,你覺得有沒有可能采取一些限製競爭(zheng) 的措施呢?

  答:如果能裁軍(jun) ,肯定大家都有好處,但這隻是道理上說。現實中能否裁軍(jun) ,完全是另一個(ge) 問題。我77年進大學,發現班裏有些事情極其荒誕。一些年紀輕的學生非常在乎分數,然後裹挾全班人複習(xi) 一些很無聊的題目。你還必須跟著他走,否則你自己考試分數就很低。我當時說過,大家現在複習(xi) 半個(ge) 月迎接期末考試,最好準備三天就考試。三天以內(nei) 你愛怎麽(me) 拚命都好——反正三天就完了。我覺得複習(xi) 三天的考試結果跟複習(xi) 十五天的結果差不多,名次沒有太大變化,可是大家多付出十二天勞動,代價(jia) 大大不同。

  推而廣之,在教育的早期階段,哪怕通過很簡單的考試,篩選出一些優(you) 秀學生,讓他們(men) 讀大學就夠了。複習(xi) 越是複雜漫長,大家越跟著受折騰。高級人才的培養(yang) ,就像選擇優(you) 秀運動員,重要的是選出好苗子,而不是接受訓練。學曆軍(jun) 備競賽上的裁軍(jun) 是非常必要的,可從(cong) 現實中要怎麽(me) 完成是個(ge) 難題。

  問:我在美國念書(shu) 的時候,看過默裏(CharlesMurray)寫(xie) 的一本關(guan) 於(yu) 教育問題的著作,叫《真正的教育》(RealEducation)。作者同你持有類似的主張,比如美國應當向德國學習(xi) 分流。美國和中國的不同之處在於(yu) ,前者擴招幾乎已經完成,能上大學的人都可以上大學。在默裏看來,很多人不適合接受四年的本科教育,因為(wei) 語言能力或數學能力不過關(guan) 。這些人去當個(ge) 技工更合適,畢業(ye) 以後掙的錢也更多。這同你的分流主張有什麽(me) 異同嗎?

  答:我沒讀過這本書(shu) ,但是聽你介紹,我的主張跟他大體(ti) 相似。我也覺得人的天賦能力有很大差別,有些人不適合很抽象的工作,或不能夠寫(xie) 出很漂亮的文章。我骨子裏不能算極右分子,可我信奉英雄史觀。英雄史觀有兩(liang) 個(ge) 版本,一個(ge) 是帝王將相的版本,另外一個(ge) 是科技和文化精英的版本。我不信奉帝王將相的英雄史觀,但是我信奉另一種英雄史觀,修改科技、文化、製度上的創新,改變了人類曆史,構成了人類文明。它是少數人完成的。不管帝製利弊如何,非秦始皇一人創立,他後麵有李斯、韓非,一代法家思想者。多數皇帝對社會(hui) 曆史是沒有貢獻的。

  少數人的曆史觀意味著,我們(men) 不需要裹挾很多人接受多年教育。現在科技越來越發達,即使最優(you) 秀的學生也需要學習(xi) 很長時間。可我們(men) 不需要每個(ge) 人都學這些東(dong) 西,應該設計良好的篩選機製,不讓大家陪綁,有人去做技工或推銷員的工作。”那如何讓大家心平氣和地分流呢?要讓後者心平氣和地接受技工、推銷員等工作,給他們(men) 的物質待遇就不能太差,乃至要接近所謂精英們(men) 。

  問:看來你主張通過再分配政策實現分流。那些英雄人物創造的財富,可以給中下層多分一些。

  答:不僅(jin) 是再分配政策,第一次分配就不必拉大差距。德國人就是這麽(me) 操作的。我有一個(ge) 小學同學的孩子在德國讀博士。據她說,孩子的一些初中同學不會(hui) 讀大學,直接就做技工了。等她孩子讀博士的時候,人家開著奧迪找他來喝酒。德國技工的日子過得很愉快,且有尊嚴(yan) ,這正是分流的前提。雖說曆史是精英創造的,如果精英一定要通吃,地位、榮譽、物質,一個(ge) 都不能少,其他人就不會(hui) 欣然接受分流,會(hui) 跟你死拚,打得兩(liang) 敗俱傷(shang) ,讓所有人的學習(xi) 變得異化。

  問:按你的思路,分流的前提需要整個(ge) 社會(hui) 上下層不斷博弈,達成共識,利益均沾,這樣才好推動。

  答:人們(men) 有強烈獲勝的意願。我今天上午看了NBA第七場決(jue) 賽。那麽(me) 多人看這幾個(ge) 人比賽,可見人類是非常樂(le) 意見到勝負分明。隻是勝負的定義(yi) 應該不斷地置換,人類社會(hui) 的勝負應該是越來越具有象征性和榮譽性,而不應具有強烈的物質性,更不應該是通吃的。人類的物質財富已經積累到足夠規模,可以讓所有人都過上不錯的日子。即使現在做不到,幾十年總可以了。所以我們(men) 就別再拿物質生活標榜自己的地位了,削弱收入差距、城鄉(xiang) 差別,是削弱高考的基礎。

  問:最後想從(cong) 個(ge) 體(ti) 層麵問個(ge) 問題。假如今天有個(ge) 初中學生覺得自己很有天分,夢想今後成為(wei) 某個(ge) 領域的人才,你會(hui) 給他什麽(me) 樣的建議呢?

  答:我在我的母校作過一次演講,其中談到這個(ge) 問題。我母校是北京八中,在北京也能排到前十名左右吧。我給學生們(men) 提過一個(ge) 建議:“如果你自認為(wei) 天分很高,就不要跟別的同學比分數,放棄北大清華。你在高中生活裏伺候自己的興(xing) 趣,開發自己的特長,考上一本就可以了。采取這樣的策略,好處是培養(yang) 和保持旺盛的學習(xi) 動力。在高中階段拚足勁兒(er) 的學生,考上名校後會(hui) 產(chan) 生厭學情緒,他們(men) 後勁肯定沒有葆有興(xing) 趣的人充足。後者在下一階段可以輕易超過前者,翻盤進入名校或出國深造。”當然,這個(ge) 建議隻適用於(yu) 天分很高的學生。我覺得天賦一般的同學,認識自己的興(xing) 趣和長項,不迷信科舉(ju) ,走務實的道路,也將是明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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