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之間》:古代中國也是海洋中國
發稿時間:2023-12-13 15:38:29 來源:《北京日報》 作者: 楊斌
這是一本關(guan) 於(yu) 海洋世界中古代中國的學術隨筆,焦點在於(yu) 古代中國的海洋活動,或者說海洋中國。
長期以來,古代中國被視為(wei) 陸上帝國,也就是農(nong) 業(ye) 帝國,糧食為(wei) 其根本,長城是其象征。然而,古代中國和現在一樣,東(dong) 鄰太平洋,南俯南海,海岸線長達三萬(wan) 二千多公裏。因此,近些年來也有學者從(cong) 海洋的角度來研究古代中國,將其視為(wei) 海洋國家。作為(wei) 海洋國家的古代中國和作為(wei) 海洋強國的近代歐洲也常常引起很多學者的注意,並用來分析近代中國的衰落(所謂東(dong) 方的衰落)和近代歐洲的崛起(所謂西方的崛起)。這是一個(ge) 大課題,並非本書(shu) 的主旨。不過,從(cong) 海洋的角度來探索古代中國,倒也不失為(wei) 理解近代中國之軌跡的一個(ge) 獨出心裁的切入點。
早在為(wei) 《海貝與(yu) 貝幣:鮮為(wei) 人知的全球史》一書(shu) 搜集資料的時候,我就注意到1974年在泉州灣發現的南宋沉船,也就是本書(shu) 所說的“泉州一號”。泉州一號的船體(ti) 殘骸中發現了2000多枚海貝,這引起了我的高度興(xing) 趣。根據自己對海貝將近二十年的研究,我馬上意識到1980年代中國學者關(guan) 於(yu) 這艘南宋海船很可能是從(cong) 東(dong) 南亞(ya) 尤其是三佛齊(位於(yu) 蘇門答臘島)返航的論斷,雖然謹慎但未免太過保守,這艘海船應該自印度洋返航(依據是泉州一號中發現的降真香、乳香、龍涎香等香料和貨貝的產(chan) 地,以及船體(ti) 附著生物的地理分布和宋代文獻《諸蕃誌》中泉州海船往返印度洋的記載)。
在大航海時代到來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內(nei) ,中國人曾經踴躍參與(yu) 亞(ya) 洲海洋的開拓與(yu) 交流,海洋中國曾經一度是穿越南海和印度洋的中堅力量。早在漢晉時代,中國人就輾轉到了印度洋,目的是那裏出產(chan) 的珍珠奇寶;而後有求法僧人尋求真經,從(cong) 陸路抵達印度,卻選擇了海路歸國。到了唐代,由於(yu) 國際戰略的需要,李唐王朝主動派遣楊良瑤穿越印度洋出使黑衣大食,這是漢武帝時期張騫出使西域情景在唐代的再現。
相對於(yu) 世界帝國唐朝的主動,宋代在政治和軍(jun) 事上均趨於(yu) 防守。兩(liang) 宋雖然吸引了東(dong) 南亞(ya) 乃至印度洋諸國,接待了許多所謂的朝貢使臣,但無論北宋還是南宋,都沒有派遣使節從(cong) 海路前往印度洋。然而,伴隨著政治上保守的卻是海上貿易的繁華。中國的泉舶(也就是泉州建造的海船,或稱“福船”)以及廣舶(也就是廣州建造的海船,或稱“廣船”)在遠洋航行中嶄露頭角,逐漸取代了阿拉伯式縫合船,成為(wei) 馳騁海洋亞(ya) 洲的主力。保守地說,中國的海舶,大致在南宋時期就開始在海上獨領風騷,南海Ⅰ號和泉州一號便是明證。與(yu) 此相應,中國的商人乘坐中國的海船,攜帶中國的商品,不但主動前去東(dong) 南亞(ya) ,也直接或者間接地乘船穿越了印度洋,抵達印度和阿拉伯世界。
這本隨筆總共有二十一章,分為(wei) 四個(ge) 部分。第一部分“船”是本書(shu) 的切入點,根據發掘先後,依次介紹了三艘沉船。第一艘就是1974年在泉州灣發現的南宋沉船泉州一號,第二艘是1998年在印尼海域發現的阿拉伯式海船“黑石號”,第三艘是最近打撈的南海Ⅰ號。泉州一號這艘宋代海船的發現對中國海洋史的研究意義(yi) 至為(wei) 關(guan) 鍵,故全書(shu) 以之“起航”。黑石號是目前考古發現最早往返於(yu) 東(dong) 亞(ya) (中國)與(yu) 印度洋的古代海船,意義(yi) 重大;而它代表的“縫合船”的造船法,流行於(yu) 古代印度洋世界,首先馳騁於(yu) 亞(ya) 洲海域,值得一提。南海Ⅰ號時代早於(yu) 泉州一號約一百年,它和泉州一號都是宋代中國的遠洋帆船。需要注意的是,取代黑石號直航印度洋的便是宋代中國的“泉舶”與(yu) “廣舶”,泉州一號和南海Ⅰ號均屬於(yu) 前者。
第二部分“物”,也就是商品,大致從(cong) 這兩(liang) 艘沉船的發現出發,逐一介紹了中國和亞(ya) 洲海洋流通的商品,包括龍涎香、椰子、海貝與(yu) 珊瑚等。第三部分“事”則在虛實之間,側(ce) 重於(yu) 海洋知識、信息與(yu) 文化,甄選了在印度洋和海洋中國之間流傳(chuan) 的故事,或者說“海上流言”。“實”者如鄭和最後一次下西洋的細節、汪大淵等人對馬爾代夫的記錄;“虛”者如女兒(er) 國、人參果、南海觀音的信仰、中國魚鷹的傳(chuan) 說等,努力勾勒其流傳(chuan) 與(yu) 衍變。其中或真或假,似真似假,半真半假,亦真亦假。第四部分“人”則逐一追述了從(cong) 漢晉時代到鄭和下西洋這一千多年中到達印度洋世界的古代中國人,以管窺先賢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足跡。
這四個(ge) 部分,涉及海船、航海技術、地理知識、海洋生活、商人、商品以及相關(guan) 的文化痕跡,無法截然分開。同時,由於(yu) 作者個(ge) 人的旨趣,本書(shu) 重心在於(yu) 古代中國和印度洋的海上交通,印度洋是重點,東(dong) 海和南海敘述得不多。東(dong) 海和南海毗鄰中國大陸,而印度洋則是古代中國的極遠(西)之海,是海洋中國的最遠觸角,代表了海洋中國的最高峰,故本書(shu) 用力頗勤。讀者或可發現,印度洋的馬爾代夫時常在書(shu) 中出現,這不僅(jin) 是因為(wei) 它坐落於(yu) 海洋亞(ya) 洲和海洋貿易之要衝(chong) ,也是因為(wei) 它在某種程度上象征了古代中國與(yu) 印度洋世界交往之興(xing) 衰沉浮。
本書(shu) 的主題試圖突出古代中國也是海洋中國,而海洋中國與(yu) 海洋亞(ya) 洲及海洋世界是密不可分的。采用海洋史的視角,將古代中國置於(yu) 海洋世界當中,或許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中國和世界有一些新的理解和認識。至於(yu) 歐人西來之後的亞(ya) 洲海洋,本書(shu) 著墨不多。原因一方麵是讀者對於(yu) 古代中國的海洋經曆相對陌生,而作者對此頗有興(xing) 趣;另一方麵是近代以來頭緒頗多,亦非作者所長。我願借用佛家之語“我聞如是”來揭示曆史的本質特征,也就是根據所聞(讀到的材料),構建過去發生但逐漸被時間沉澱、掩蓋和湮沒的人、物、事。古代中國的海洋知識,或者說,古代中國乃至古代世界的海洋知識,也大致口耳相傳(chuan) ,如同流言與(yu) 白雲(yun) ,虛幻與(yu) 真實交錯並存。
作者 楊斌(作者為(wei)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曆史學係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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