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雙減”之下 教育還要迎接哪些挑戰

發稿時間:2021-09-06 14:30:43   來源:中國青年報  

  9月1日,北京家長方圓興(xing) 奮地發了一條朋友圈:“新學期,新氣象!‘雙減’後的北京小學生可以8:10到校,比之前推後了約半個(ge) 小時。不要小看這半個(ge) 小時,它讓家長和孩子們(men) 早上更加從(cong) 容,體(ti) 驗感極佳!小變化折射出美好的生活,社會(hui) 的進步就是在這一點一點的體(ti) 驗中感受到的。”

  7月24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guan) 於(yu) 進一步減輕義(yi) 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ye) 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簡稱“雙減”政策),明確提出要全麵壓減作業(ye) 總量和時長,減輕學生過重作業(ye) 負擔,提升學校課後服務水平,滿足學生多樣化需求,同時全麵規範校外培訓行為(wei) ,校外培訓機構不得占用國家法定節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組織學科類培訓。大力提升教育教學質量,確保學生在校內(nei) 學足學好。

  開學前一天,方圓所在的北京給全市的中小學生製定了一張新的作息時間表,小學上午上課時間一般不早於(yu) 8:20,中學一般不早於(yu) 8:00。

  “雙減”下的首個(ge) 新學期,不僅(jin) 是北京,全國不少地方都給中小學生及家長送上了一份開學“大禮”:孩子早上上學的時間推遲了,可以多睡一會(hui) 兒(er) 了;下午放學的時間也錯後了,家長們(men) 不用再“翹班”接孩子了;孩子們(men) 不用再做那些機械性重複性的作業(ye) ,晚上不用熬夜了;越來越多的孩子周末不用再坐在培訓班裏加入“內(nei) 卷”的大流……

  今年的新學年確實與(yu) 往年不太一樣。

  不過,“雙減”政策並不是簡單的調整學校作息時間,甚至也不僅(jin) 僅(jin) 是給學生減負,其目標是構建良好的教育生態,而最終目的是建設高質量教育體(ti) 係。“雙減”政策是關(guan) 係到教育方方麵麵的複雜工程,而當前教育中存在的諸多問題也是多年積累而成的,顯然,要想達到“雙減”政策的最終目標,教育還麵臨(lin) 著諸多挑戰。

  一路狂奔的校外培訓能否真正“熄火”?

  這些年來,校外培訓已經成為(wei) 義(yi) 務教育階段學生負擔的重要來源。

  “我們(men) 每五年都會(hui) 做一次全國少年兒(er) 童發展的研究,結果發現,孩子的學習(xi) 壓力越來越大了。”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兒(er) 童研究所所長孫宏豔說,2005年填答問卷的少年兒(er) 童基本都是‘90後’,2015年填答問卷少年兒(er) 童就是‘00後’了,“結果顯示,‘00後’周末課外補習(xi) 的時間是‘90後’的3倍,2005年時孩子們(men) 周末補課時間是0.7小時,到了2015年時就變成2.1小時了。”

  成倍增長的學習(xi) 時間背後是成倍增長的培訓市場規模。

  2018年年底教育部召開的一次新聞發布會(hui) 上,教育部基礎教育司司長呂玉剛介紹,截至發布會(hui) 召開之前,全國共摸排40萬(wan) 所校外培訓機構,其中存在問題的機構有27.3萬(wan) 所。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梳理教育部官方數據發現,當年全國共有義(yi) 務教育階段學校的總數為(wei) 21.38萬(wan) 所。也就是說,全國培訓機構總量已達到義(yi) 務教育階段學校總量的2倍。

  校外培訓快速擴張的背後是資本的“狂舞”。

  “2013年我曾對那些培訓機構創辦人說,‘如果你們(men) 僅(jin) 僅(jin) 依靠提高分數是很危險的,是沒有未來的’,那些人的回答是:‘如果我們(men) 不依靠提升分數,就沒有現在。’”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chu) 朝暉說,資本更看重的是眼前。

  資本裹挾著校外培訓機構、機構裹挾著無數孩子和家長,與(yu) 教育本質漸行漸遠,這成了義(yi) 務教育之痛。

  因此,減輕義(yi) 務教育階段學生的校外培訓負擔是本次“雙減”的重中之重。

  中央的“雙減”政策提出要堅持從(cong) 嚴(yan) 治理,全麵規範校外培訓行為(wei) 。而各地方版的“雙減”政策則對此進行了更為(wei) 詳細的部署,以上海市為(wei) 例,要求從(cong) 嚴(yan) 審批培訓機構、嚴(yan) 格機構投融資、嚴(yan) 格限定培訓時間、強化培訓內(nei) 容管理、嚴(yan) 格機構收費管理、加強從(cong) 業(ye) 人員管理、完善培訓機構監管,不再審批新的麵向義(yi) 務教育階段學生的學科類校外培訓機構,現有學科類培訓機構重新審核並統一登記為(wei) 雙重管理的非營利性機構;對原備案的線上學科類培訓機構,改為(wei) 審批製,對已備案的線上學科類培訓機構,按照標準重新辦理審批手續。

  不過,一味地“收緊”並不是最根本的解決(jue) 辦法。

  “現在隻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雙減’政策對校外培訓的影響究竟能達到什麽(me) 程度,還有待觀察。”儲(chu) 朝暉說。

  在專(zhuan) 家看來之所以要“有待觀察”是要看校外培訓存在的根源是否還在,“培訓亂(luan) 象的根源是考試的評價(jia) 標準過於(yu) 單一和學校間依然存在著不均衡。”儲(chu) 朝暉說。

  這幾年我國一直在對考試和評價(jia) 進行著改革。

  幾天前,教育部印發的《關(guan) 於(yu) 加強義(yi) 務教育學校考試管理的通知》提出,要準確把握考試功能、大幅壓減考試次數、規範考試命題管理、合理運用考試結果、完善學習(xi) 過程評價(jia) 、加強學業(ye) 質量監測、健全管理監督機製等要求。“義(yi) 務教育階段的考試主要發揮診斷學情教情、改進加強教學、評價(jia) 教學質量等方麵功能,除初中學業(ye) 水平考試外,其他考試不具有甄別選拔功能。”教育部基礎教育司司長呂玉剛說,要合理控製考試難度,嚴(yan) 禁超課標超教學進度命題。

  不過,專(zhuan) 家們(men) 認為(wei) 改革的力度還不夠。

  “很多人認為(wei) 我們(men) 的教育評價(jia) 已經在改革了,其實我們(men) 改的隻是考試。”儲(chu) 朝暉說,教育評價(jia) 改革應該包括考試改革、招生改革和考試招生管理體(ti) 製改革三個(ge) 層麵。但是,多年來改革一直停留在考試層麵上,對其他兩(liang) 個(ge) 層麵沒有過多的涉及。

  有專(zhuan) 家認為(wei) ,正是因為(wei) 如此,靠刷題迅速提高分數的校外培訓就有了市場。如果單一的評價(jia) 標準還在,就意味著唯分數論的“土壤”還在,那麽(me) ,就意味著讓一路狂奔的校外培訓徹底“熄火”依然是個(ge) 挑戰。

  校內(nei) 教育能否從(cong) 此有了底氣?

  治理了校外,那麽(me) 校內(nei) 呢?

  首要的,也是“減”。

  中央“雙減”政策明確提出,要全麵壓減作業(ye) 總量和時長,減輕學生過重作業(ye) 負擔。健全作業(ye) 管理機製,合理調控作業(ye) 結構,分類明確作業(ye) 總量,提高作業(ye) 設計質量,加強作業(ye) 完成指導。不得要求學生自批自改作業(ye) ,嚴(yan) 禁給家長布置或變相布置作業(ye) ,嚴(yan) 禁要求家長檢查、批改作業(ye) 。

  各地在中央“雙減”政策上根據本地的實際情況提出了更為(wei) 具體(ti) 的措施。上海提出嚴(yan) 禁對小學一至三年級進行全學區、全區範圍的任何形式的學科統考統測(包括學業(ye) 質量監測);嚴(yan) 禁對四至八年級進行全區範圍的學科統考統測;各區若要進行學業(ye) 質量監測,每學年不超過1次,且隻能隨機抽樣監測,隨機抽取的學生比例不超過本年級的30%。

  浙江省提出以“五項管理”(中小學生作業(ye) 、睡眠、手機、體(ti) 質、讀物管理——記者注)為(wei) 抓手,推進以“減作業(ye) 、增睡眠,減補習(xi) 、增運動,減刷題、增實踐”為(wei) 重點的減負行動。

  北京市則提出,小學一年級堅持“零起點”教學,學校不得組織任何形式的招生、分班考試,嚴(yan) 禁劃分重點班、實驗班;提高課堂教學質量,提升學生在校學習(xi) 效率。

  7月份,教育部提出要推行課後服務“5+2”模式,即學校每周5天都要開展課後服務,每天至少開展2小時,對家長接孩子還有困難的學生,應提供延時托管服務。全國各地很多地方在新學期開始了“升級版”的課後服務。

  學生的作業(ye) 少了、考試少了、學生都回到校園了,那麽(me) 之後呢?

  “減”並不是“雙減”政策的根本之意,正如北京市委教育工委副書(shu) 記李奕所說,“我們(men) 不僅(jin) 要‘治亂(luan) 、減負、防風險’,更要‘改革、轉型、促提升’。”

  當學生都回歸到校園,對學校教育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一位中學團委老師這樣描述“雙減”政策出台之前的情景:“我最怕組織放學後的活動,一場籃球賽一會(hui) 兒(er) 被家長接走一個(ge) 、一會(hui) 兒(er) 被家長接走一個(ge) ,都是上課外班的。”

  不過學生和家長的理由也很充分。

  “這幾年我在學校從(cong) 來沒有聽懂過物理課,老師就按照自己的節奏講,沒聽明白也找不到老師。課外班不一樣,自己有做得不對的題,老師比我還著急,總是抓住我讓我改錯。”北京一名初中生王峰說。

  對學校教學來說還要迎接更多更大的挑戰。

  “如果學校教學質量不好,在新的需求下,義(yi) 務教育階段的校外學科培訓依然有可能死灰複燃。”儲(chu) 朝暉說。

  因此,提質增效,從(cong) 根本上滿足學生多樣化的教育需求,確保學生在校內(nei) 學會(hui) 、學足、學好才是把學生留住的底氣,才能真正發揮學校主渠道、主陣地的作用。而增加這種底氣的關(guan) 鍵,“在於(yu) 義(yi) 務教育階段學校教育是否能達到優(you) 質均衡,教學質量、效能是否得到有效提升。”儲(chu) 朝暉說。

  “雙減”政策出台後,為(wei) 了教育資源更加優(you) 質均衡各地紛紛進行了嚐試。

  李奕介紹,從(cong) 新學期開始北京市將大麵積、大比例推進幹部教師輪崗。凡是距退休時間超過5年,並且在同一所學校任職滿6年的正、副校長原則上應進行交流輪崗;凡是距離退休時間超過5年,並且在同一所學校連續工作6年及以上的公立學校在編教師,原則上均應進行交流輪崗。

  北京市匯文中學的李寶萍是一名資深的英語骨幹教師,去年開始到集團內(nei) 到垂楊柳校區輪崗,負責初中、高中英語組的教學指導工作。她不僅(jin) 要聽課、評課,還讓身邊的老師們(men) 到自己的課堂聽課,提供示範。通過一年的努力,分校學生的英語成績又了顯著的提高。

  事實證明,當輪崗常態化、製度化之後,確實能成為(wei) 均衡校際差距的有效措施。

  不過,有專(zhuan) 家指出,輪崗真正做到常態化、製度化依然存在很大的挑戰,其最大的挑戰就是各地依然存在的“強校”“弱校”“優(you) 質校”“普通校”的差別。“現在學校還能分出三六九等,隻要這種等級存在教師輪崗就會(hui) 遇到阻力,而且學校之間的差距越大阻力就會(hui) 越大。”儲(chu) 朝暉說。

  “雞娃”的家長能否徹底“偃旗息鼓”

  校外培訓機構得到了治理、學生的校內(nei) 負擔減輕了,那麽(me) “雞娃”的家長是否就可以“躺平”了?

  “之前孩子班上基本90%都在補課,我們(men) 當然也補,如果不補就會(hui) 落後。”廣東(dong) 省東(dong) 莞市的李女士說,她的孩子現在上初一。暑假的時候,她給孩子報了線上的數學班,“雙減”政策出台後,李女士說要“等等看”,“如果大家都不能補的話也好,孩子學習(xi) 壓力的確很大。”

  不少家長跟李女士相同保持著觀望的態度:一方麵慶幸國家終於(yu) 出台政策治理讓孩子越來越累的校外培訓,另一方麵也在隱隱的擔心僅(jin) 靠學校否能讓自己的孩子在跟別人競爭(zheng) 中脫穎而出。

  不過也有些家長態度比較“激進”。

  北京的家長陳冉有個(ge) 上小學三年級的兒(er) 子,從(cong) 孩子很小起陳冉就讓他在一家著名英語培訓機構學習(xi) ,“雙減”政策出台之後,她便在家長群裏發了這樣的文字:“終於(yu) 不用上培訓班了,孩子可以有快樂(le) 童年了。”沒想到,很快有家長回複:“小明上了普高,小紅上了職高,他們(men) 都會(hui) 有美好的未來嗎?別傻了,隻要高考還在,人家的孩子能上清華、北大,你家孩子不能?”

  這樣的言論一出,群裏原本輕鬆的氣氛立刻沒有了,一些家長們(men) 開始商量著如何“攢班”。

  這就是傳(chuan) 說中的劇場效應。在劇場看電影,前排的人站起來了,後麵的人能不站起來嗎?結果是,大家都站起來了,誰都不敢再坐下。

  家長的觀念亟須轉變,要站在孩子終身發展的角度上來看待教育,而不是隻把目光關(guan) 注到一個(ge) 知識點、一次考試上。

  中央的“雙減”政策也提出要完善家校社協同機製。進一步明晰家校育人責任,密切家校溝通,創新協同方式,推進協同育人共同體(ti) 建設。教育部門要會(hui) 同婦聯等部門,辦好家長學校或網上家庭教育指導平台,推動社區家庭教育指導中心、服務站點建設,引導家長樹立科學育兒(er) 觀念,理性確定孩子成長預期,努力形成減負共識。

  不過,僅(jin) 有政策條文還不夠。還要在家長心目中真正樹立起對政策的信心,其實家長的疑慮是政策是否能真正落實到位。這就要求各地能將“雙減”政策分解得更加細化,製定出更具有針對性的完善細則,讓家長們(men) 對政策放心。

  “轉變家長的觀念的同時後續的政策一定要及時跟上。”孫宏豔說,“雙減”之後有了時間,“想幹什麽(me) ”和“能幹什麽(me) ”還是有區別的,“都說孩子們(men) 可以多運動了,但是他們(men) 能到哪裏運動?哪裏能讓孩子科學安全的運動?這些問題都應該迅速解決(jue) 。”

  (應采訪對象要求,學生和家長均為(wei) 化名)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