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首頁 >> 改革史話

文章

維也納何以被稱為“歐洲的心髒”?

發稿時間:2021-01-07 16:17:02   來源:中國國家曆史  

1934年的一個(ge) 下午,奧地利作家茨威格正在匆忙的收拾行李。自從(cong) 一年前希特勒上台後,整個(ge) 德國的社會(hui) 環境越來越激進,身為(wei) 一個(ge) 老歐洲式的舊自由主義(yi) 作家,茨威格難以接受這種社會(hui) 空氣。當然還有一個(ge) 重要的原因,他是個(ge) 猶太人。

18年前他從(cong) 維也納移居到莫紮特的故鄉(xiang) 薩爾茨堡,此時卻不得不拋棄在薩爾茨堡的家,重新回到故鄉(xiang) 維也納。可同年又發生了維也納事件,奧地利法西斯分子崛起,茨威格再次遭到驅逐不得不流亡英國。

由此開始,茨威格開啟了生命中最後10年的流亡之旅。他輾轉英美,最終在1940年定居巴西,並在這裏寫(xie) 下了他的最後一本書(shu) 、也是他的自傳(chuan) ——《昨日的世界》。

茨威格在書(shu) 中回憶了自己的年輕時光,尤其描繪了1880到一戰前的維也納,這是他的故鄉(xiang) 和精神家園,是老歐洲的黃金時代。整個(ge) 歐洲的精神都在這裏碰撞、在這裏交匯,維也納是毫無疑問的歐洲心髒

維也納為(wei) 何能成為(wei) 歐洲的心髒?它又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了歐洲文明呢?

1.“門外就是亞(ya) 洲,站在文明的十字路口

維也納大約於(yu) 公元前500年建城,當時是凱爾特人的一座城鎮。公元15年,羅馬帝國占領了這座城市,用來建設要塞以防備北方蠻族由山脈入侵。

羅馬人給這座城市起了個(ge) 美麗(li) 的名字——“文多波納,在古高盧語中意為(wei) 白色盆地

西羅馬帝國崩潰後,維也納又被蠻族重新統治,這次來的是日耳曼人。公元881年,維也納第一次以維尼亞(ya) 這個(ge) 稱呼見於(yu) 文獻記載,這個(ge) 名字很可能就是維也納的來源。

12世紀時維也納成為(wei) 地區手工業(ye) 和商業(ye) 中心,1137年成為(wei) 奧地利公國的都邑。此後維也納又作為(wei) 神聖羅馬帝國(1278年起)的首都。

公元972年神聖羅馬帝國疆域,奧地利在神聖羅馬帝國的東(dong) 部、巴伐利亞(ya) 公國的東(dong) 邊

從(cong) 地理上看來,維也納處於(yu) 西歐和東(dong) 歐的邊界上,也處於(yu) 中歐和南歐的交匯處,這種獨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維也納繁雜的文化景觀,各民族的文化、語言、宗教在此交匯碰撞,這種現象在近代之前便已經開始。

15世紀時,奧斯曼帝國在安納托利亞(ya) 半島崛起,逐步蠶食消滅了拜占庭帝國後,開始了對巴爾幹的侵略征服。奧地利此時也堪稱中歐霸主,雙方在巴爾幹半島進行了數百年的廝殺來爭(zheng) 奪領土和勢力範圍。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奧地利大公斐迪南一世。自1558年登基成為(wei) 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後,來自奧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壟斷了皇位近300年,維也納事實上作為(wei) 帝國首都存在

1526年奧斯曼帝國大敗匈牙利王國到1718年《帕薩羅維茨條約》簽訂的近200年時間裏,匈牙利、斯洛伐克、特蘭(lan) 西瓦尼亞(ya) 、克羅地亞(ya) 、斯洛文尼亞(ya) 和捷克等中東(dong) 歐地區成為(wei) 奧地利帝國與(yu) 奧斯曼帝國爭(zheng) 奪的對象,其發展受到戰爭(zheng) 的嚴(yan) 重影響和破壞。

戰爭(zheng) 當然摧毀了當地的經濟,但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來說,這反而擴展了奧地利帝國的多元性

類似特蘭(lan) 西瓦尼亞(ya) 或是斯洛伐克這種小國,是絕對無力單獨對抗奧斯曼帝國的,它們(men) 隻能被迫與(yu) 奧地利人合作。由此東(dong) 歐的許多民族都被納入了這個(ge) 混雜的帝國中,一次構成了奇特的景觀。

奧地利帝國本身是矛盾的。它一方麵施行開明專(zhuan) 製,在捷克發展工業(ye) ,讓其成為(wei) 中歐工業(ye) 的核心;另一方麵它又限製匈牙利的工業(ye) 發展,對其工業(ye) 品征收外國同等關(guan) 稅,讓匈牙利隻能作為(wei) 原料提供地;它在巴爾幹廢除農(nong) 奴製,卻又在特蘭(lan) 西瓦尼亞(ya) 將其保留。

這種深刻的矛盾性鑄造了奧地利的多樣,也成就了維也納的多樣。它是東(dong) 西方的交匯處,它既發達又落後,既保守也開放。

正如19世紀的奧地利政治家梅特涅所說:亞(ya) 洲始於(yu) 維也納門外。

2.黃金時代,維也納的另樣自由

維也納真正的黃金時代是19世紀。這樣一階段的維也納可稱為(wei) 是中歐真正的中心,工業(ye) 革命為(wei) 維也納帶來了財富,奧匈二元帝國的建立似乎也消除了帝國解體(ti) 的隱患,外麵還有德意誌帝國撐腰來保障奧匈帝國在巴爾幹的利益,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me) 美好和欣欣向榮。

但在這背後體(ti) 現出的是奧匈身為(wei) 一個(ge) 老大帝國的困境。外部沙俄對巴爾幹虎視眈眈,新興(xing) 的羅馬尼亞(ya) 與(yu) 意大利又不斷試圖挑戰其中歐霸權。內(nei) 部民族爭(zheng) 端不斷,同時政治改革遲緩,仍是一個(ge) 半專(zhuan) 製君主國。

奧匈帝國看起來就像一個(ge) 年邁遲暮的老人,維也納是他手中權杖上的一顆耀眼寶石。

奧匈帝國民族分布圖。盡管在19世紀奧地利試圖通過組建二元帝國,和匈牙利人分享權力來穩固國家,但實際運行的並不順暢。帝國末期曾設想拉攏克羅地亞(ya) 人來製衡匈牙利人,建立一個(ge) 三元帝國,這種舉(ju) 措也映射出了這個(ge) 複雜國家的無奈。

得益於(yu) 複雜國家環境與(yu) 低效的政治體(ti) 係,維也納在這個(ge) 中歐的衰落帝國身上反而孕育出一種別樣的自由

奧地利的保守政治環境,讓很多自由主義(yi) 者或中產(chan) 階級難以進入政壇並一展抱負。同時這個(ge) 君主國的內(nei) 部鎮壓手段不夠有效,無法做到像德國或沙俄一樣肅清反對派。由此,維也納誕生出了一種獨特的咖啡館文化

維也納咖啡館林立,許多中產(chan) 階級喜歡聚集於(yu) 此談天說地。他們(men) 往往是作家、小商人或是律師之類,在此大談文學或政治觀點。

茨威格也是咖啡館的常客,他筆下如此描述維也納咖啡館:相當於(yu) 某種民主俱樂(le) 部,以便宜的價(jia) 格,向每個(ge) 人開放。每個(ge) 人都能點一小杯坐好幾個(ge) 小時,聊天、寫(xie) 作、玩牌、收郵件,最重要的是,消耗掉大量的報紙和雜誌。

維也納的學術圈子很小,人們(men) 互相之間也都認識,這造成了一種親(qin) 切、溫和的學術環境。在咖啡館內(nei) 誕生了奧匈帝國的許多重要學術人物,弗洛伊德、維特根斯塔、哈耶克、熊彼得等等,都曾流連於(yu) 此。

這種低效帶來的寬鬆政治環境,也讓維也納成為(wei) 了中歐著名的流放地。大量外國,尤其是俄國革命者出走維也納。如列寧、托洛茨基、布哈林、斯大林等,都曾來往於(yu) 此。

許多人並非在母國結識,而是在維也納。托洛茨基在維也納時間最長,從(cong) 1907年秋到1914年秋,他最喜歡中央咖啡館是出了名的。

同時狂野的維也納也是中歐冒險家和失意者的去處。希特勒在父母雙亡、考取藝術學院失敗後就一直流浪維也納街頭,靠打零工或賣畫為(wei) 生。他也是咖啡館的常客,並很有可能在這些政治沙龍中學到了辯論技巧,未來他將依靠這些統治德國政壇。

鐵托在1911年從(cong) 克羅地亞(ya) 老家的鄉(xiang) 下輾轉來到了維也納,進入到戴姆勒汽車廠工作。隨後他成了梅賽德斯的試駕員,駕駛著最新款汽車狂飆於(yu) 維也納街頭,鐵托還在維也納學會(hui) 了交際舞和擊劍,後者讓他在奧匈帝國軍(jun) 隊擊劍大賽上獲得銀牌。

1913年,斯大林、托洛茨基、布哈林、希特勒和正在當汽車工人的鐵托都在維也納,他們(men) 可曾在街上擦肩而過?可曾在咖啡館鄰桌而坐?

那是屬於(yu) 維也納的黃金時代,茨威格這樣形容那個(ge) 時代——“幾乎沒有一座歐洲的城市像維也納這樣熱衷於(yu) 文化生活……一個(ge) 普通的維也納市民每天早晨看報的時候,第一眼看的不是國會(hui) 的辯論或者世界大事,而是皇家劇院上演的節目……”

3.昨日的世界,老歐洲的謝幕演出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維也納也不可能永遠輝煌。隨著1914年薩拉熱窩的一聲槍響,茨威格和他所熟悉眷戀的世界也在那個(ge) 盛夏崩塌了。

他如此描繪當時人們(men) 的心態,我們(men) 以為(wei) 已經看到了新的曙光。而實際上,燃燒世界的戰火已經臨(lin) 近,火光已經在望。

屬於(yu) 維也納的時代在一戰後就徹底結束了,維也納是為(wei) 一個(ge) 五千萬(wan) 人的國家服務的,但此刻奧匈帝國早已崩潰消失,他的屍體(ti) 上湧現出了各個(ge) 民族國家。

而對於(yu) 維也納來說,奧地利似乎太小了點。那個(ge) 茨威格所懷念的,那個(ge) 建立在歐洲列強實力均衡、共同進行全球殖民掠奪下的全球化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他曾經夢想做一個(ge) 世界公民,但在浮華下隱藏的是血腥與(yu) 暴力的地基,最終還是摧毀了這一切。

在二戰前夕,茨威格選擇定居巴西。隨後在納粹德國勢力最盛的1942年,由於(yu) 看不到歐洲的複興(xing) 而絕望萬(wan) 分服毒自殺。

戰爭(zheng) 結束後的奧地利雖然經曆了經濟騰飛,但維也納卻再未有過那樣的黃金年代。維也納當然是歐洲的文化心髒,但當歐洲不再是世界的心髒時,維也納又該何去何從(cong) 呢?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