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的高消費:從“洛陽紙貴”看他們讀書到底有多難
發稿時間:2020-12-02 14:16:23 來源:“中國國家曆史”微信公眾(zhong) 號 作者:筱弓
“洛陽紙貴”講述了這樣一個(ge) 故事:西晉泰康年間,洛陽才子左思,用了整整十年,寫(xie) 了一部文學巨著《三都賦》。人們(men) 爭(zheng) 相傳(chuan) 抄,因為(wei) 抄寫(xie) 的人太多,京城洛陽的紙張供不應求,導致全城紙價(jia) 大幅度上漲。
人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抄閱著作?紙張價(jia) 格又為(wei) 什麽(me) 會(hui) 上漲?這一切,都得從(cong) 古人看書(shu) 那些事說起。
沒有印刷術,沒有新華書(shu) 店和網上書(shu) 店的時代,讀書(shu) 人學習(xi) 所用的書(shu) 籍,並不那麽(me) 容易獲得。想看書(shu) ,甚至有錢都買(mai) 不到。
接觸不到的書(shu) 籍
在我國的夏、商、周時期,書(shu) 籍被當作國寶對待。據《左傳(chuan) ·定公四年》記載:周成王分封諸侯,分給魯公的器物中,有“典策”,即周王室所藏書(shu) 籍。
周成王將書(shu) 籍和其他三種寶物“夏後之璜” “繁弱” “彝器”並列,可見書(shu) 籍的珍貴。
正是因為(wei) 看重書(shu) 籍,春秋以前,書(shu) 籍由少數統治階級所有,主要掌握在“史”手裏,“史”是掌管著作、檔案和圖書(shu) 的官員。書(shu) 籍的流通被嚴(yan) 格限製,形成官書(shu) 壟斷,普通百姓根本無法接觸到書(shu) 籍。
春秋以後,隨著“士”階層的出現,他們(men) 要求打破知識壟斷,於(yu) 是書(shu) 籍就擴大到了這一群體(ti) 。
私學的興(xing) 起,也讓民間的書(shu) 籍逐漸多起來。戰國時期,莊子曾說“惠施多方,其書(shu) 五車”,《戰國策》也記載蘇秦“得太公《陰符》之謀,管之法者家有之……境內(nei) 皆言兵,藏孫、吳之書(shu) 者,家有之”,後來,蘇秦發跡了,與(yu) 家裏幾十篋藏書(shu) 不無關(guan) 係。
到了秦代,秦始皇想要通過“挾書(shu) 律”和焚書(shu) 坑儒,來達到控製民眾(zhong) 思想的目的。禁書(shu) 法令規定,私人不能收藏、生產(chan) 書(shu) 籍,這就導致書(shu) 籍隻能由政府機構編撰和管理,文化資源被牢牢掌控在統治者手中。
那時的書(shu) 籍,一般由手工書(shu) 寫(xie) 在簡策和縑帛上。竹簡書(shu) 沉重且不便攜帶,帛書(shu) 成本又高昂,於(yu) 是出現了“口耳相傳(chuan) ”的流通方式,即前人將書(shu) 的內(nei) 容背誦下來,再傳(chuan) 授給後人。
漢惠帝四年(前191),取消了禁書(shu) 令,允許民間私人藏書(shu) ,書(shu) 籍可以自由流通了。出版機構除官修外,還出現了私修。官修和私修書(shu) 籍,統稱“寫(xie) 本”。
但書(shu) 籍還是被掌握在少數特權階層手中,仍然無法直達普通百姓。兩(liang) 漢時期,出現了不少藏書(shu) 家,如西漢河間獻王劉德的藏書(shu) 就“與(yu) 漢朝等”。
漢武帝獨尊儒術以後,“命天下計書(shu) ”,設立了專(zhuan) 門的國家藏書(shu) 機構,和專(zhuan) 門抄寫(xie) 書(shu) 籍的官員,這是我國曆史上第一次由政府來收集書(shu) 籍。
經過廣泛征集,政府藏書(shu) 日漸增多。到漢成帝年間,征書(shu) 的同時,並令大臣劉向主持整理收集來的書(shu) 籍。劉向的《七略》分圖書(shu) 為(wei) 六大類,三十八種,是我國第一部圖書(shu) 分類法。
西漢楊雄在《法言·吾子》中說:“好書(shu) ,而不要諸仲尼,書(shu) 肆也”,最早提出了“書(shu) 肆”這一名詞,說明漢代的書(shu) 店已現雛形。
隨著儒家經典書(shu) 籍需求量的激增,加上考試等選官製度對書(shu) 籍的需求,逐漸出現了讀書(shu) 人相互交易手抄書(shu) 複本的大型圖書(shu) 市場。
據《藝文類聚》記載:“漢平帝元始四年,起明堂辟雍,為(wei) 博士舍三十區,為(wei) 會(hui) 市,但列槐樹數百行,諸生朔望會(hui) 此市,各持其郡所出物及經書(shu) ,相與(yu) 買(mai) 賣,雍雍揖讓,議論樹下,侃侃閹閻。”
長安太學設有交易市場,剛開始隻是太學生在此交換經書(shu) ,以後有人專(zhuan) 抄書(shu) 出售,書(shu) 籍成為(wei) 了一種商品。
《後漢書(shu) ·王充傳(chuan) 》又寫(xie) 道:“家貧無書(shu) ,常遊洛陽書(shu) 肆,閱所賣書(shu) ,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眾(zhong) 流百家之言”。
囊中羞澀的士子,隻能蹭書(shu) 看,然後背下來。王充逛書(shu) 肆的故事,說明書(shu) 籍可以在洛陽店內(nei) 售賣,而且種類繁多。
東(dong) 漢曆代皇帝“篤好文雅”,書(shu) 肆不僅(jin) 在文化經濟發達的大城市,中、小城市也有。
“東(dong) 漢市上專(zhuan) 有書(shu) 肆,如劉梁在寧陽縣(山東(dong) 寧陽縣)市上賣書(shu) 為(wei) 業(ye) 。”在小縣城寧陽,也有人專(zhuan) 售書(shu) 籍。但是擁有一本書(shu) ,依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消費不起的書(shu) 籍
雖然東(dong) 漢末年,蔡倫(lun) 改進了造紙術,可是對於(yu) 大多數人來說,這項高科技根本消費不起。
所以南宋葉夢得《石林燕語》對唐以前的書(shu) 價(jia) 總結了一個(ge) “貴”字,說:“唐以前,凡書(shu) 籍寫(xie) 本,未有模印之法,人以藏書(shu) 為(wei) 貴。”
想讀書(shu) ,可以先買(mai) 一本,藉由傳(chuan) 抄,使書(shu) 中的知識得到傳(chuan) 播。這種需求自然催生了專(zhuan) 職的抄書(shu) 職業(ye) :傭(yong) 書(shu) 。
東(dong) 漢名士王溥,“家貧不得仕,乃挾竹筒插筆於(yu) 洛陽市肆傭(yong) 書(shu) ”,在長期的繕字過程中,積累了豐(feng) 富的知識。
然而,抄寫(xie) 量越大,參與(yu) 人數越多,出錯概率越大。東(dong) 漢蔡邕就發現:“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貽誤後學。”於(yu) 是他於(yu) 熹平四年“奏求正定六經文字”,此後“後儒晚學,鹹取正焉”。朝廷請人校勘經籍,選定版本,刻在石頭上,供人觀摩學習(xi) ,稱為(wei) “熹平石經”。
學子們(men) 帶來紙墨,請好拓工製作拓片,帶回去慢慢研習(xi) 。這種複製方法,即拓印。
魏晉南北朝時期,玄學之風大盛,佛教也傳(chuan) 人中國,出現了儒家之外其他方麵的書(shu) 籍。
雖然這個(ge) 時期,官府和民間都有藏書(shu) ,但書(shu) 籍製作主要依靠傭(yong) 書(shu) 人來抄寫(xie) ,成本很高,普通人想要獲得非常困難。
在隋代,一批以販書(shu) 為(wei) 業(ye) 的書(shu) 商陸續活躍起來。科舉(ju) 製度的興(xing) 起,推動了書(shu) 籍在民間的流通。
隋代兩(liang) 帝,都喜好在民間書(shu) 肆搜集各類書(shu) 籍異本,《舊唐誌》稱“煬帝好學,喜聚異書(shu) ”,並創製了許多藏書(shu) 設備。
到唐代初年,歐陽詢主編了《藝文類聚》,該書(shu) 保存了中國唐代以前豐(feng) 富的文獻資料,這是唐代的第一部類書(shu) 。
此時市場上開始出現經營書(shu) 畫買(mai) 賣的書(shu) 儈(kuai) ,據李綽《尚書(shu) 故實》記載:“京師書(shu) 儈(kuai) 孫盈者,名甚著。盈父曰仲容,亦鑒書(shu) 畫,精於(yu) 品目。”
唐太宗時,派人“購天下書(shu) ,選五品以上子孫工書(shu) 者為(wei) 書(shu) 手,繕寫(xie) 藏於(yu) 內(nei) 庫”,“三管所少書(shu) ,有進納者,全給千錢”,每一卷的價(jia) 格一千文,這也是第一次由官方規定統一價(jia) 格。
唐代的書(shu) 肆分布更加廣泛,其中以西京長安、東(dong) 都洛陽和益州成都最為(wei) 興(xing) 盛。如敦煌藏經洞的《上都東(dong) 市大刁家太郎》雕印曆日,就是在長安東(dong) 市印售的。
另據《柳氏家訓》記載,成都書(shu) 肆中的書(shu) “多陰陽、雜記、占夢、相宅、九宮、五緯之流、又有字書(shu) 、小學”。
書(shu) 肆不僅(jin) 存在於(yu) 繁華都市,邊遠的襄陽也有,皮日休就曾寫(xie) 道:“乃將耒與(yu) 耜,並換槧與(yu) 鉛。閱彼圖籍肆,致之千百篇。”可見在他所處的襄陽,也有一定規模的書(shu) 肆。
唐代中後期,隨著造紙術的普及,書(shu) 價(jia) 開始下降。
唐開成三年(838),日本慈覺大師圓仁在揚州書(shu) 肆購買(mai) 了一部刻本《關(guan) 中疏》,凡四卷,450文,每卷約合一百文,價(jia) 格跌至唐初的十分之一。書(shu) 價(jia) 雖已便宜不少,窮人還是買(mai) 不起。
視若珍寶的書(shu) 籍
到了宋代,雕版印刷技術被普遍應用,使得書(shu) 籍“多且易致”,從(cong) 而實現了書(shu) 價(jia) 平民化,堪稱“書(shu) 價(jia) 革命”。它開辟了書(shu) 籍生產(chan) 與(yu) 消費的大眾(zhong) 化曆史,給書(shu) 籍市場帶來了可觀的利潤。
書(shu) 籍出版也有了官刻、家刻和坊刻三大係統,統稱為(wei) “版本”。書(shu) 坊、書(shu) 肆、書(shu) 林、書(shu) 堂、書(shu) 籍鋪、經籍鋪等書(shu) 籍發行售賣場所,遍布全國各地。
據說,北宋司馬光藏書(shu) 萬(wan) 卷,每天都要閱讀,但是他的書(shu) 使用了很多年,還是跟新的一樣。隻因他視書(shu) 為(wei) 神,看書(shu) 時不僅(jin) 要淨手、沐浴,還要把書(shu) 桌擦幹淨,再鋪上一塊布,然後端坐著看。書(shu) 讀完後,馬上放回原處。
關(guan) 於(yu) 書(shu) 的價(jia) 格,北宋時,冊(ce) 均價(jia) 為(wei) 100文,到南宋時,由於(yu) 物價(jia) 飛漲,大約300文到600文可以買(mai) 到一冊(ce) 。不同作者的文章價(jia) 格也分出等級,像歐陽修、蘇軾這類著名作家,其書(shu) 稿的價(jia) 格就處於(yu) 最高檔,市麵上也難以獲得。
南宋陸遊也是一位藏書(shu) 家,他從(cong) 蜀地離任時,竟然變賣了全部家產(chan) 用來購買(mai) 書(shu) 籍。
陸遊還喜歡讀書(shu) 寫(xie) 詩,《冬夜讀書(shu) 》詩:“挑燈夜讀書(shu) ,油涸意未已;亦知夜既分,未忍舍之起。人生各有好,吾癖正如此。”《寒夜讀書(shu) 》詩:“韋編屢絕鐵硯穿,口誦手鈔那計年。不是愛書(shu) 即欲死,任從(cong) 人笑作書(shu) 癲。”可見其讀書(shu) 成癖。
明代初期,“洪武元年八月,詔除書(shu) 籍稅”,之後明成祖也認為(wei) “金玉之利有限,書(shu) 籍之利豈有窮也”。書(shu) 籍生產(chan) 規模不斷增大,以賣書(shu) 為(wei) 業(ye) 的坊肆遍布全國,在南京等地還形成了書(shu) 籍的集散中心。
早期的藏書(shu) 家,為(wei) 了收集白居易的詩,將他的作品一點一點地抄回來,結成集子。大家很羨慕,都想去看一看,可是藏書(shu) 家們(men) 並不願意公開,因為(wei) 怕人家借了不肯還。蘇軾的作品,在明成化年以前,同樣難以獲得。
明代的刻工工價(jia) 十分低廉,嘉靖年間,每頁約500字的刻酬,在白銀1錢5分。所以明代書(shu) 價(jia) 平均每冊(ce) 2.5兩(liang) 白銀,相當便宜。
例外的是宋本,由於(yu) 年代久遠,流傳(chuan) 稀少,宋版書(shu) 的價(jia) 格暴漲。明萬(wan) 曆二十九年(1601),江蘇的王世貞竟然以一座莊園,換取了宋版的《漢書(shu) 》和《後漢書(shu) 》。
明末清初的大藏書(shu) 家毛晉,為(wei) 了求宋版書(shu) ,開始按頁以黃金作價(jia) 收購,開創了按頁論價(jia) 的先河。
明代藏書(shu) 家中,還有很多嗜書(shu) 如命的例子:學者胡應麟,會(hui) 典掉妻子的首飾、自己的衣服去換書(shu) ;浙江的王文祿,書(shu) 樓失火,他隻呼:“請隻救書(shu) ,其他不管!”胡震亨家中藏書(shu) 萬(wan) 卷,為(wei) 了守著這些愛書(shu) ,拒絕了朝廷的任命。
隻有江蘇的楊循吉,晚年將10萬(wan) 餘(yu) 卷藏書(shu) ,分散給愛書(shu) 的好友,他認為(wei) :“朋友有讀者,悉當相奉捐。勝付不肖子,持去將鬻錢。”
身價(jia) 不菲的書(shu) 中王者
清代書(shu) 業(ye) 比之明代有了更大發展。工藝水平提高,刻書(shu) 機構繁多。
孔尚任在《桃花扇·逮社》中寫(xie) 道:“這金陵書(shu) 鋪之多,無過俺三山街,這三山街書(shu) 客之大,無過俺蔡益所。你看十三經,廿一史,九流三教,諸子百家,腐爛時文,新奇小說,上下充箱盈架,高低列肆連樓。”
清初順治年間,京城實行“滿漢分城居住”。在外城西部的琉璃廠,形成了“京都雅遊之所”,逐漸發展成為(wei) 京城最大的書(shu) 市。
潘榮陛《帝京歲時紀勝》中記載:“每於(yu) 新正元旦至十六日,百貨雲(yun) 集,燈屏琉璃,萬(wan) 盞棚懸,玉軸牙簽,千門聯絡,圖書(shu) 充棟,寶玩填街”,可見當年盛況。
當時每冊(ce) 書(shu) 的價(jia) 錢,可折米約 17 斤。宋版書(shu) 價(jia) 與(yu) 明末相近,均冊(ce) 2.5兩(liang) 銀。而據《汲古閣秘本珍藏書(shu) 目》載,康熙時最貴的書(shu) 價(jia) 是《六書(shu) 故》,1部30兩(liang) 。
在嘉慶年間,冊(ce) 均價(jia) 下降為(wei) 0.24 兩(liang) 。20、30兩(liang) 可以買(mai) 一部元版書(shu) 。
由於(yu) 嗜宋風氣愈濃,宋版書(shu) 價(jia) 每冊(ce) 已高達6.5兩(liang) 銀。如嘉慶九年(1804),黃丕烈購宋版《鑒戒錄》時題跋雲(yun) :“索白鏹30金,易蕃銀33元,書(shu) 葉57頁,以葉論錢,每頁4錢6分”,書(shu) 價(jia) 以頁論,宋版書(shu) 價(jia) 格成為(wei) 書(shu) 中王者。
到了清代後期,社會(hui) 上廣為(wei) 流行的圖書(shu) ,由官書(shu) 局出版。冊(ce) 均價(jia) 繼續下降,為(wei) 185文,每冊(ce) 書(shu) 價(jia) 可折米6斤。
宋版書(shu) 價(jia) 則繼續大漲,光緒時震鈞記載:“宋刊本,記頁求值,每頁三五錢。”每冊(ce) 約合銀15兩(liang) 以上,身價(jia) 猛增。
清代藏書(shu) 家還看上了舊抄本。如光緒五年(1879),陸興(xing) 元以番銀五枚購舊抄本《空山子詩》一卷。
那些經由名人抄寫(xie) 的書(shu) 籍,身價(jia) 更是翻倍。明吳文定手抄《尊前集》,到康熙二十年(1681),炒到了3000金。黃丕烈購蘇東(dong) 坡書(shu) 《法華經》7卷時,也用了500兩(liang) 銀。
縱觀各朝各代,整體(ti) 上看,書(shu) 價(jia) 呈下降趨勢。但是對於(yu) 普通民眾(zhong) 來說,書(shu) 價(jia) 總是偏高的。到清代末期,隨著西方近代印刷技術的傳(chuan) 入,書(shu) 籍才真正實現量產(chan) ,成本大幅降低。自此,書(shu) 籍不再是奢侈品,而成為(wei) 普通消費品,人人都能擁有了。
古人不惜重金購書(shu) 獲取知識的執著精神,也一直激勵著後世讀書(shu)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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