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現階段的中國經濟改革而言，究竟應當首先抓哪些方麵的改革呢？我認為(wei) ，以下四大改革，應當是具有關(guan) 鍵意義(yi) 的。

　　城鄉(xiang) 二元體(ti) 製改革：是可以帶來最大改革紅利的大事

　　計劃體(ti) 製當初建立時，有兩(liang) 大支柱：一是國有企業(ye) 體(ti) 製，二是城鄉(xiang) 二元體(ti) 製。這兩(liang) 大支柱支撐著整個(ge) 計劃經濟。在城鄉(xiang) 二元體(ti) 製下，戶籍分為(wei) 城市戶籍和農(nong) 村戶籍，城鄉(xiang) 被人為(wei) 地割裂開來，城市和農(nong) 村都成為(wei) 封閉性的單位，生產(chan) 要素的流動受到十分嚴(yan) 格的限製，城市居民和農(nong) 民的權利是不平等的，機會(hui) 也是不平等的。在某種意義(yi) 上，農(nong) 民處於(yu) “二等公民”的位置。盡管中國的經濟體(ti) 製改革是從(cong) 農(nong) 村家庭承包製的推行開始，但這隻是否定了城鄉(xiang) 二元體(ti) 製的一種極端的形式(人民公社製度)，而沒有改變城鄉(xiang) 二元體(ti) 製繼續存在的實際狀況。

　　時至今日，距農(nong) 村家庭承包製改革已經30多年了，無論從(cong) 完善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體(ti) 製的角度來看，還是從(cong) 協調社會(hui) 發展，讓廣大農(nong) 民共享改革發展的成果，使農(nong) 民與(yu) 城市居民政治權利平等的角度來看，對城鄉(xiang) 二元體(ti) 製進行實質性的改革都是亟需的。

　　因此，在黨(dang) 的十八大召開以後，首要的、具有關(guan) 鍵性意義(yi) 的經濟體(ti) 製改革無疑是走向城鄉(xiang) 一體(ti) 化的改革，其中包括城鎮化的推行、土地確權、城鄉(xiang) 社會(hui) 保障一體(ti) 化、教育資源的均衡配置、戶籍一元化等等改革與(yu) 發展措施。這是關(guan) 係到“以人為(wei) 本”原則得以貫徹的大事，也是可以帶來最大的改革紅利的大事，切不可等閑視之。

　　市場化改革：使企業(ye) 處於(yu) 公平競爭(zheng) 的環境中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1992年鄧小平同誌南方談話以後，市場化改革一直在推行，並且取得了很大成績，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應當注意到，市場化改革距我們(men) 的目標模式仍有相當大的距離。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差距？主要是由於(yu) 認識不足。

　　經濟中，要正確看待內(nei) 生力量和外生力量的區別。正如一個(ge) 人，如果這個(ge) 人健康，一定是內(nei) 生機製健全、完善，靠內(nei) 生機製的調節就可以保持身體(ti) 的健康。必要時也需要服藥打針，但這種外生力量的作用畢竟是輔助性的。經濟生活同樣如此。市場機製健全、完善，是基礎性的。宏觀經濟調控雖然是必要的、不可缺少的，但不能主要靠宏觀經濟調控措施來治理經濟，否則經濟活動越來越受政府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的支配，從(cong) 而違背了市場經濟體(ti) 製下以市場調節為(wei) 基礎性調節的原則。

　　另一方麵，要確立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體(ti) 製，就必須賦予企業(ye) 自主經營的權利和地位，而不能依舊像過去那樣視企業(ye) 為(wei) 政府的下屬單位和附屬機構，不讓企業(ye) 與(yu) 企業(ye) 之間存在著競爭(zheng) 關(guan) 係。實際上，現實生活中依然存在著所有製歧視，存在著行業(ye) 壟斷。這些都不符合市場化的要求。必須深化所有製改革，使企業(ye) 處於(yu) 公平競爭(zheng) 的環境中，彼此既有合作關(guan) 係，也是競爭(zheng) 對手。

　　國有資本配置體(ti) 製改革：可以提高國有資本的使用效率、配置效率

　　國有企業(ye) 體(ti) 製的主要弊端主要表現於(yu) 以下五個(ge) 方麵：一是政府幹預太多，二是自行運轉機製不靈活，三是行業(ye) 壟斷性強，四是法人治理結構不健全，五是創新能力差。由於(yu) 國有企業(ye) 資本雄厚，上述弊端的存在使得國有企業(ye) 的盈利狀況同國有資本總額是不對稱的。按機會(hui) 成本理念，以“不賺就是賠”、“賺得少也是賠”的標準來衡量，國有企業(ye) 的業(ye) 績從(cong) 整體(ti) 上說是不佳的。

　　怎麽(me) 改？正確的改革思路應該是：把現存的國有企業(ye) 體(ti) 製改為(wei) 國有資本配置的新體(ti) 製，也就是要進行國有資本配置體(ti) 製的改革。在這種改革思路的指導下，今後，改造國有企業(ye) 體(ti) 製的著重點不在如何調整國有資產(chan) 監督管理部門的權限，而在於(yu) 把它的權限規定為(wei) 隻管國有資本的配置，而不再管國有企業(ye) 的運作。國有企業(ye) 盡可能改製為(wei) 股份製企業(ye) ，其中又盡可能改製為(wei) 上市公司。它們(men) 同其他非國有的或非國家控股的股份製企業(ye) 、上市公司一樣，一律自主經營管理，由股東(dong) 大會(hui) 、董事會(hui) 、總經理、監事會(hui) 行使各自的權力和承擔各自的責任。

　　新的國有資產(chan) 監督管理部門之下，可以設置若幹個(ge) 國家投資基金公司，分工(主要按行業(ye) 劃分，也可以是綜合性的)管理國有資產(chan) 的配置狀況，並可以撤出某些經營不善的企業(ye) ，也可以增資到某些盈利的或產(chan) 能短缺的企業(ye) 中去。國家投資基金公司是國有資本具體(ti) 的投資主體(ti) ，它們(men) 負責對本公司所投資的股份公司資本經營效果的考核。而對國家投資基金公司的運營和本投資基金公司所屬國有資本配置效果的考核，則由國有資產(chan) 監督管理部門負責。這樣既有利於(yu) 產(chan) 業(ye) 結構的優(you) 化，又有利於(yu) 國有資本配置效果的增加，更有利促進對國有資本已經進入的股份製企業(ye) 、上市公司對自身業(ye) 績、設備更新、創新能力和盈利效果的關(guan) 注。

　　收入分配製度改革：重點一定要放在初次分配上

　　收入分配製度改革是當前急需推行的關(guan) 鍵性改革措施之一。需要弄清楚的，首先是把重點放在初次分配方麵，還是把重點放在二次分配方麵？我的觀點是：初次分配的改革更加重要。

　　收入的初次分配照理說是市場機製起作用的結果，隻要確實由市場機製按人們(men) 提供的生產(chan) 要素的貢獻大小(所提供的生產(chan) 要素的數量、質量和作用)進行收入分配，那依然是符合市場規律的。在市場調節下所出現的收入分配差距，再由政府主持下進行的二次分配調節。

　　然而在中國現階段，市場機製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包括曆史因素的影響

　　、經濟生活中的行業(ye) 壟斷繼續存在的影響、計劃經濟體(ti) 製對初次分配的工資標準和級差的影響、勞動力市場上買(mai) 方和賣方力量的極不對稱的影響等，所以不可能真正形成由市場調節作為(wei) 基礎性調節所謂均衡條件下的工資率。

　　比如，農(nong) 民初次分配收入是在非均衡條件下形成的。這可以從(cong) 四個(ge) 角度來解釋。第一，農(nong) 民還沒有成為(wei) 真正的市場主體(ti) ，因為(wei) 農(nong) 民隻有土地的承包權、使用權，而沒有產(chan) 權，不能用於(yu) 抵押、轉讓。土地流轉在很大程度上要受到市場外因素的幹預，農(nong) 民的土地收入受到多方麵的限製。農(nong) 民甚至不可能對未來的收入前景有預先的策劃。而利用土地的“尋租”行為(wei) ，負擔恰恰落在農(nong) 民身上。第二，農(nong) 民工可以在城鎮和企業(ye) 中工作，但他們(men) 卻是勞動力市場中最弱勢的受雇群體(ti) 。農(nong) 民工與(yu) 城市居民的身份不同，農(nong) 民工的權利受限製，而雇用農(nong) 民工的單位或企業(ye) 相對於(yu) 農(nong) 民工而言，是強勢的。雙方地位的不對稱性，更大於(yu) 城市居民中的受雇者們(men) 。第三，農(nong) 民種植農(nong) 產(chan) 品或飼養(yang) 家畜家禽並從(cong) 事銷售所得到的收入，由於(yu) 農(nong) 民們(men) 所處的是弱勢地位，無法爭(zheng) 取到合理價(jia) 格，常常被壓低價(jia) 格。這就使農(nong) 民初次分配收入減少。第四，二元勞工市場的存在使求職者受歧視，農(nong) 民工隻能進入低級勞工市場，無法進入高級勞工市場。在這方麵，農(nong) 民受到的歧視比城市居民求職者更為(wei) 突出。上述這四個(ge) 角度的分析清楚地表明，農(nong) 民和農(nong) 村外出務工人員所處的地位是十分不利的。他們(men) 初次分配的收入少，也就不奇怪了。

　　由此得到的看法是：在現階段的中國，要進行收入分配製度的改革，重點一定要放在初次分配上，因為(wei) 這是導致社會(hui) 收入差距連續擴大而且難以治理收入差距過大問題的重要原因。二次分配製度改革的重點，當前應是城鄉(xiang) 社會(hui) 保障的一體(ti) 化，即今後不應再存在“初次分配有收入差距，二次分配反而進一步擴大了收入差距”的怪現象。■

　　(作者為(wei)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名譽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