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規模恢廓，意象深遠，是世界現存最大的木結構宮殿群。它分為(wei) 前朝和後廷兩(liang) 部分，前朝主要建築有中軸線上的三大殿（永樂(le) 時名“奉天”“華蓋”和“謹身”，嘉靖時更名為(wei) 皇極、中極和建極，清順治時改稱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和東(dong) 西兩(liang) 側(ce) 的文樓（清稱體(ti) 仁閣）、武樓（清稱弘義(yi) 閣）、文華殿和武英殿。後廷主要建築有中軸線上的三宮（即乾清宮、交泰殿和坤寧宮）和東(dong) 西兩(liang) 側(ce) 的東(dong) 六宮和西六宮。這兩(liang) 大建築區構成了紫禁城的基本格局，既繼承了傳(chuan) 統宮城的規劃之道，又依據時代和文化變遷有了升華與(yu) 發展。

　　前朝的文武建築分布與(yu) 道德價(jia) 值觀

　　三大殿又稱三朝，沿襲周代的宮室製度，指外朝、治朝和燕朝。外朝是帝王辦公和舉(ju) 行大典的地方，治朝是帝王與(yu) 群臣處理日常政務的地方，燕朝是帝王燕寢的地方。特別值得關(guan) 注的是外朝朝門外設有嘉石和肺石兩(liang) 塊石頭。《周禮·大司寇》記：“以嘉石罷平民……以肺石達窮民，凡遠近煢獨老幼之欲有複於(yu) 上而其長弗達者，立肺石三日，士聽其辭，以告於(yu) 上而罪其長。”設於(yu) 朝廷門外左邊的是嘉石，右邊的是肺石。設嘉石的目的是使有罪過但還沒有觸犯刑法的人跪在上麵，以令其悔改。立肺石的目的是讓有冤屈而越級上告的百姓，站於(yu) 石上三日，證明不妄言後，就會(hui) 有官員出來查問案情。

　　曆代在繼承周代“五門三朝”製度時，這兩(liang) 塊石頭雖然沒有被保留下來，但卻以另一種形式得以延續，而且深遠地影響了紫禁城的規劃格局。西晉建立直訴製度，在朝堂外懸設登聞鼓，允許重大枉屈者擊鼓鳴冤。唐宮城承天門朝堂外東(dong) 置肺石，西設登聞鼓。唐玄宗建大明宮時，於(yu) 含元殿前建鍾樓和鼓樓，則把二者演變為(wei) 配樓的形製。宋代繼承唐宮闕之製，於(yu) 殿庭左右設二樓，金中都仿北宋汴京，於(yu) 千步廊南東(dong) 建文樓，西建武樓。元大內(nei) 繼承了這一製度，蕭洵《故宮遺錄》雲(yun) ：“左右有文、武樓與(yu) 廡相連。正中為(wei) 大明殿。”元人陶宗儀(yi) 《南村輟耕錄》解釋說：“鍾樓又名文樓……鼓樓又名武樓。”可知，金代和元代的文武二樓，實際上就是唐宋時代的鍾鼓二樓。

　　明紫禁城文樓、武樓承襲元製，建於(yu) 正殿奉天殿左右兩(liang) 側(ce) ，但與(yu) 前代文武二樓卻有著本質區別。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太和殿前東(dong) 西兩(liang) 側(ce) 聳立著兩(liang) 座重簷樓閣，東(dong) 曰體(ti) 仁閣，西曰弘義(yi) 閣，形成東(dong) 西對峙拱衛正殿的格局。體(ti) 仁閣原名文樓，弘義(yi) 閣原名武樓，建於(yu) 永樂(le) 十八年，是正殿奉天殿的兩(liang) 座配樓，直接繼承了明太祖朱元璋所建南京紫禁城的文武二樓之名。明嘉靖四十一年改稱文昭閣和武成閣，清初順治時才更名為(wei) 體(ti) 仁閣和弘義(yi) 閣並一直沿用至今。

　　我們(men) 發現，明代之前正殿兩(liang) 側(ce) 雖然有文武二組建築，但並沒有強調文與(yu) 武的特質，而是把它看成是鍾樓和鼓樓的形製，在整個(ge) 宮城和都城中是孤立的。而明代則強調了文武兩(liang) 組建築，而且還於(yu) 文武二樓後建文華殿和武英殿，並與(yu) 北京城的崇文門和宣武門遙相呼應，形成了新的城市布局特點，即以中軸為(wei) 準把城市分成東(dong) 西文武對稱分布的格局。當我們(men) 從(cong) 北京城整體(ti) 布局來把握時，會(hui) 發現以中軸線為(wei) 基準，屬文的建築位於(yu) 東(dong) 方，如文樓、文華殿和崇文門，屬武的建築位於(yu) 西方，如武樓、武英殿、宣武門。甚至連國家中央官署機構的設置也是以中軸為(wei) 準按文武來布置的，中軸以東(dong) 設吏、戶、禮、兵、工部及鴻臚寺、欽天監等機構，主文；以西設中、左、右、前、後五軍(jun) 都督府，以及刑部、太常寺、錦衣衛等機構，主武。

　　這種文武兩(liang) 組建築分布實際上是古代官僚體(ti) 製的反映，舉(ju) 行朝會(hui) 大典時，文官站在東(dong) 邊，武官站在西邊。《新唐書(shu) 》記：“武班居文班之次入宣政門，文班自東(dong) 門而入，武班自西門而入。”《明會(hui) 典》明確規定：“文官侍立，位於(yu) 文樓之北西向；武官侍立，位於(yu) 武樓之北東(dong) 向。”清代不僅(jin) 繼承了這種文武建築格局，而且將之提升，上升到道德價(jia) 值觀的高度。順治二年改文昭閣（文樓）為(wei) 體(ti) 仁閣，武成閣（武樓）為(wei) 弘義(yi) 閣，這賦予了前朝建築新的寓意。《周易乾鑿度》曰：“夫萬(wan) 物始出於(yu) 震，震，東(dong) 方之卦也。陽氣始生，受形之道也，故東(dong) 方為(wei) 仁”，“兌(dui) ，西方之卦也，陰用事而萬(wan) 事得其宜，義(yi) 之理也，故西方為(wei) 義(yi) ”，符合東(dong) 方屬文配仁，西方屬武配義(yi) 之說，而體(ti) 仁出自《周易》“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弘義(yi) 出自東(dong) 漢班昭《女誡》“信天地之弘義(yi) ，人倫(lun) 之大節也”，即體(ti) 現了實行仁道、弘揚正義(yi) 的儒家精神。

　　仁、義(yi) 是儒家文化的核心思想。仁，不僅(jin) 指“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樂(le) 取於(yu) 人以為(wei) 善”，而且要“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提倡仁德即文德，推行仁政。義(yi) ，意味著“正其義(yi) 不謀其利”“見利思義(yi) ”。仁是施恩及物，義(yi) 是裁斷合宜。文武兩(liang) 組建築，經過清代的更名，彰顯了前朝建築道德價(jia) 值觀層麵的意義(yi) 。

　　後廷的乾坤建築分布與(yu) 宇宙認識觀

　　後廷最重要的建築是位於(yu) 中軸上的三宮即乾清宮、交泰殿和坤寧宮。乾清宮麵闊九間，進深五間。在明代，坤寧宮麵闊九間，進深三間，中間開門，與(yu) 清代的形製不同。清代，坤寧宮是薩滿教祭神的主要場所，將正門開在了偏東(dong) 一間。位於(yu) 乾清宮與(yu) 坤寧宮之間的交泰殿在明代形製獨特，上圓下方，屋頂形如傘(san) 蓋。交泰殿按前三殿和王府之製為(wei) 穿堂，又稱圓殿。永樂(le) 帝仿南京宮殿之製創建紫禁城，於(yu) 乾清、坤寧之間建有穿堂圓殿，以其形製，稱為(wei) 中圓殿，嘉靖時才將中圓殿更名為(wei) 交泰殿。

　　乾清、坤寧之名，出自《周易》和《道德經》，《周易·說卦》曰“乾為(wei) 天，為(wei) 圜……坤為(wei) 地，為(wei) 母”，《道德經》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穀得一以盈，萬(wan) 物得一以生。”清是明亮的意思，故《中庸》稱天“高也，明也”；寧有積聚、貞固不動之意，故《中庸》稱地“博也，厚也”。天高明，故正大光明；地博厚，故厚德載物。

　　在我國古代的傳(chuan) 統認知裏，乾和坤是古人認識宇宙極為(wei) 重要的兩(liang) 個(ge) 詞，乾具有創始的作用，“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乾元是指宇宙中的一種巨大力量，有了它，萬(wan) 物才有出現的可能。坤具有創生的作用，“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元也是宇宙中的一種巨大的力量，有了它，萬(wan) 物才能夠生出，它是順承著乾元的運行而運行的。而能否成功的關(guan) 鍵則在於(yu) 二者相交生出的泰卦，所以泰卦之象是乾卦與(yu) 坤卦的合一，《易·象》曰：“天地交，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助天地之宜。”古人從(cong) 中體(ti) 會(hui) 到要掌握時機，善於(yu) 調理，以成就天地化生萬(wan) 物的機宜。紫禁城後廷的乾坤建築分布就反映了古人的這種宇宙認識觀。

　　（作者：王子林，係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