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暉: 20世紀中國曆史視野下的抗美援朝戰爭
發稿時間:2020-11-03 17:21:40 來源:文化縱橫
在朝鮮停戰六十周年的今天,即所謂全球化和後冷戰的時代,朝鮮半島的分斷體(ti) 製、台灣海峽的分隔狀態仍然在持續。這種分隔狀態也體(ti) 現在曆史記憶的領域:韓國、朝鮮、美國、日本、中國大陸和台灣,有著各不相同的戰爭(zheng) 記憶和曆史闡釋。對比首爾的戰爭(zheng) 紀念館與(yu) 平壤的祖國解放戰爭(zheng) 紀念館,參照中國大陸有關(guan) 朝鮮戰爭(zheng) 的敘述,美國對朝鮮戰爭(zheng) 的近於(yu) 刻意的遺忘,我們(men) 可以清晰地看到這一事件的不同麵影。
在過去二十年中,有關(guan) 朝鮮戰爭(zheng) 的研究是中國曆史研究中最為(wei) 活躍的領域之一。結合蘇聯檔案、美國檔案和部分中國檔案及當事人回憶的出版和公布,學者們(men) 按照當代社會(hui) 科學和曆史研究的新規範研究朝鮮戰爭(zheng) 、尤其是中國介入朝鮮戰爭(zheng) 的曆史,在去意識形態化的名義(yi) 下,將抗美援朝戰爭(zheng) 置於(yu) 冷戰史研究框架下,形成了這一研究領域的主要趨勢。在觀點各不相同的研究中,我們(men) 大致可以歸納出一種方法論上的民族主義(yi) ,其特征是朝鮮戰爭(zheng) 研究漸漸擺脫了資本主義(yi) 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帝國主義(yi) 與(yu) 國際主義(yi) 等對立範疇,轉而以國家間關(guan) 係及國家利益為(wei) 中心,探討這場戰爭(zheng) 的曆史意義(yi) 。對中國的抗美援朝戰爭(zheng) 持支持意見的作者強調這場戰爭(zheng) 是新中國的立國戰爭(zheng) ,而持批評意見的學者則認為(wei) 這場戰爭(zheng) 除了造成了大量人員傷(shang) 亡外,也加速和鞏固了中蘇結盟、中美對抗的冷戰格局,並使中國大陸喪(sang) 失了收複台灣的機會(hui) 。
冷戰格局是由各種利益關(guan) 係構成的,其中民族和國家的尺度占據著重要位置,但這並不等同於(yu) 說這一時代的熱戰和冷戰的動因和動機可以化約為(wei) 民族的和國家的利益尺度。
二十世紀中國的革命和戰爭(zheng) 中有哪些經驗和教訓值得我們(men) 記取?
一、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與(yu) 新中國的意義(yi)
根據解密檔案和當事人回憶,朝鮮戰爭(zheng) 爆發時,中美雙方均無全麵介入的準備,但這並不意味著戰爭(zheng) 的爆發是一個(ge) 偶發事件。也不等於(yu) 說朝鮮戰爭(zheng) 的爆發與(yu) 中國毫無關(guan) 係。
從(cong) 中國與(yu) 朝鮮的關(guan) 係方麵說,在日本殖民主義(yi) 統治下,朝鮮半島的抵抗力量早已與(yu) 中國人民的民族解放戰爭(zheng) 密切相關(guan) 。1949年5月,毛澤東(dong) 同意將參加中國的解放戰爭(zheng) 、原隸屬中國人民解放軍(jun) 第四野戰軍(jun) 的三個(ge) 朝鮮師移交朝鮮。這是中國革命與(yu) 周邊關(guan) 係的一個(ge) 曆史延伸,也是中國革命者對朝鮮半島南北對峙格局的實質回應。從(cong) 美國的亞(ya) 洲戰略角度看,朝鮮戰爭(zheng) 與(yu) 台灣海峽問題從(cong) 一開始就關(guan) 聯在一起。1950年6月25日戰爭(zheng) 爆發後兩(liang) 天,杜魯門在聲明中明確針對中國說:“共產(chan) 黨(dang) 部隊的占領台灣,將直接威脅太平洋地區的安全,及在該地執行合法而必要 職務的美國部隊。因此,我已命令第七艦隊阻止對台灣的任何攻擊。”
1950年10月初,毛澤東(dong) 決(jue) 定參戰,這個(ge) 決(jue) 定不是從(cong) 戰爭(zheng) 由誰挑起這一問題出發,而是從(cong) 對戰爭(zheng) 進程及其對整個(ge) 世界格局的影響的判斷出發的。他給當時在蘇聯的周恩來發電,指出采取參戰的積極政策,“對中國,對朝鮮,對東(dong) 方,對世界都極為(wei) 有利”。
“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這一口號準確地概括了中國參戰“對中國,對朝鮮”極為(wei) 有利的方麵。
美軍(jun) 在仁川登陸後,憑借其軍(jun) 事優(you) 勢,迅速北進,威脅中國東(dong) 北,朝鮮方麵麵臨(lin) 軍(jun) 事崩潰的局麵。中國出兵對於(yu) 朝鮮方麵的支持是顯而易見的。美國中央情報局曾推斷中國出兵最直接的原因可能是擔心聯合國軍(jun) 會(hui) 入侵東(dong) 北、破壞水豐(feng) 水電站和鴨綠江沿岸的發電設施。
如果美國沒有進攻中國的計劃而中國出兵朝鮮,“保家衛國”的意義(yi) 何在?這裏暫且提出兩(liang) 點解釋:
第一,帝國主義(yi) 戰爭(zheng) 總是超出他們(men) 的“計劃”。從(cong) 曆史上看,日本發動的“九一八事變”或者“七七事變”也不是天皇或者日本內(nei) 閣直接下令,而是由前線的軍(jun) 事將領決(jue) 定的,至今有人以此為(wei) 日本的戰爭(zheng) 政策辯護。布魯斯·柯明思指出:對朝鮮戰爭(zheng) 的幹預和美國外交政策決(jue) 定常常產(chan) 生於(yu) 一個(ge) “決(jue) 策矩陣”(matrix),而不是個(ge) 別人的指示。
第二,中國的底線不是要求美軍(jun) 不要直接進攻中國,而是不允許美軍(jun) 越過“三八線”。1950年10月3日,周恩來約見印度駐華大使潘尼迦,請他轉告英美,如果美軍(jun) 越過“三八線”,中國將出兵朝鮮,但美國顯然沒有意識到這是中國的底線。10月7日,在美國操縱下,聯合國繞過可能遭到蘇聯否決(jue) 的安理會(hui) 而直接召開大會(hui) ,通過了由美國主導占領北方、進而統一朝鮮的決(jue) 議,次日美軍(jun) 就通過了“三八線”。毛澤東(dong) 強調:不出兵,首先對東(dong) 北不利,整個(ge) 東(dong) 北邊防軍(jun) 將被吸住,南滿的電力將被控製。在這個(ge) 判斷背後,是一個(ge) 決(jue) 斷,即決(jue) 不允許新中國受到軍(jun) 事威懾。
中國的軍(jun) 事和政治底線是不允許美軍(jun) 越過“三八線”,而不僅(jin) 僅(jin) 是保護中國水豐(feng) 發電廠及沿江設施這麽(me) 簡單。毛澤東(dong) 決(jue) 定越過“三八線”包含兩(liang) 個(ge) 動機:第一,動搖英美的決(jue) 心。在第四次戰役後,美軍(jun) 再次突破了“三八線”,並策劃從(cong) 側(ce) 後登陸。從(cong) 軍(jun) 事上講,如果不能越過“三八線”,就難以挫敗聯合國軍(jun) 、尤其是美軍(jun) 的戰鬥意誌,並給他們(men) 的進攻找到喘息的機會(hui) ,也難以通過重擊敵人以贏得自身的休整時間。第二,在聯合國軍(jun) 敗退的情境中,美國利用聯合國發布決(jue) 議,要求雙方在“三八線”停止下來。在毛澤東(dong) 看來,此時的聯合國不過是美國操控的、作為(wei) 戰爭(zheng) 之一方的“國際機器”,中國沒有義(yi) 務接受它的決(jue) 議或規定。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打過“三八線”不僅(jin) 是拒絕承認美國霸權的邊界,而且也是以軍(jun) 事方式對其政治攻勢的還擊。1951年4月,當麥克阿瑟在軍(jun) 事失敗的背景下建議轟炸中國本土、武裝國民黨(dang) 軍(jun) 介入朝鮮戰爭(zheng) 後,很快被杜魯門以可能招致與(yu) 中國的全麵戰爭(zheng) 而撤換。杜魯門的這個(ge) 決(jue) 定與(yu) 中國在朝鮮戰場上痛擊了美軍(jun) 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
中國是通過一場持久的、充滿了苦難而最終獲得勝利的革命才擺脫被奴役命運的亞(ya) 洲國家,它不是一個(ge) 通常意義(yi) 上的強國,卻標誌著對一個(ge) 與(yu) 帝國主義(yi) 時代的國家截然不同的國家的承諾,對一個(ge) 與(yu) 曆史上既往的國家或王朝的不同態勢的承諾,對一個(ge) 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的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的承諾。1950年9月5日,毛澤東(dong) 在《朝鮮戰局與(yu) 我們(men) 的方針》一文中,明確地將中國革命與(yu) 朝鮮戰爭(zheng) 聯係起來,他說:“中國革命是帶有世界性質的。中國革命在東(dong) 方第一次教育了世界人民,朝鮮戰爭(zheng) 是第二次教育了世界人民。”
1951年10月,也就是入朝作戰一周年的時候,毛澤東(dong) 在全國政協第三次會(hui) 議的開幕詞中專(zhuan) 門提到朝鮮戰爭(zheng) ,他指出:第一,這場戰爭(zheng) 是保家衛國,如果不是美國軍(jun) 隊占領我國的台灣,侵略朝鮮民主主義(yi) 人民共和國和打到我國的東(dong) 北邊疆,中國人民是不會(hui) 和美國軍(jun) 隊作戰的。第二,既然美國侵略者向我們(men) 進攻,我們(men) 就不能不舉(ju) 起反侵略的大旗,這是以正義(yi) 的戰爭(zheng) 反對非正義(yi) 的戰爭(zheng) 。第三,朝鮮問題應予和平解決(jue) ,隻要美國政府願意在公平合理的基礎上解決(jue) 問題,朝鮮的停戰談判是可能成功的。在上述第一條中,他特別提及如果沒有台灣問題,沒有美國侵略朝鮮問題,沒有美軍(jun) 威脅中國邊界問題,中國不會(hui) 直接加入這場戰爭(zheng) 。曾有曆史學家提出:如果中國在釜山戰役全麵展開之前出兵朝鮮,美國就會(hui) 失去仁川登陸的機會(hui) ,這個(ge) 觀點與(yu) 1950年10月麥克阿瑟在威克島與(yu) 杜魯門討論中蘇會(hui) 否出兵時的觀點完全一致,即中國錯過了最佳出兵機會(hui) 從(cong) 而不會(hui) 出兵。從(cong) 軍(jun) 事的角度說,這一判斷有一定的根據,但這種從(cong) 純粹的軍(jun) 事觀點判斷戰爭(zheng) 進程的方式與(yu) 毛澤東(dong) 對戰爭(zheng) 的把握大異其趣。
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除了前麵提及的“反侵略”這一點之外,我們(men) 也要從(cong) 美國的戰爭(zheng) 進程角度加以分析。美國在戰爭(zheng) 初期以朝鮮方麵發起南侵為(wei) 由將自己的軍(jun) 事幹預解視為(wei) 一種執行國際法的警察行動。盡管聯合國的授權是單方麵的,但美國以此將幹預在聯合國框架下合法化。在戰爭(zheng) 初期,這一合法框架也限製了美國的軍(jun) 事行動,例如在國會(hui) 參議院辯論時,參議員與(yu) 代表政府的發言人均一致同意將總統權限限製在38º線以內(nei) ,即不允許美軍(jun) 越過此臨(lin) 時分界追擊朝鮮軍(jun) 隊。但是,在仁川登陸之後,這一框架隨即被突破了,美國駐聯合國大使奧斯汀宣稱不能容忍“侵略者的軍(jun) 隊”受一條“想象中的界線的保護”。
美國對進軍(jun) 朝鮮半島的自我合法化在此受到雙重的顛覆:第一,將朝鮮南進和國內(nei) 統一戰爭(zheng) 視為(wei) “侵略”本身已經十分勉強,艾奇遜在戰爭(zheng) 初期否定戰爭(zheng) 目標為(wei) 統一朝鮮,似乎暗示幹預類似於(yu) 國內(nei) 執法中的“製止犯罪和恢複原狀”;其次,越過38º線不僅(jin) 打破了早先美國方麵所說的有限戰爭(zheng) 的框架,而將“美國的目標變成了武力統一朝鮮並建立一個(ge) 新的(民主的)政府”,即“武力征服整個(ge) 國家”。如果美國將朝鮮北方的南進都視為(wei) “侵略”,美國如何界定自己突破“恢複原狀”(status quo ante)的戰爭(zheng) 目標的行動?從(cong) 美軍(jun) 突破38º線的那一刻起,美國的朝鮮戰爭(zheng) 已經以政體(ti) 改變和最終勝利作為(wei) 戰爭(zheng) 目標。盡管美國突破“有限戰爭(zheng) ”承諾的行動再次得到了聯合國的授權,但這除了再次證明聯合國已經是單方麵操縱的機構外,並不能增加戰爭(zheng) 的合法性。因此,在美軍(jun) 突破38º線之後,中國介入朝鮮戰爭(zheng) 不僅(jin) 具有反侵略的理由,而且也獲得了國際法的依據。
毛澤東(dong) 並不像一些曆史學家描述的那樣對國際秩序一無所知,恰恰相反,在抗日戰爭(zheng) 期間,他已經深入地研究過西方的戰爭(zheng) 理論和國際法規,並以自己獨到的方式加以運用。毛澤東(dong) 選擇戰爭(zheng) 介入的時機與(yu) 新中國在戰爭(zheng) 期間及結束後的靈活的外交鬥爭(zheng) ,都清晰地顯示了毛澤東(dong) 、周恩來等人對於(yu) 戰爭(zheng) 的政治性的理解,以及他們(men) 對於(yu) 戰爭(zheng) 與(yu) 國際法知識的嫻熟運用。事實上,1953年年底提出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就是在這個(ge) 基礎之上提出的,它表明中國領導人比美國領導人更善於(yu) 運用國際法的原則,以確立戰爭(zheng) 和外交的正義(yi) 原則。
新中國的鞏固本身包含著突破冷戰格局的契機。
首先,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蘇聯在十月革命的炮聲中誕生,但未能阻止德國、意大利、日本三個(ge) 帝國主義(yi) 國家企圖稱霸世界的事實。毛澤東(dong) 認為(wei) 現在的局麵完全不同了:“外國帝國主義(yi) 稱霸世界的時代,已由社會(hui) 主義(yi) 蘇聯的成立,已由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已由各人民民主國家的成立,已由中蘇兩(liang) 個(ge) 偉(wei) 大國家在友好互助同盟條約基礎上的鞏固團結,已由整個(ge) 和平民主陣營的鞏固團結以及世界各國廣大和平人民對於(yu) 這個(ge) 偉(wei) 大陣營的深厚同情,而永遠宣告結束了”。
其次,二十世紀中期出現了一個(ge) 在世界曆史上從(cong) 未出現的格局、一個(ge) 新的世界體(ti) 係,而在亞(ya) 洲,一個(ge) 由中國革命的勝利而被帶動和鼓舞的反殖民主義(yi) 進程正在逐漸展開。這個(ge) 進程的目標是通過抵抗帝國主義(yi) 而實現和平,從(cong) 而實現和平的方法包括了戰爭(zheng) 手段,即毛澤東(dong) 所說“戰爭(zheng) 轉化為(wei) 和平,和平轉化為(wei) 戰爭(zheng) ”。這是從(cong) 中國革命戰爭(zheng) 中延伸而來的戰略。在毛澤東(dong) 看來,新中國是“國內(nei) 國際偉(wei) 大團結的力量”得以凝聚的前提,是抗美援朝戰爭(zheng) 與(yu) 此前所有中國革命中的戰爭(zheng) 之間的分界點。沒有抗美援朝的勝利,1949年10月1日他在天安門城樓的宣示就不能得到證明。
二、朝鮮戰爭(zheng) 與(yu) 中蘇關(guan) 係問題
過去十年中,中國大陸關(guan) 於(yu) 朝鮮戰爭(zheng) 的研究發生了一個(ge) 轉向,除了徹底拋棄了國際主義(yi) 的視野,轉而用較為(wei) 單純的民族主義(yi) 視野解釋這場戰爭(zheng) 之外,另一個(ge) 趨勢是將研究的中心從(cong) 中國與(yu) 美國的較量轉向中蘇關(guan) 係。比較有影響的看法包括:一、斯大林與(yu) 金日成聯手背著毛澤東(dong) 策劃朝鮮戰爭(zheng) ,聯手誘導中國參戰;二、蘇聯放手朝鮮發起統一戰爭(zheng) ,是因為(wei) 對控製中國東(dong) 北失去了信心,而中國出兵朝鮮的目的之一是避免蘇聯以美國壓境為(wei) 理由加強在東(dong) 北的駐軍(jun) 而受蘇聯控製;或者,蘇聯支持朝鮮進攻是因為(wei) 避免毛澤東(dong) 成為(wei) 亞(ya) 洲的鐵托;三、蘇聯是在朝鮮戰爭(zheng) 中受損最大者之一,因為(wei) 它不僅(jin) 失去了在中國東(dong) 北的利益,而且為(wei) 中國援助建設了156項重大工程,從(cong) 而為(wei) 新中國的工業(ye) 化奠定了基礎。四、朝鮮戰爭(zheng) 加速了中蘇同盟的進程,也破壞了與(yu) 美國改善關(guan) 係的契機。因此,一個(ge) 自然的問題是:中蘇關(guan) 係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中國出兵朝鮮?
首先,在談論出兵朝鮮問題時,毛澤東(dong) 除了談及對中國、朝鮮有利外,特別提及對東(dong) 方、對世界有利的問題。這是兩(liang) 個(ge) 新的,也是在一般民族主義(yi) 和國家利益框架內(nei) 不能解釋的範疇。東(dong) 方是指東(dong) 西兩(liang) 個(ge) 戰線中的東(dong) 方,尤其是以蘇聯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主義(yi) 陣營,而中蘇同盟正是“東(dong) 方”範疇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世界指正試圖從(cong) 帝國主義(yi) 的控製下解放出來的全世界被壓迫民族。從(cong) 建國伊始,到抗美援朝,再到此後一段時期,中國對外政策的重心是與(yu) 蘇聯和東(dong) 歐國家的結盟。這不是突發的轉變,而是中國革命進程中已經確定的同盟關(guan) 係的延續。
毛澤東(dong) 反對美國及其仆從(cong) 勢力軍(jun) 事介入朝鮮半島,而同時保持著對社會(hui) 主義(yi) 陣營的承諾。他的修辭包括兩(liang) 方麵,即一方麵對中國、朝鮮有利,這是最能夠說服全體(ti) 中國人民、尤其是民族資產(chan) 階級支持抗美援朝戰爭(zheng) 的理由;另一方麵對東(dong) 方和世界有利,這涉及對整個(ge) 世界格局的基本判斷。這個(ge) 世界格局的新特點是出現了東(dong) 西兩(liang) 大陣營,而中國正是東(dong) 方陣營的一員。
由於(yu) 蘇聯在東(dong) 方集團中的特殊地位,如何區別其行為(wei) 中的國家霸權與(yu) 冷戰政治格局下的政治領導權,仍然有待深入分析。從(cong) 斯大林時代到勃列日涅夫時代,蘇聯承擔著巨大的國際主義(yi) 責任,又存在著不同程度、不同形式乃至不同性質的霸權主義(yi) ;在中蘇關(guan) 係方麵,兩(liang) 黨(dang) 從(cong) 相互合作,到內(nei) 部分歧,再發展為(wei) 公開辯論;兩(liang) 國從(cong) 政治合作,到政治衝(chong) 突,再發展到軍(jun) 事對抗,蘇聯在1950年代的表現與(yu) 1960年代以後有重要區別。這是一個(ge) 複雜的、需要置於(yu) 具體(ti) 脈絡中進行研究的進程。二戰之後蘇聯在東(dong) 北有巨大的影響,當時西方特別是美國一再出現蘇聯將完全吞並中國東(dong) 北的說法,從(cong) 1949年後期到1950年朝鮮戰爭(zheng) 爆發之前,美國國務院一再敘述這個(ge) 問題。但美國和西方世界的這些說法—如同英國報紙在毛澤東(dong) 訪俄期間散布毛澤東(dong) 已經在蘇聯被軟禁一樣—怎麽(me) 可能作為(wei) “事實”來敘述?這樣的說法與(yu) 其說是當代學者的發現,不如說是美國國務卿艾奇遜的發明,是美國政府從(cong) 其戰爭(zheng) 霸權政策和對中蘇關(guan) 係進行分化的策略出發蓄意製造的說法。在新中國建立以後,中蘇之間圍繞蘇聯在東(dong) 北的權益(包括中長鐵路、旅順港等問題)有一係列的談判。朝鮮戰爭(zheng) 對中國加速全麵接管東(dong) 北有其影響,但這絕不是說:如果沒有朝鮮戰爭(zheng) ,中國東(dong) 北就會(hui) 被並入蘇聯。我在這裏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都是普通的、由於(yu) 毛澤東(dong) 的明確表述而廣為(wei) 人知的例子,但足以說明問題。
1950年1月20日,當時的中央人民政府新聞總署署長胡喬(qiao) 木專(zhuan) 門發表談話駁斥這種說法。就在同一天,新華社發表了毛澤東(dong) 起草的評論《駁斥艾奇遜的無恥造謠》,反擊美國國務卿艾奇遜1950年1月12日在美國全國新聞俱樂(le) 部的長篇演講。毛澤東(dong) 駁斥了其中的兩(liang) 個(ge) 觀點。第一個(ge) 是美國跟亞(ya) 洲各國的關(guan) 係問題。艾奇遜的說法是,“我們(men) 的利益與(yu) 亞(ya) 洲各國人民的利益是符合的”,美國的利益和中國人民的利益“是並行不悖的”,“自從(cong) 宣布門戶開放政策之時起,經過9國公約簽訂,以至聯合國大會(hui) 的最近的決(jue) 議都是這一個(ge) 原則,並且我們(men) 對它始終不渝”。艾奇遜的第二個(ge) 說法是:“蘇聯正在將中國北部地區實行合並,這種在外蒙所實行了的辦法,在滿洲亦幾乎實行了。我相信蘇聯的代理人會(hui) 從(cong) 內(nei) 蒙和新疆向 莫斯科作很好的報告。這就是現在的情形,即整個(ge) 中國居民的廣大地區和中國脫離與(yu) 蘇聯合並。蘇聯占據中國北部的四個(ge) 區域,對於(yu) 與(yu) 亞(ya) 洲有關(guan) 的強國來說是重要的事實,對於(yu) 我們(men) 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毛澤東(dong) 反駁說:美國的基本國策是利用一切辦法滲透中國,將中國變成美國的殖民地。他的根據不僅(jin) 是美國在1945-1949年中國內(nei) 戰時期對國民黨(dang) 政權的支持,而且是美國對台灣海峽的介入。1月14日,也就是艾奇遜演講的第二天,塔斯社在華盛頓報道說:1949年10月24日在中國被逮捕、11月1日被審判、12月中旬被驅逐的美國駐沈陽的總領事瓦爾德返美以後,曾與(yu) 美國國務院官員談話。此次談話後,在會(hui) 見記者時,他說:蘇聯在中國東(dong) 北行使共管鐵路的條約權力,但“並未看見蘇聯有監督滿洲的任何跡象”,也“未看見蘇聯吞並滿洲的任何跡象”;在回答滿洲共產(chan) 黨(dang) 的政權是否受北京的監督時,瓦爾德稱“所有共產(chan) 黨(dang) 的政權都受高度的集中管理。據他所知,滿洲乃係共產(chan) 黨(dang) 中國之一部分。”毛澤東(dong) 諷刺道:“人們(men) 可以看到,在西半球的土地上發生了怎樣的故事。一個(ge) 說:滿洲與(yu) 蘇聯合並。一個(ge) 說:並未看見。這兩(liang) 個(ge) 不是別人,都是美國國務院的有名的官員。”
蘇聯希望相對長地在東(dong) 北擁有一定的影響力,但由此推斷中國會(hui) 因此喪(sang) 失東(dong) 北是缺乏根據的。中蘇關(guan) 係是二次大戰後最重要的大國關(guan) 係之一,但這一大國關(guan) 係不同於(yu) 以往的大國關(guan) 係。這是新中國與(yu) 蘇聯的關(guan) 係,是剛剛出現的社會(hui) 主義(yi) 陣營內(nei) 部的關(guan) 係。這不是說它們(men) 已經不是國與(yu) 國的關(guan) 係,而是說這一時代的國際政治關(guan) 係具有不同以往也不同於(yu) 此後的國際關(guan) 係的內(nei) 含和性質。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間的關(guan) 係包含著國際主義(yi) 的麵向,中蘇關(guan) 係不僅(jin) 是中蘇關(guan) 係,也是東(dong) 方集團內(nei) 部的關(guan) 係。一般來說,中蘇分裂肇始於(yu) 蘇共二十大,到1960年伴隨著論戰的公開化而為(wei) 世界所知。但根據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解密檔案,即便在中蘇論戰的語境中,美國情報機構仍然認為(wei) 中蘇同盟並未真正破裂。歸根結底,美國的判斷是從(cong) 朝鮮戰爭(zheng) 等經驗中得來的,它明白社會(hui) 主義(yi) 陣營內(nei) 的國家關(guan) 係不同於(yu) 一般意義(yi) 的主權國家關(guan) 係。這個(ge) 關(guan) 係的內(nei) 核是黨(dang) 與(yu) 黨(dang) 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意識形態和價(jia) 值觀對於(yu) 國家間關(guan) 係起著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
中國參戰的條件之一是蘇聯的支持,但這一條件並不是決(jue) 定中國是否參戰的最終決(jue) 定因素。在1950年10月13日給周恩來的電文裏麵,毛澤東(dong) 提及對第三、第四點沒有把握。所謂第三點針對的是1950年5月11日斯大林和周恩來給中共發的聯名電報,電報許諾蘇聯可以完全滿足中國需要的飛機、大炮、坦克等裝備。毛澤東(dong) 問:是用租借的辦法還是用錢購買(mai) 蘇聯武器?他希望用租借的辦法,而不是購買(mai) 的方式,原因是新中國剛剛建立,亟需資金從(cong) 事經濟、文化等項目建設及一般軍(jun) 政費用。如果將已經十分緊缺的資金用於(yu) 購買(mai) 武器,不僅(jin) 中國的經濟恢複勢必放緩,而且中國的民族資產(chan) 階級、小資產(chan) 階級都會(hui) 反對,從(cong) 而無法“保持國內(nei) 大多數人的團結”。關(guan) 於(yu) “保持國內(nei) 大多數人的團結”這一點,還可以舉(ju) 出1950年12月2日毛澤東(dong) 給天津市工商聯的電文為(wei) 例。這與(yu) 他對國內(nei) 團結的擔憂有關(guan) ,即如果戰爭(zheng) 延長,戰爭(zheng) 負擔過重,中國的民族資產(chan) 階級可能表示不滿,進而影響政治和社會(hui) 的穩定。電報中的第四條要求蘇聯在兩(liang) 個(ge) 月或兩(liang) 個(ge) 半月內(nei) 出動誌願空軍(jun) 幫助中國在朝鮮作戰,並掩護中國的北方地區。毛澤東(dong) 一方麵要求周恩來在蘇聯多留一些日子,以便獲得蘇聯方麵更明確的承諾;但另一方麵,即便沒有蘇聯空軍(jun) 支援,中國參戰的決(jue) 心也已確定。就在發出上述電報的次日,10月14日,毛澤東(dong) 開始誌願軍(jun) 入朝作戰的部署。10月23日,他給彭德懷和高崗寫(xie) 信,說要在“穩當可靠”的基礎上爭(zheng) 取一切可能的勝利。
三、冷戰體(ti) 製的確立與(yu) 去冷戰的契機
早在戰爭(zheng) 爆發之初,毛澤東(dong) 就提出世界各國的事情由各國人民去管、亞(ya) 洲的事情由亞(ya) 洲人管,這個(ge) 看法幾年後也體(ti) 現在萬(wan) 隆會(hui) 議的原則之中。這是他將中國的抗美援朝戰爭(zheng) 視為(wei) 必要的和正義(yi) 的戰爭(zheng) 的政治前提。
從(cong) 開羅會(hui) 議開始,美國已在預謀怎樣聯合亞(ya) 洲地區其他的勢力,包括戰後的日本和國民黨(dang) 統治的中國,來遏製蘇聯。歐洲戰場臨(lin) 近結束之時,雅爾塔會(hui) 議、波茨坦會(hui) 議相繼召開,如何在戰後確定各自的勢力範圍,已經是美蘇博弈的現實課題。
在朝鮮半島,分治的格局最初是在雅爾塔會(hui) 議框架下、以國際托管的形式產(chan) 生的,但朝鮮並非戰爭(zheng) 策源地和戰敗國,其人民卻無緣參與(yu) 這一決(jue) 定自身命運的事件;作為(wei) 朝鮮的近鄰,中國也沒有參與(yu) 這一“國際決(jue) 定”。伴隨柏林的陷落,美蘇兩(liang) 國將戰爭(zheng) 重心轉向遠東(dong) ,波茨坦會(hui) 議的主題之一,已經是對日作戰問題,占領朝鮮由此進入兩(liang) 國的戰爭(zheng) 方案,雅爾塔的托管計劃也就被突破了。1945年5月杜魯門特使麵見斯大林,斯大林仍然堅持雅爾塔協定確定的四國托管朝鮮的方案,但波茨坦會(hui) 議後,蘇軍(jun) 對日宣戰並進入朝鮮,美國提出了分隔朝鮮的“三八線”方案。這是新中國建立前夕、朝鮮半島局勢變遷的重要事件。
伴隨新中國的建立,美國在亞(ya) 洲地區的新任務就是遏製新中國,而早在新中國成立之前,中共領導人就已經確立了與(yu) 蘇聯結盟並加入東(dong) 方陣營的方針。這一格局很可能正是促使斯大林從(cong) 反對朝鮮北方南進到支持其南進的態度轉變的樞紐。根據現有檔案,1950年1月,斯大林並未向毛澤東(dong) 通報支持朝鮮南進的態度,但新中國的建立以及中蘇友好條約的簽訂支持了斯大林的態度轉變,卻是可以推斷的。因此,戰爭(zheng) 並不是1950年的產(chan) 物,而是上述過程的延伸。所謂世界各國的事情由各國人民去管、亞(ya) 洲的事情由亞(ya) 洲人管,針對的是1945年雅爾塔會(hui) 議以降、尤其是波茨坦會(hui) 議之後霸權國家主宰弱小國家命運並將其納入自身勢力範圍的格局。
在蘇軍(jun) 已經大舉(ju) 進入朝鮮、逼近漢城之時,美軍(jun) 為(wei) 防範蘇聯控製朝鮮全境而做出了以北緯38º線作為(wei) 美蘇各自對日受降的軍(jun) 事分界線的決(jue) 定。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朝鮮戰爭(zheng) 類似於(yu) 中國的內(nei) 戰,其中包含著民族統一的訴求,而不能等同於(yu) 其他的入侵事件。既然是內(nei) 戰,任何外來軍(jun) 事幹預――尤其是以霸權性的戰略利益為(wei) 基礎的軍(jun) 事幹預――都缺乏正當理由。美方對韓國臨(lin) 時政府合法性的執意取締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美國不情願讓中國在戰後擴大在亞(ya) 洲的影響,希望在朝鮮半島乃至整個(ge) 亞(ya) 洲獲得最大權益、霸權獨攬。
無論是否偶然,朝鮮戰爭(zheng) 是二次大戰的後續發展、是美蘇雙方戰略平衡及失衡的產(chan) 物,應該是清楚的。因此,引發戰爭(zheng) 的動因並不隻能以某一勢力在某一時刻的動向作為(wei) 根據,而隻能從(cong) 博弈雙方的戰略變動過程加以判斷。是誰造成了朝鮮半島的分隔局麵?是誰破壞了南北雙方可能的統一進程?是誰在造成了對峙格局後又根據自己的需求打破了戰略均勢?在追問戰爭(zheng) 起因時,這些問題比誰打第一槍或許更為(wei) 重要。
如果說“對東(dong) 方有利”有中蘇同盟及社會(hui) 主義(yi) 陣營的存在為(wei) 物質的和理念的前提,那麽(me) ,“對世界有利”則需要在一個(ge) 更為(wei) 廣闊的曆史進程中估價(jia) 。
1951年,在朝鮮戰場受挫的狀況下,美國試圖重新武裝日本,並於(yu) 夏季與(yu) 日本擬定美日協定,確定9月在舊金山簽約。關(guan) 於(yu) 日本參與(yu) 朝鮮戰爭(zheng) 的細節,美日方麵始終拒絕承認,這很可能有兩(liang) 個(ge) 原因:第一,由於(yu) 《聯合國憲章》中的53、77、107條中都有針對二戰中的軸心國的條款,將這些國家稱為(wei) “敵國”,日本如果參加朝鮮戰爭(zheng) ,可能會(hui) 使國際情況複雜化。第二,美日單獨媾和並讓日本介入朝鮮戰爭(zheng) 的動議甫一提出,便遭到印度、菲律賓、緬甸、印尼等國的反對,引發了大規模民眾(zhong) 抗議。吉田政府由於(yu) 顧慮違反憲法第9條,命令大久保秘密行動;在簽訂和約前的敏感時期,日本政府不得不對重新武裝日本表示疑慮。1951年9月8日美日安保條約繼舊金山和約於(yu) 同日簽訂,蘇聯等國拒絕簽署《舊金山和約》。1953年,在朝鮮戰場的戰爭(zheng) 與(yu) 談判處於(yu) 膠著狀態之時,艾森豪威爾試圖通過介入東(dong) 南亞(ya) 戰爭(zheng) ,從(cong) 東(dong) 南沿海對中國施加壓力,以牽製朝鮮戰場上中國的兵力。但鑒於(yu) 在朝鮮戰爭(zheng) 中的失敗教訓,懾於(yu) 中國對不允許越過“三八線”的警告,在越南戰爭(zheng) 中,美國始終沒有越過北緯17º線—這正是中國政府向美方明確表達的底線--對北越目標進行有效軍(jun) 事攻擊。這是朝鮮軍(jun) 事失敗對美國的長期約束。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美國卷入越南戰爭(zheng) 並以失敗告終,與(yu) 其在朝鮮的挫折有關(guan) 。由此可見,軍(jun) 事與(yu) 政治是相互轉化的,戰爭(zheng) 與(yu) 和平也是相互轉化的,但爭(zheng) 取和平的條件是軍(jun) 事上的勝利,而不是軍(jun) 事上的失敗和妥協。朝鮮戰爭(zheng) 結束後,1953年12月底,周恩來在會(hui) 見印度代表團時提出和平共處五項原則。1954年4月以朝鮮問題和印度支那問題為(wei) 主題的日內(nei) 瓦會(hui) 議召開,中國、蘇聯及朝鮮方麵提出所有外國軍(jun) 隊撤出朝鮮並舉(ju) 行全朝鮮自由選舉(ju) 的主張,但為(wei) 美國拒絕,南朝鮮代表則提出必然遭到中蘇方麵否定的所謂按照大韓民國憲法進行選舉(ju) 的主張。日內(nei) 瓦會(hui) 議有關(guan) 朝鮮問題的國際談判因美國毫無談判誠意而沒有成功,但第二階段有關(guan) 印度支那的談判卻取得了進展。正是通過這一談判進程,美國與(yu) 英國及其它盟國之間的同盟關(guan) 係發生了局部的變化,在一定意義(yi) 上,這也是毛澤東(dong) 在七十年代提出“三個(ge) 世界”理論的政治前提。一年後,1955年4月,以推動亞(ya) 非國家民族獨立為(wei) 中心議題的萬(wan) 隆會(hui) 議召開,參與(yu) 會(hui) 議的各國不但在廣闊的範圍內(nei) 提出了反對殖民主義(yi) 和爭(zheng) 取民族解放的問題,推動了亞(ya) 非等被壓迫民族之間的經濟、文化和政治合作,而且在國際關(guan) 係問題上提出了指導國際關(guan) 係的十項原則。這十項原則是對周恩來在1953年底提出的五項原則的深化和擴展。
朝鮮戰爭(zheng) 、越南戰爭(zheng) 與(yu) 上述政治進程有著緊密的聯係,也清楚地說明了反抗帝國主義(yi) 戰爭(zheng) 的軍(jun) 事鬥爭(zheng) 同時伴隨著一個(ge) 廣闊和複雜的政治進程。正是在這個(ge) 進程中,帝國主義(yi) 霸權的鬆動和退卻成為(wei) 一個(ge) 趨勢,至1960-1970年代,不但解殖民運動和民族解放運動遍及亞(ya) 非拉各大區域,而且美國和西方世界內(nei) 部的反戰運動和支持第三世界民族解放的運動也風起雲(yun) 湧。
1950年代,聯合國淪為(wei) 支持美國戰爭(zheng) 政策的政治機器,但仍然維持著國際組織的運作形態,也隻是在朝鮮戰爭(zheng) 中,它的帝國主義(yi) 霸權傀儡的性質才得到充分的揭示,從(cong) 而為(wei) 此後聯合國內(nei) 的政治鬥爭(zheng) 鋪墊了道路。
如果沒有抗美援朝戰爭(zheng) 及由此引發的係列後果,亞(ya) 洲地區在60年代漸趨高潮的民族解放運動的形成是很困難的。若將抗美援朝的軍(jun) 事鬥爭(zheng) 、日內(nei) 瓦會(hui) 談中西方世界內(nei) 部出現的分歧,中越及其他國家之間的聯盟,萬(wan) 隆會(hui) 議所表達的民族解放的新氛圍,以及此後越南戰爭(zheng) 中的軍(jun) 事鬥爭(zheng) 和政治博弈聯係起來,我們(men) 有理由斷言抗美援朝以熱戰促和平的方式推動全世界被壓迫民族的統一戰線,促成了民族解放運動的一個(ge) 新時代。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新中國的建立,世界人民的團結,東(dong) 方集團的出現,以及在此背景下爆發的民族解放運動,打破了整個(ge) 近代以來的曆史格局。反帝的戰爭(zheng) 邏輯已經把抗美援朝戰爭(zheng) 與(yu) 此後亞(ya) 洲、拉丁美洲、非洲反對殖民主義(yi) 和帝國主義(yi) 霸權的解殖民運動聯係起來了。這是前所未有的政治主體(ti) 的出現才能造成的格局。我們(men) 隻有從(cong) 這個(ge) 曆史進程出發,才能理解毛澤東(dong) 所說的“對東(dong) 方、對世界都極為(wei) 有利”的含義(yi) ,而這個(ge) 含義(yi) 正是被當代的許多曆史學家刻意地遮蓋起來的,他們(men) 用蘇聯取代了整個(ge) 東(dong) 方和世界,從(cong) 而將二十世紀中期的確存在的“東(dong) 方陣營”和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及其關(guan) 係替換為(wei) 單純的中蘇間的國家關(guan) 係,將抗美援朝戰爭(zheng) 包含的國際主義(yi) 性質,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反抗帝國主義(yi) 入侵和稱霸的民族解放運動所必然包含的國際意義(yi) ,徹底抹殺了。用美國人的韓戰概念替換抗美援朝戰爭(zheng) 這個(ge) 概念也一樣,這一曆史研究中的修辭變化改變的是戰爭(zheng) 的政治內(nei) 含。從(cong) “對世界有利”這一判斷出發,從(cong) 上述廣闊的曆史進程出發,我們(men) 可以進一步證明:中國入朝參戰的短期效果是中蘇同盟的鞏固,而長期效果卻包含了對冷戰的霸權格局的解構。
因此,誌願軍(jun) 入朝包含著多重的意義(yi) :對朝鮮的支持,對東(dong) 北的保護,對美國封鎖台灣海峽的反擊,對聯合國拒絕中國的抗議,對霸權主導世界這一格局的拒絕。所有這些內(nei) 涵都凝聚在毛澤東(dong) 於(yu) 1950年6月28日在中央人民政府會(hui) 議上提出的“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帝國主義(yi) ”口號之中。在歐洲,1948年是冷戰體(ti) 製確立的一個(ge) 界標,而在亞(ya) 洲,這一年也是朝鮮半島從(cong) 尚存統一希望的南北分治轉向南北抵抗的戰爭(zheng) 體(ti) 製的轉折點。在朝鮮戰爭(zheng) 中,為(wei) 了保障美軍(jun) 的軍(jun) 火供應,美國準許日本恢複軍(jun) 事工業(ye) ,並將原來用於(yu) 戰爭(zheng) 賠償(chang) 的850座軍(jun) 工企業(ye) 交還日本政府,以為(wei) 朝鮮戰場提供軍(jun) 備。日本利用朝鮮戰爭(zheng) 恢複經濟,成為(wei) 美國在遠東(dong) 的最大冷戰盟友,而美國在亞(ya) 洲最大的軍(jun) 事基地衝(chong) 繩也在這場戰爭(zheng) 中正式投入使用。由於(yu) 中美在朝鮮戰場兵戎相見,美國加強了對台灣的武裝、保護和對台灣海峽的封鎖。1953年朝鮮停戰,朝鮮半島的分斷-停戰體(ti) 製成為(wei) 亞(ya) 洲冷戰格局的一個(ge) 界標。朝鮮戰爭(zheng) 就發生在上述世界格局形成的關(guan) 鍵時刻。從(cong) 長遠的角度看,中國的抗美援朝戰爭(zheng) 對此後的冷戰格局有重大影響,但新中國地位的確立、日內(nei) 瓦會(hui) 談和萬(wan) 隆會(hui) 議的成果、東(dong) 南亞(ya) 民族解放運動的發展等後續事件也提供了動搖冷戰體(ti) 製的某些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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