稅收是非常重要的社會(hui) 議題，能為(wei) 許多曆史事件提供解釋。例如南美洲在19世紀後期爆發的十分錢戰爭(zheng) （Ten Cents War），是智利、玻利維亞(ya) 與(yu) 秘魯為(wei) 爭(zheng) 奪邊境地區的經濟資源而起。秘魯違反之前達成的財政穩定協議，決(jue) 定按10分錢的比率征稅，引發同智利的戰爭(zheng) 並戰敗。又如美國獨立前爆發的波士頓傾(qing) 茶行動，也是源自稅負。但與(yu) 人們(men) 通常的印象不同，茶黨(dang) 的興(xing) 起並非由於(yu) 增稅，而是減稅及征收方式改變。而英國調整北美的稅收政策，則是始於(yu) 在印度的稅收未達到預期。

曆史上有許多看似奇怪甚至愚蠢的稅製安排，但結合當時的環境——政府掌握的信息、征收手段、經濟狀況等——來看，可能是很明智的選擇。第一個(ge) 案例是英格蘭(lan) 在1696-1851年征收的窗戶稅，本意是對房產(chan) 的價(jia) 值征稅，由於(yu) 當時沒有成熟的市場估價(jia) 機製，所以選擇了窗戶數量這一容易測算的指標。

這給我們(men) 帶來的啟示之一是，稅負必須基於(yu) 可測算、可檢驗的稅基，當然具體(ti) 哪些指標可測算和檢驗會(hui) 隨著曆史而變化。啟示之二是，納稅人總是會(hui) 用合法或非法的方式減輕稅負，例如英國人把部分窗戶改用牆封起來，某些遺跡在今天還能看到。針對納稅人的反應，稅務機關(guan) 則會(hui) 調整策略，形成反複博弈。例如英國人為(wei) 減少窗戶數量，讓多個(ge) 房間共用一個(ge) 窗戶。稅法後來做出修改，要求對這樣的每個(ge) 房間都征稅。又如在400年前的波蘭(lan) 與(yu) 荷蘭(lan) ，以及今天的越南，房產(chan) 稅按照房屋臨(lin) 街一麵的寬度征收，導致許多房子建成了細長條的形狀。

稅收的“超額負擔”（excess burden）是個(ge) 關(guan) 鍵的基本概念，意思是稅收會(hui) 改變人們(men) 的行為(wei) ，從(cong) 而帶來效率損失，但這往往需要設想反事實的情況。以上的例子則可以直觀地顯示超額負擔，因為(wei) 大家都清楚正常的房屋的形狀，所以很容易理解稅收造成的扭曲。

另外一些時候，政府把改變人們(men) 的行為(wei) 作為(wei) 征稅的明確目的。例如俄國的彼得大帝為(wei) 了促進國家的西化，要求俄國貴族向西方貴族學習(xi) ，剃掉大胡子。他為(wei) 此征收年度胡須稅，保留胡須的人必須佩戴銅章，以示完成了納稅義(yi) 務。

各國政府都曾試圖通過稅收來改變人們(men) 的行為(wei) ，其目的五花八門。英國曾經在18-19世紀征收知識稅（實際是對報紙征稅），其目的是壓製信息的自由流動。還有著名的單身稅，源於(yu) 古希臘和古羅馬，在某些地區延續到20世紀。原因或者是因為(wei) 單身漢們(men) 的生活負擔較輕，或者是為(wei) 了鼓勵婚配。當然人們(men) 依然會(hui) 試圖逃避稅負，某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職業(ye) 求婚拒絕人”。

還有些時候，稅收的目標是消除外部性，提高經濟效率，即經濟學家們(men) 推崇的庇古稅（Pigouvian tax）。這方麵的有趣案例是對動物征收的某些稅收。例如丹麥曾提議對奶牛的腸胃脹氣征稅，以減輕溫室氣體(ti) 排放。德國對一些危險的犬類征稅。飼養(yang) 犬類可能給社區帶來負外部性，例如噪音、糞便汙染。直接對這些危害征稅或許更有效率，可惜難以測量與(yu) 實施。

逃稅現象與(yu) 稅收同樣古老。逃稅本身比較隱蔽，但稅收強製與(yu) 處罰手段則清晰地留在曆史遺跡中。公元前19世紀的蘇美爾刻板就留下了記錄，把收受走私物品的人監禁起來。古埃及的石刻則展示了對逃稅者的鞭刑。

避稅是用相對合法的手段來減輕稅負，除英國的窗戶稅外，這堵磚牆也是個(ge) 典型案例。當政府按照磚塊的數量征稅時，人們(men) 就會(hui) 把磚塊造得很大。當稅率采取分級體(ti) 製時，市場往往會(hui) 做出調整，出現明顯的臨(lin) 界線現象。例如日本按照麥芽濃度對啤酒分級征稅，廠商便紛紛推出濃度剛剛低於(yu) 臨(lin) 界值的新啤酒。 

最後一個(ge) 大議題是稅收征管，曆史留下了豐(feng) 富的經驗教訓。英國在1729年推行的金酒稅（Gin Act）是麵向零售商，由於(yu) 商家太多，難以管理而失敗。後來大幅提高稅率，同樣失敗。直至1743年，把征收對象調整為(wei) 批發商，並降低稅率，結果稅收收入增加，也有效抑製了過度飲酒消費。這充分說明了征管設計的重要性。今天的實證研究發現，無論歐洲、美國還是印度，85%的稅收都來自大企業(ye) 。

中國曆史上也留下了豐(feng) 富的稅收征管案例。西周井田製就是設計精巧的土地稅製度。北京稅務博物館保存有公元前4世紀的楚國文物，是運輸商和稅務官員分別持有的符節，來檢驗船運貨物能否享受免稅待遇。歡迎中國學者們(men) 與(yu) 我分享更多的類似案例。

強大的政府和偉(wei) 大的文明都需要出色的稅收征管來支撐。曆史上有許多傑出人物曾擔任稅務官員：托馬斯·潘恩、喬(qiao) 叟、伏爾泰、塞萬(wan) 提斯、赫爾曼·梅爾維爾、盧梭、亞(ya) 當·斯密，等等。愛爾蘭(lan) 人赫德（Robert Hart）曾執掌中國海關(guan) 近50年，被授予三代正一品封典，上海曾立起他的雕像——這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唯一的稅務官員雕像。事實上，很多稅務官員堪稱公共財政領域的無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