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評”的先聲
發稿時間:2020-08-04 15:01:01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作者: 楊合林
“詩文評”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文學理論和批評。《四庫全書(shu) 》編纂者在集部列詩文評著作一類,以《文心雕龍》《詩品》為(wei) 稱首,序雲(yun) :“文章莫盛於(yu) 兩(liang) 漢,渾渾灝灝,文成法立,無格律之可拘。建安、黃初,體(ti) 裁漸備,故論文之說出焉,《典論》其首也。其勒為(wei) 一書(shu) ,傳(chuan) 於(yu) 今者,則斷自劉勰、鍾嶸。”詩文評的成熟大約是在魏晉六朝之際。其實,若要追蹤詩文評的遠源,不能不上溯到上古三代之樂(le) 評。有樂(le) 評然後有詩文評,樂(le) 評是詩文評的先聲,詩文評是從(cong) 樂(le) 評中破繭成蝶、脫身而出的。樂(le) 是中國最早最原始的綜合性文藝形態,包含今天的詩歌、音樂(le) 、舞蹈、戲曲等多種文藝類別,甚至還涉及禮儀(yi) 、服飾、飲食等日常生活內(nei) 容。樂(le) 評則是與(yu) 之俱來的初始的文藝理論與(yu) 批評,其中包孕了詩歌批評、音樂(le) 批評、舞蹈批評和戲曲批評等。從(cong) 樂(le) 評到相對獨立的詩歌批評、音樂(le) 批評等批評形態的形成,經曆了一個(ge) 漫長的演進過程。
詩樂(le) 交匯 附著混融
“詩言誌”被稱為(wei) 中國古代詩論“開山的綱領”。這是第一代治中國文學批評史的學人朱自清在建構中國文學批評史過程中的重大創見,在中國文學批評史界影響極大。現在看來,其大體(ti) 精神確不可易,但在具體(ti) 的概念上則尚可作一定的辨析和補充。“詩言誌”三字所言之詩,與(yu) 歌、聲、律等渾然一體(ti) 、不可分割。此處的詩和後來的詩在概念上並非完全等同,此時的論詩和後來的詩文評也有明顯的差異。《尚書(shu) ·堯典》載:“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夔曰:‘於(yu) !予擊石拊石,百獸(shou) 率舞。’”這段話追記上古先民有關(guan) 樂(le) 的觀念及樂(le) 的應用、表演狀況,所論包含樂(le) 官、樂(le) 教、樂(le) 詩、樂(le) 歌、樂(le) 聲、樂(le) 律、樂(le) 器、樂(le) 舞等多個(ge) 方麵,是對樂(le) 的機構、功能、形態、構成、表現等所作的整體(ti) 性描述。在這裏,詩(歌辭)隻是樂(le) 的一分子,所謂詩論實附著、混融於(yu) 樂(le) 論之中。剝離樂(le) 論這個(ge) 基本的曆史文化語境來理解詩,並不完全合適。
這種詩附屬於(yu) 樂(le) 、混雜於(yu) 樂(le) 的狀況從(cong) 上古三代一直持續到春秋時期。《國語·周語下》所載周景王時樂(le) 官伶州鳩語雲(yun) :“聲以和樂(le) ,律以平聲。金石以動之,絲(si) 竹以行之,詩以道之,歌以詠之,匏以宣之,瓦以讚之,革木以節之。”詩仍是與(yu) 歌、聲、律及“八音”等量齊觀的。又,《國語·魯語下》:“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也是詩(歌辭)與(yu) 歌(歌曲)相對合言。這些話既可視為(wei) 春秋時人們(men) 對《尚書(shu) 》觀念的承傳(chuan) 和發揮,也說明此時詩仍處於(yu) 雜存、交集於(yu) 樂(le) 的狀況。《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見舞《象箾》《南籥》者。”孔穎達疏:“樂(le) 之為(wei) 樂(le) ,有歌有舞。歌則詠其辭,而以聲播之;舞則動其容,而以曲隨之。”《象箾》《南籥》皆為(wei) 文王之樂(le) ,其中有詩,但“歌則詠其辭”,歌辭隻是樂(le) 的成分之一。在相當長的時間裏,詩都包裹、涵容在樂(le) 中,並不作為(wei) 一種獨立的文藝形態存在。因此,最初的詩論也隻是樂(le) 論的構成部分,這一時期的文藝活動中尚沒有脫離樂(le) 論而獨立發表的詩評。
在周代“王官之學”的教學體(ti) 係中,《詩》統屬於(yu) 樂(le) 正(樂(le) 官),為(wei) “四教”之一。《禮記·王製》說:“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這時的詩是作為(wei) 樂(le) 歌,為(wei) 配合禮樂(le) 製度的推行、禮樂(le) 儀(yi) 式的表演而存在的。但為(wei) 了教學的方便,開始了用作教材和課本的《詩》的編訂,《詩》至少在孔子之時已經編成,有了獨立的文本形態。這就為(wei) 詩從(cong) 樂(le) 中分化出來埋下了伏筆。《禮》《樂(le) 》《詩》《書(shu) 》一旦成為(wei) 獨立單行的文本,有關(guan) 於(yu) 各自文本的知識與(yu) 學術譜係自然就會(hui) 逐漸地積累並建立起來。
詩樂(le) 分離 文義(yi) 單用
官學解體(ti) 之後,孔子接著“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其時的《詩》《書(shu) 》仍是服從(cong) 於(yu) 禮、樂(le) ,詩、樂(le) 仍具有一體(ti) 性。孔子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三者分別為(wei) 三個(ge) 教學環節,但又構成一個(ge) 相互貫通的教學過程。孔子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孔子的教學目的仍是服從(cong) 於(yu) 國家的內(nei) 政外交需要,培養(yang) 出入於(yu) 各種政治外交場合、精通各種禮儀(yi) 要義(yi) 和規則的人才。而在具體(ti) 的教學過程中,因為(wei) 有單獨的文本可供揣摩和研讀,獨立的詩論也就開始出現。據《論語》所記,孔子和弟子們(men) 曾幾次就《詩》的文本意義(yi) 展開專(zhuan) 門探討。《八佾》:“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繪事後素”“禮後”都是對“巧笑倩兮”三句詩文義(yi) 的發揮,屬於(yu) 無關(guan) 於(yu) 儀(yi) 式表演的詩義(yi) 索求。《學而》所記孔子和子貢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兩(liang) 句詩的討論,也屬於(yu) 此類。這種讀詩解詩法,雖仍是為(wei) 將來出現在各種典禮場合的“賦詩言誌”打基礎,但卻已進入比較單純的詩評、詩論範圍。
從(cong) 《詩》在當時的應用看,《左傳(chuan) 》《國語》等史書(shu) 中已出現“詩樂(le) 交匯”和“文義(yi) 單用”兩(liang) 種不同的用詩方式,也體(ti) 現出從(cong) 詩樂(le) 一體(ti) 向詩樂(le) 分離的演變。詩樂(le) 交匯是指用於(yu) 各種禮儀(yi) 場合的賦詩、歌詩、誦詩,時人學《詩》學《樂(le) 》的主要目的是為(wei) 了參與(yu) 社交場合的儀(yi) 式活動。這些活動與(yu) 國家的內(nei) 政外交密切相關(guan) ,因而史書(shu) 對這些禮儀(yi) 場合的賦詩、歌詩、誦詩的書(shu) 寫(xie) 也就絡繹不絕。《左傳(chuan) 》所記最大一次詩樂(le) 交匯的儀(yi) 式性表演,就是發生於(yu) 魯襄公二十九年的“季劄觀樂(le) ”。魯國為(wei) 季劄表演整套的周王室樂(le) 舞,從(cong) 《詩》之風、雅、頌到《韶》樂(le) ,每一表演結束,季劄都有評點,如評《唐風》:“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季劄的評點雖都與(yu) 詩相關(guan) ,但屬典型的樂(le) 評,是對一係列樂(le) 歌樂(le) 舞展開的批評。
《詩》的“文義(yi) 單用”則是指脫離了弦歌鼓舞的稱詩、引詩,即《詩》作為(wei) 文字文本的單獨使用。《左傳(chuan) 》多次記載時人或君子(包括孔子)對《詩》的稱引。同樣是《詩》,此前是作為(wei) 配合禮儀(yi) 活動演繹的歌辭,而所稱所引則是脫離了樂(le) 歌樂(le) 舞的獨立自足的意義(yi) 文本。《僖公二十八年》:“君子謂:‘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詩雲(yun) :惠此中國,以綏四方。不失賞刑之謂也。’”引《大雅·民勞》以證晉文公的刑賞得當,但“不失賞刑”也可看作是對《民勞》兩(liang) 句的解釋,甚至所記晉文公一事也可看作是這兩(liang) 句詩的注腳。以詩證事,史詩互證,這就進入詩評、詩論的範圍了。
印記猶在 源承可見
進入戰國,禮樂(le) 製度土崩瓦解,各種內(nei) 政外交場合的典禮儀(yi) 節已成往事雲(yun) 煙,人們(men) 對於(yu) 《詩》的興(xing) 趣和需求隨之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詩》存在的價(jia) 值和功能,已不再是在一些重要場合以歌詠表演的方式表達國家意誌或個(ge) 人誌向,人們(men) 開始從(cong) 詩歌文本中求取治國理家、安身立命之道。因而孟子提出了新的讀詩解詩之法:“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說《詩》者關(guan) 注的是詩之“誌”及作詩人之“誌”。又說:“頌其詩,讀其書(shu)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讀詩不單要“知人”,還要“論世”。這和孔門言詩的“斷章取義(yi) ”——對詩的自由發揮很不相同。在孟子的時代,詩的應用方式、功能定位都已發生巨大變化,此時的詩評、詩論也就有了前所未有的新變。
王國維《漢以後所傳(chuan) 周樂(le) 考》說“詩樂(le) 二家,在春秋之季已自分途”,儒家專(zhuan) 言義(yi) 理,樂(le) 家專(zhuan) 主聲律。其實至少在孔子之時尚非如此,孔子雖以詩、樂(le) 分言,《詩》《樂(le) 》的授受也已各有獨立的譜係,但詩與(yu) 樂(le) 的混融狀態依然存在。孔子稱《關(guan) 雎》之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宋人鄭樵《通誌》說:“此言其聲之和也。人之情聞歌則感,樂(le) 者聞歌則感而為(wei) 淫,哀者聞歌則感而為(wei) 傷(shang) 。《關(guan) 雎》之聲和而平,樂(le) 者聞之而樂(le) ,其樂(le) 不至於(yu) 淫;哀者聞之而哀,其哀不至於(yu) 傷(shang) 。此《關(guan) 雎》所以為(wei) 美也。”這說明孔子論《詩》,依然是以樂(le) 為(wei) 主。傳(chuan) 《詩》專(zhuan) 以義(yi) 理,是儒門後學的事。至魯、齊、韓、毛四家傳(chuan) 《詩》,才完全走上了孟子“以意逆誌”“知人論世”的路子。因此,有批評史家將最早粗具體(ti) 係的詩論歸之於(yu) 出自漢代的《詩大序》。
《詩大序》雖已是獨立的詩文評專(zhuan) 文,但其與(yu) 樂(le) 評之間的源承關(guan) 係仍然清晰可見。其將《樂(le) 記》的“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變化為(wei) “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以“言”替代“聲”;將孔子的“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解釋為(wei) “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shang) 善之心焉。是《關(guan) 雎》之義(yi) 也”。從(cong) 以樂(le) 為(wei) 主變為(wei) 專(zhuan) 論詩義(yi) ,雖已脫胎,但印記猶在。
要言之,詩文評孕育於(yu) 上古三代,獨立成形於(yu) 漢世,至魏晉南北朝而走向成熟。在詩文評的孕育期,樂(le) 評充當了溫潤寬厚的母體(ti) ,是詩文評的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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