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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產業鏈短板與追趕路徑

發稿時間:2020-07-15 13:52:43   來源:澎湃新聞網   作者:周建軍(jun)

  對中國產(chan) 業(ye) 鏈的安全和穩定而言,國際產(chan) 業(ye) 鏈的調整是外因,中國國內(nei) 產(chan) 業(ye) 鏈自身的短板和能力缺口則是內(nei) 因。相比跨國公司的直接投資,產(chan) 業(ye) 鏈的短板關(guan) 係著中國產(chan) 業(ye) 鏈的安全和穩定,影響著中國企業(ye) 的競爭(zheng) 力,而不僅(jin) 僅(jin) 是GDP之類的短期經濟增長指標。美、日、德的產(chan) 業(ye) 體(ti) 係有自身的問題和短板,中國的產(chan) 業(ye) 體(ti) 係也存在著不少問題和短板。

  部分產(chan) 業(ye) 的依存度較大

  整體(ti) 而言,根據筆者參與(yu) 的中國工程院牽頭的“中國製造強國發展指數”研究,中國製造業(ye) 和產(chan) 業(ye) 鏈優(you) 勢更多體(ti) 現在總體(ti) 規模和布局等方麵,在全員勞動生產(chan) 率、研發投入強度、標誌性產(chan) 業(ye) 的產(chan) 業(ye) 集中度等方麵跟美國、日本、德國的製造業(ye) 還有不小的差距。在一些產(chan) 業(ye) 和領域,產(chan) 業(ye) 基礎(包括高端裝備、核心零部件、基礎研究等)還很薄弱,關(guan) 鍵核心技術受製於(yu) 人,產(chan) 業(ye) 風險不容忽視。

  具體(ti) 而言,中國工程院的中國製造業(ye) 產(chan) 業(ye) 鏈安全評估研究顯示,中國製造業(ye) 產(chan) 業(ye) 鏈60%左右是安全可控的,但部分產(chan) 業(ye) 對國外依賴程度大;其中,6類產(chan) 業(ye) 自主可控,占比23%;10類產(chan) 業(ye) 安全可控,占比38.5%;而2類產(chan) 業(ye) 對外依賴度高,占比0.77%;8類產(chan) 業(ye) 對外依賴度極高,占比30.8%。尤其是,光刻機(集成電路產(chan) 業(ye) )、高端芯片(通信裝備產(chan) 業(ye) )、軸承和運行控製係統(軌道交通裝備產(chan) 業(ye) )、燃氣輪機熱部件(電力裝備產(chan) 業(ye) )、設計和仿真軟件(飛機、汽車等行業(ye) )等產(chan) 業(ye) 和領域的問題,需要重點關(guan) 注。

  研發投入和市場結構有待優(you) 化

  從(cong) 研發(R&D)投入的占比和結構來看,一方麵,中國企業(ye) 的研發密度整體(ti) 還不高;另一方麵,中國全社會(hui) 的研發投入重開發、輕研究(包括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除了研發投入的占比和結構問題,中國的基礎研究、應用研究、開發和試驗,都不同程度地存在重複和低水平研究、經費使用效率有待提高、產(chan) 學研需要更好地銜接等問題。

  根據最新的國別比較統計,2015年,中國全社會(hui) 研發經費中用於(yu) 基礎研究(Basic Research)和應用研究(Applied Research)的經費占比約為(wei) 16%,大量研發經費用於(yu) 開發和試驗(約占84%);同期,美國、日本和韓國的全社會(hui) 研發經費中用於(yu) 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經費占比分別為(wei) 36.5%、31.8%和38%(試驗開發經費投入占比分別為(wei) 63.5%、63.7%和61.9%);美國自20世紀70年代至今全社會(hui) 研發經費中用於(yu) 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經費、用於(yu) 試驗開發的經費,大致保持著這樣的比例關(guan) 係,可見其對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重視,與(yu) 中國等後發國家形成了明顯的差異。《人民日報》披露的數據則顯示,80%左右的中國大中型工業(ye) 企業(ye) 沒有研發活動。

  從(cong) 市場結構和企業(ye) 規模來看,中國的產(chan) 業(ye) 集中度還比較低、企業(ye) 規模也不夠大,影響製約著中國經濟更好地實現規模經濟和技術創新。中國的製造業(ye) 產(chan) 業(ye) 集中度指標CR4(非加權平均值),隻有美國製造業(ye) 產(chan) 業(ye) 集中度指標CR4(非加權平均值)的一半左右。中國企業(ye) 的平均規模尚不及美國、德國和日本企業(ye) 平均規模的1/5。在世界500強之類的大型跨國公司排名裏,製造業(ye) 為(wei) 主業(ye) 的中國公司還是相對缺乏的。而按照企業(ye) 史學家錢德勒等的觀點,作為(wei) 現代經濟增長的核心機構,大型企業(ye) 某種程度上就是關(guan) 鍵的微觀經濟部門,其所發揮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

  中、美、日、韓、法、英等國的研發經費支出比較

  來源:National Science Board

  補短板要敢於(yu) 超越比較優(you) 勢

  引進外國直接投資已經成為(wei) 眾(zhong) 多國家經濟增長的重要內(nei) 容。但是,真正的核心技術是不容易從(cong) 外資企業(ye) 獲得的,外來資本和技術的引進並不能自動轉化為(wei) 中國本土企業(ye) 的創新能力和短板問題的解決(jue) 。產(chan) 業(ye) 鏈的競爭(zheng) 力主要依賴中國本土企業(ye) 的能力成長。

  後發國家尤其是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大國,要敢於(yu) 超越既有的比較優(you) 勢,通過刻苦的自主創新和學習(xi) ,持續構建新的動態的比較優(you) 勢,補上既有產(chan) 業(ye) 鏈的短板和不足,從(cong) 中低附加值走向高附加值的產(chan) 業(ye) 。這是被曆史和現實證明了的可行路徑,而持續提升的學習(xi) 和創新能力才是當下的國家或企業(ye) 最重要的資源稟賦之一。

  流行的國際貿易理論強調,一個(ge) 國家或經濟體(ti) 的比較優(you) 勢在資源配置中的標杆作用。這種理論的倡導者,通常會(hui) 以各自國家的比較優(you) 勢等條件為(wei) 分析假設,推導出一個(ge) 雙贏的貿易結局。應該說,比較優(you) 勢理論提供了一個(ge) 框架,提醒違背比較優(you) 勢的可能成本;但是,這不意味著那些成功轉型升級的經濟體(ti) 總是依據比較優(you) 勢來決(jue) 策,更不意味著有人以此作為(wei) 拒絕進入更高級產(chan) 業(ye) 的藉口。

  嚴(yan) 格遵循比較優(you) 勢的推導和假設,簡化了現實世界的很多複雜情況及其影響。已故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薩繆爾森就對生產(chan) 率發生變化的兩(liang) 國貿易雙贏結果,提出了不同於(yu) 流行經濟學理念的質疑。事實上,這種質疑雖然旨在提醒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但更是對中國這樣的後發國家實現產(chan) 業(ye) 升級之路的提醒。那就是隻有通過提升學習(xi) 和創新能力、實現本國生產(chan) 率的持續升級,超越建立在廉價(jia) 勞動力之類的資源稟賦之上的既有比較優(you) 勢,後發國家才有可能實現國際分工地位和自身福利的根本改善。

  這也是斯蒂格利茨、張夏準等多次以韓國種水稻為(wei) 例來質疑比較優(you) 勢決(jue) 定經濟發展戰略的原因。斯蒂格利茨曾多次不失幽默地指出:如果韓國戰後按照比較優(you) 勢理論去做,就應該一心一意種水稻以大力發展農(nong) 業(ye) 而不是介入工業(ye) 。

  如果遵照比較優(you) 勢理論,假設韓國成功提高了稻農(nong) 的產(chan) 量,韓國也不可能成為(wei) 一個(ge) 高收入國家。韓裔經濟學家張夏準也認為(wei) ,如果韓國推行自由貿易而不保護幼稚產(chan) 業(ye) 並推動產(chan) 業(ye) 升級,韓國可能仍舊在像20世紀60年代那樣主要出口原材料或者低技術、低價(jia) 位的產(chan) 品,不可能成為(wei) 一個(ge) 貿易大國。

  或許正是這樣的意義(yi) 上,聯合國貿發會(hui) 議(UNCTAD)的《貿易和發展報告2016》再次提出了正在追趕的後發國家應該偏離比較優(you) 勢有多遠的問題,而不是嚴(yan) 格遵循比較優(you) 勢。的確,嚴(yan) 格固守比較優(you) 勢、不進入更複雜的產(chan) 業(ye) 或者“邁小步”,是較少承擔失敗風險的;對眾(zhong) 多技術密集型產(chan) 業(ye) 而言,技術知識和技術能力的學習(xi) 和積累是不容易的。

  然而,風險往往和獲得的收益密切相關(guan) ,成敗更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能力。如果嚴(yan) 格遵循比較優(you) 勢、固守勞動密集型產(chan) 業(ye) 的分工,意味著後發國家將不能生產(chan) 自己所需的工業(ye) 品和服務,更談不上通過學習(xi) 和創新來參與(yu) 更高級的國際分工與(yu) 合作。

  通過不斷地提升學習(xi) 和創新能力,動態地調整自身的比較優(you) 勢,將潛在的比較優(you) 勢持續地轉換成競爭(zheng) 優(you) 勢,正是成功的後發國家及其明星企業(ye) 所走過的道路。

  近幾十年來,作為(wei) 典型的追趕型經濟體(ti) ,無論是中國還是韓國在內(nei) 的東(dong) 亞(ya) 經濟體(ti) ,都是通過不斷的學習(xi) 和創新,而不是固守廉價(jia) 勞動力或種水稻之類的既有比較優(you) 勢,才有了今天的產(chan) 業(ye) 升級和經濟發展成就。

  正是選擇了一條動態的比較優(you) 勢之路(而不是嚴(yan) 格遵循比較優(you) 勢),大量類似韓國三星這樣靠農(nong) 產(chan) 品貿易起家的貿易商才通過不斷學習(xi) 和創新來提升和改變自己的比較優(you) 勢,並將之轉換為(wei) 自身參與(yu) 世界市場的競爭(zheng) 優(you) 勢。而浦項鋼鐵,作為(wei) 韓國政府20世紀60年代設立的國有企業(ye) ,是基於(yu) 其投資的最先進生產(chan) 設備和技術來打造競爭(zheng) 優(you) 勢、參與(yu) 世界市場競爭(zheng) ,而不隻是基於(yu) 勞動力來配置資源。

  願意學習(xi) 、自主創新、敢於(yu) 競爭(zheng) ,善於(yu) 通過學習(xi) 和創新來調整自身的比較優(you) 勢,將之轉化為(wei) 參與(yu) 世界市場的競爭(zheng) 優(you) 勢,也是華為(wei) 、中車、京東(dong) 方等一批成長起來的中國高技術領軍(jun) 企業(ye) 的典型特征和經驗所在。

  深圳,從(cong) 一個(ge) 漁村成為(wei) 中國技術創新的重鎮,每十年左右完成一次重要產(chan) 業(ye) 升級,從(cong) 早期的“三來一補”、規模化和集群化的代工(OEM)、自行設計製造(ODM)到自有品牌製造(OBM),從(cong) 工業(ye) 製造業(ye) 的產(chan) 業(ye) 鏈底端走到了當今世界數字產(chan) 業(ye) 的最前沿,實現了從(cong) 主要依賴勞動力成本加工製造到動態產(chan) 業(ye) 升級的轉變,就是中國經濟動態調整比較優(you) 勢、更加自主創新的縮影。

  (作者感謝餘(yu) 永定、陳小洪、高柏、唐傑等前輩的建議或討論,文章觀點不代表任何機構或個(ge) 人。本文原題為(wei) “全球產(chan) 業(ye) 鏈的重組與(yu) 應對:從(cong) 防風險到補短板”,首發於(yu) 2020年第七期《學習(xi) 與(yu) 探索》,經授權澎湃新聞摘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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