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要最大限度解除創業(ye) 者的後顧之憂，激發市場主體(ti) 的創業(ye) 熱情，鼓勵創新，寬容失敗，讓創業(ye) 創新持續成為(wei) 深圳經濟發展最根本的推動力

　　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既能確保債(zhai) 權人公平合理地實現打折受償(chang) ，也能讓誠實守信的債(zhai) 務人從(cong) 債(zhai) 台高築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關(guan) 於(yu) 自由財產(chan) 範圍、免責的範圍、免責濫用等，相關(guan) 法律法規都有明確規定，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不會(hui) 成為(wei) 不誠信企業(ye) 主的保護傘(san)

　　企業(ye) 破產(chan) 法出台14年後，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終於(yu) 在深圳“破冰”。

　　6月2日，《深圳經濟特區個(ge) 人破產(chan) 條例(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征求意見稿)向社會(hui) 公布並征集意見。征求意見稿分為(wei) 十三章，包括總則、申請與(yu) 受理、管理人、債(zhai) 務人財產(chan) 、破產(chan) 費用與(yu) 共益債(zhai) 務、債(zhai) 權申報、債(zhai) 權人會(hui) 議、重整、和解、破產(chan) 清算、簡易程序、法律責任和附則，共計一百五十七條。

　　這一具有改革意義(yi) 的“破冰”之舉(ju) 引發社會(hui) 廣泛關(guan) 注。也就是說，在深圳誠信經營卻不幸破產(chan) 的企業(ye) 主將可以通過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避免集體(ti) 債(zhai) 務向個(ge) 人以及家庭無限轉移的風險。

　　以深圳為(wei) 起點，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如何走向全國?國家層麵的上位法未出，深圳模式能否複製到其他地區?個(ge) 人破產(chan) 如何實現有限製的“免除債(zhai) 務”?

　　解除後顧之憂

　　防範金融風險

　　我國企業(ye) 破產(chan) 法於(yu) 2007年開始施行，但在個(ge) 人破產(chan) 問題的處理上，我國一直缺乏針對性的法律規範。

　　由於(yu) 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的缺失，企業(ye) 經營風險由此轉移到個(ge) 人和家庭，突破了法人有限責任原則和現代企業(ye) 製度精神，同時也給高利貸、地下錢莊等非法融資渠道創造了生存空間。

　　深圳市人大常委會(hui) 法工委在相關(guan) 說明中指出推進個(ge) 人破產(chan) 條例立法的初衷，即為(wei) 規範個(ge) 人破產(chan) 程序，調整債(zhai) 務人和債(zhai) 權人及其他利害關(guan) 係人的權利義(yi) 務關(guan) 係，促進誠信債(zhai) 務人經濟再生，完善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體(ti) 製。

　　“建立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要最大限度解除創業(ye) 者的後顧之憂，激發市場主體(ti) 的創業(ye) 熱情，鼓勵創新，寬容失敗，讓創業(ye) 創新持續成為(wei) 深圳經濟發展最根本的推動力。”深圳市人大常委會(hui) 法工委在說明文件中指出。

　　在剛剛通過的民法典中，合同編明確禁止民間高利放貸。實際上，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除了保護個(ge) 體(ti) 工商戶外，還有一個(ge) 重要的與(yu) 合同編相輔相成的意義(yi) ：防範金融風險。

　　深圳中級人民法院破產(chan) 審判庭法官曹啟陽指出：“個(ge) 人破產(chan) 保護製度將有利於(yu) 社會(hui) 信用係統的建立，今天的商業(ye) 社會(hui) 需要一個(ge) 完善的社會(hui) 信用體(ti) 係，當社會(hui) 信用製度缺乏時就會(hui) 出現各種金融風險。”

　　深圳作為(wei) 我國經濟特區，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首先在此地“破冰”，還與(yu) 深圳具有製度優(you) 勢有關(guan) 。

　　去年1月14日，深圳破產(chan) 法庭正式揭牌成立，這是全國第一家破產(chan) 法庭。同時，個(ge) 人債(zhai) 務集中清理的試點工作也為(wei) 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立法工作起到了推動作用。

　　在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教授陳景善看來，深圳個(ge) 人破產(chan) 條例的製定，意味著我國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的構建勢在必行。

　　據陳景善介紹，2019年溫州出現全國第一例破產(chan) 案件，意味著我國個(ge) 人破產(chan) 立法已經進入了實質性操作階段，且今後會(hui) 向全國推廣。

　　有限豁免債(zhai) 務

　　不是不用還錢

　　公眾(zhong) 普遍關(guan) 心的問題是：是不是不用還錢了?

　　“不是不用還錢，而是有前提的部分豁免。”中國人民大學商法研究所所長劉俊海說，自然債(zhai) 務人的債(zhai) 務並不因為(wei) 宣告破產(chan) 而直接豁免，隻有在滿足法定條件的前提下，經過一定的監督期，債(zhai) 務人才獲得豁免。而在監督期內(nei) ，債(zhai) 務人生活受到極大限製，不能有高消費。

　　中國政法大學破產(chan) 法與(yu) 企業(ye) 重組研究中心主任李曙光認為(wei) ，豁免債(zhai) 務是有條件的，除了你的基本生活費用和基本的生活保障，所有的錢都應該屬於(yu) 債(zhai) 權人。也不是說馬上就給你豁免，比如美國要七年，香港要五年，這個(ge) 期間你還要不斷還債(zhai) 。

　　2019年，全國首例個(ge) 人破產(chan) 案件在溫州辦結。該案件中，負債(zhai) 214萬(wan) 餘(yu) 元的某破產(chan) 企業(ye) 股東(dong) 蔡某，最終隻需償(chang) 還3.2萬(wan) 餘(yu) 元，在18個(ge) 月內(nei) 一次性清償(chang) 。在履行完畢之日起6年內(nei) ，如果他的家庭年收入超過12萬(wan) 元，超過部分的50%將用於(yu) 還款。

　　需要明確的是，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指自然人不能清償(chang) 到期債(zhai) 務時，通過法定程序宣告該自然人破產(chan) ，將其剩餘(yu) 資產(chan) 公平分配給債(zhai) 權人，對未得到清償(chang) 的債(zhai) 權，免除該自然人繼續清償(chang) 責任的一種法律製度。

　　為(wei) 什麽(me) 要建立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劉俊海認為(wei) ，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既能確保債(zhai) 權人公平合理地實現打折受償(chang) ，也能讓誠實守信的債(zhai) 務人從(cong) 債(zhai) 台高築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建立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能夠更好地按照法律思維幫助那些‘誠信而不幸’的債(zhai) 務人。對於(yu) 這部分債(zhai) 務人而言，他們(men) 恪守了誠實信用的基本原則，但在創業(ye) 創新過程中，由於(yu) 自己主觀惡意之外的其他原因，比如融資失敗、資金鏈斷裂或遭受詐騙等，導致債(zhai) 台高築。”劉俊海說。

　　劉俊海認為(wei) ，建立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能夠更好地體(ti) 現公平原則，體(ti) 現多個(ge) 債(zhai) 權人之間平等、公平、受償(chang) 的原則，“特別是按照債(zhai) 權的特點，清償(chang) 時需要考慮有無擔保和擔保的優(you) 先序。如果是沒有擔保的債(zhai) 權，那麽(me) 無擔保的債(zhai) 權和其他無擔保的債(zhai) 權，原則上就應當排隊打折受償(chang) 。隻有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能為(wei) 兩(liang) 人以上的債(zhai) 權人提供公平、合理、受償(chang) 的機會(hui) 。個(ge) 人破產(chan) 條例也能進一步彌補我國企業(ye) 破產(chan) 法的短板”。

　　“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缺失導致逃避債(zhai) 務現象嚴(yan) 重蔓延，如債(zhai) 務人下落不明等，這會(hui) 造成社會(hui) 經濟秩序不穩定。”陳景善說，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能使全體(ti) 債(zhai) 權人得到公平合理的債(zhai) 權救濟，而不至於(yu) 發生有違背訴訟正義(yi) 的消極現象。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是維護社會(hui) 和金融秩序穩定的未雨綢繆之舉(ju) ，合理的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有助於(yu) 創業(ye) 者放心開展商業(ye) 冒險。

　　在不少業(ye) 內(nei) 人士看來，從(cong) 宏觀層麵來看，破產(chan) 法是保障債(zhai) 權利益的一個(ge) 前提，因為(wei) 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債(zhai) 權人不要把不應該借的錢借出去”，有了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公眾(zhong) 的風險意識將會(hui) 提高，而有風險意識對於(yu) 債(zhai) 權人來說也是一種保護。

　　借助法律手段

　　預防惡意逃債(zhai)

　　借款人一旦宣告破產(chan) ，便意味著無法再對其進行催收。因此，在征求意見稿公布後，《法製日報》記者注意到，公眾(zhong) 普遍關(guan) 心的另一個(ge) 問題是，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是否會(hui) 被老賴利用，成為(wei) 其逃廢債(zhai) 的工具?

　　關(guan) 於(yu) 這一點，深圳市人大常委會(hui) 法工委指出：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是為(wei) “誠實而不幸”的債(zhai) 務人提供了一種可期待、可信賴的保障。因此，個(ge) 人破產(chan) 立法要樹立的基本價(jia) 值導向是，隻有誠實守信的債(zhai) 務人，在不幸陷入債(zhai) 務危機時，才能獲得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的保護，並幫助其從(cong) 債(zhai) 務危機中解脫出來，重新參與(yu) 社會(hui) 經濟活動，創造更多財富。而對於(yu) 那些惡意逃債(zhai) 或者實施破產(chan) 欺詐的債(zhai) 務人，不僅(jin) 不能通過破產(chan) 逃避債(zhai) 務，還要通過法律手段加以預防和懲治。

　　陳景善的看法是，關(guan) 於(yu) 自由財產(chan) 範圍、免責的範圍、免責濫用等，相關(guan) 法律法規都有明確的規定，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不會(hui) 成為(wei) 不誠信企業(ye) 主的保護傘(san) 。

　　“首先，想通過破產(chan) 免責需要成本，從(cong) 東(dong) 亞(ya) 日韓的經驗可以看出，個(ge) 人破產(chan) 法實施後凸顯的並不是濫用程序的問題，而是不適用破產(chan) 程序。其次，破產(chan) 個(ge) 人的法律上的限製性規定約束企業(ye) 主。個(ge) 人破產(chan) 人在創業(ye) 、行業(ye) 、征信上會(hui) 有各種限製。最後，個(ge) 人進行惡意破產(chan) 時會(hui) 追究其刑事責任。”陳景善說。

　　目前值得關(guan) 注的一個(ge) 現實情況是，在經曆了P2P網貸行業(ye) 的爆雷潮之後，中國社會(hui) 產(chan) 生了大量逾期借款人，在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確立的情況下，這部分群體(ti) 是否可以通過申請破產(chan) 免除債(zhai) 務。

　　對於(yu) 這個(ge) 問題，深圳市政府法律專(zhuan) 家谘詢委員會(hui) 、深圳市人大常委會(hui) 監察和內(nei) 務司法委員會(hui) 委員丁南認為(wei) ，在滿足申請破產(chan) 的準入條件下，即在深圳經濟特區居住，且參加深圳社會(hui) 保險連續滿三年的自然人，因生產(chan) 經營、生活消費導致資產(chan) 不足以清償(chang) 全部債(zhai) 務或者明顯缺乏清償(chang) 能力的，可申請進行破產(chan) 清算。但毫無疑問，滿足該條件並不意味著必然產(chan) 生免除債(zhai) 務的結果。

　　劉俊海對《法製日報》記者介紹，針對如何預防個(ge) 人債(zhai) 務人的道德風險問題，避免“假破產(chan) 、真逃債(zhai) ”，我國刑法設立了欺詐破產(chan) 罪和虛假破產(chan) 罪，作出了相關(guan) 處罰規定。所以他建議，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一方麵給“誠信而不幸”的債(zhai) 務人打開一條綠色通道，另一方麵也要堵死不誠信的債(zhai) 務人濫用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的製度空間，“立法上不能留漏洞，要讓債(zhai) 務人無法規避法律”。

　　“如果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具備可訴性、可裁性和可執行性，那麽(me) 背後的風險將是可控的。”劉俊海說，預防個(ge) 人濫用破產(chan) 製度，一靠刑法刑事責任的震懾和打擊;二靠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的事先防範;三靠製度事中監管;四靠事後的民事責任追究;五靠道德教化和道德宣傳(chuan) ;六靠建立失信製裁製度，要讓債(zhai) 務人了解失信的代價(jia) 。

　　製度配套跟上

　　全國推行可期

　　值得注意的是，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國內(nei) 經濟下行壓力加大，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的出台或將成為(wei) 應對經濟蕭條所需要的社會(hui) 保障體(ti) 係的一部分。如今，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在深圳“破冰”，全國層麵的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還有多遠的路要走?

　　劉俊海希望，製定一部單獨的個(ge) 人破產(chan) 法，明確立法目的、破產(chan) 程序的基本原則、破產(chan) 的基本程序、債(zhai) 權人的保護、破產(chan) 和解製度等內(nei) 容。

　　不過，陳景善提出了不同的觀點。他認為(wei) ，在目前的破產(chan) 法體(ti) 係中單設一章個(ge) 人破產(chan) 編即可，無需製定一部單獨的個(ge) 人破產(chan) 法。

　　陳景善分析，在製度設計中，主要存在以下幾個(ge) 關(guan) 鍵問題：申請要件、職權主義(yi) 與(yu) 當事人申請主義(yi) 的均衡;程序的設定、重整、清算、庭外重組或和解程序的設定、債(zhai) 權範圍的確定、債(zhai) 權申報以及核查;生計費用的現實化;個(ge) 人重整程序中償(chang) 還期間的變更;法院的審理機製等。

　　不論是否單獨立法，目前，國內(nei) 個(ge) 人破產(chan) 在製度與(yu) 實操層麵還缺乏製度配套。

　　深圳個(ge) 人破產(chan) 立法推動人盧林也坦言，如今社會(hui) 財產(chan) 呈現出多樣化的特點，財產(chan) 的查詢、識別也將是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實施過程中的一個(ge) 難點。

　　2019年7月16日，國家發展改革委等13部委印發了《加快完善市場主體(ti) 退出製度改革方案》。方案明確提出，研究建立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重點解決(jue) 企業(ye) 破產(chan) 產(chan) 生的自然人連帶責任擔保債(zhai) 務問題。明確自然人因擔保等原因而承擔與(yu) 生產(chan) 經營活動相關(guan) 的負債(zhai) 可依法合理免責。逐步推進建立自然人符合條件的消費負債(zhai) 可依法合理免責，最終建立全麵的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

　　另外，國內(nei) 其他地區已經實施類似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的個(ge) 人債(zhai) 務清理製度，如浙江省溫州市中院發布的《關(guan) 於(yu) 個(ge) 人債(zhai) 務集中清理的實施意見(試行)》和浙江省台州市中院發布的《執行程序轉個(ge) 人債(zhai) 務清理程序審理規程(暫行)》。目前已經存在適用個(ge) 人債(zhai) 務清理製度的司法案例。

　　在劉俊海看來，深圳可以為(wei) 全國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的落地提供一些可複製、可推廣的經驗。不過，在製度設計中的關(guan) 鍵問題是要開門立法、透明立法、民主立法。第一，從(cong) 需求端認真評估個(ge) 人破產(chan) 製度用戶的利益訴求，包括這些“誠信而不幸”的債(zhai) 務人的核心利益以及債(zhai) 權人的利益訴求，還要關(guan) 注其他的利益相關(guan) 者，如債(zhai) 務人的家庭成員以及他的雇主等。第二，債(zhai) 務人要宣告破產(chan) ，要享受破產(chan) 製度保護，進行依法免責，就得付出代價(jia) ，這個(ge) 代價(jia) 就是犧牲債(zhai) 務人的個(ge) 人隱私。

　　也有不少業(ye) 內(nei) 人士對征求意見稿中的相關(guan) 內(nei) 容提出建議，對於(yu) 如何平衡個(ge) 人破產(chan) 與(yu) 隱私保護，破產(chan) 程序及免責考察期內(nei) 的利害關(guan) 係人查詢權、管理人調查權等，應當進一步予以明確，防止因此侵害債(zhai) 務人其他正常合法的權益。(記者 　趙 麗(li)     實習(xi) 生 秦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