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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史時間與現代曆史意識的重建

發稿時間:2020-03-31 15:04:57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張旭鵬

  何謂曆史時間

  曆史時間是當前西方史學理論界的一個(ge) 熱點問題,也引起了國內(nei) 學者的關(guan) 注和討論。曆史時間(historical time),不能按字麵理解為(wei) 是對時間的曆史研究,即將時間這一概念置於(yu) 曆時性的脈絡中,考察其形成、發展與(yu) 演變;也不是對時間進行共時性研究,即探究不同地區或文化傳(chuan) 統對時間的不同理解;同樣不是對時間進行曆史社會(hui) 學或社會(hui) 史的研究,如分析時間的社會(hui) 內(nei) 涵、時間與(yu) 權力之間的關(guan) 係,等等。所謂的曆史時間,主要是研究過去、現在和未來這三種時間向度之間的關(guan) 係,以及這些相互關(guan) 係背後所體(ti) 現出的曆史意識的變化。

  一般認為(wei) ,“曆史時間”這一問題主要由德國曆史學家萊因哈特·科塞勒克提出。雖然科塞勒克並沒有為(wei) 曆史時間下一個(ge) 確切的定義(yi) ,但從(cong) 其多篇涉及這一問題的論文中可以看出,曆史時間就是指過去與(yu) 未來之間的變動關(guan) 係。科塞勒克在其文集《過去之未來:曆史時間的語義(yi) 學》中指出,他要考察的主要問題是“在一個(ge) 既定的當下,過去與(yu) 未來的時間維度是如何發生聯係的?它涉及這樣一個(ge) 假設,即在區分過去與(yu) 未來,或者(人類學意義(yi) 上的)經驗和期待時,有可能把握像曆史時間這樣的東(dong) 西”。

  為(wei) 此,科塞勒克提出了“經驗空間”和“期待視域”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用於(yu) 分析過去與(yu) 未來之間的關(guan) 係。科塞勒克認為(wei) ,經驗空間代表了過去,期待視域則指向未來。在現代社會(hui) 之前,人類的經驗空間處於(yu) 連續性的狀態中,過去不僅(jin) 是現在的參照物,更為(wei) 應對未來提供了方法和範例。未來因而是既定的、可知的,人們(men) 對之不會(hui) 再有過多的期待。但是自18世紀以降,以法國大革命為(wei) 代表的一係列事件持續衝(chong) 擊著這種以過去為(wei) 中心的時間體(ti) 製,過去的經驗對現在和未來不再有指導意義(yi) ,人們(men) 將希望和期待都投射到一個(ge) 新的未來之上。過去的經驗空間和未來的期待視域由此發生了斷裂,而曆史時間即誕生於(yu) 這種斷裂之中,它指向了未來,代表了一種以未來為(wei) 導向的時間意識。

  受科塞勒克的影響,法國曆史學家弗朗索瓦·阿爾托格提出了“曆史性的體(ti) 製”這一概念,試圖厘清過去、現在和未來這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在阿爾托格看來,曆史性的體(ti) 製指的是人們(men) 生活於(yu) 其中且服從(cong) 於(yu) 它的強大的時間秩序,分為(wei) 古代的、現代的和當下的三種類型。其中,古代的曆史性體(ti) 製以過去為(wei) 導向,對應的是科塞勒克所說的“經驗空間”;現代的曆史性體(ti) 製以未來為(wei) 導向,從(cong) 中產(chan) 生出了“期待視域”。阿爾托格對科塞勒克“曆史時間”理論的推進之處在於(yu) ,一方麵創造性地提出了“當下的曆史性體(ti) 製”這一概念,並用“當下主義(yi) ”加以概括,即當下取代了過去和未來,成為(wei) 人們(men) 行動的唯一的參照係,構成了人們(men) 今天的時間經驗;另一方麵對每一種時間體(ti) 製的不足都有所反思,既不希望人們(men) 沉浸於(yu) 過去的經驗,也不希望人們(men) 停留在當下而駐足不前,更不希望人們(men) 隻注重發展而忽視了它的可持續性。相反,他希望人們(men) 去協調不同時間體(ti) 製的關(guan) 係,找到一個(ge) 可行的方案。

  曆史時間與(yu) 曆史意識

  科塞勒克“曆史時間”概念的背後,體(ti) 現的其實是曆史意識的變化。正如科塞勒克指出的,期待視域的出現,意味著對經驗空間亦即對過去的拋棄,這顯然是一種典型的現代曆史意識,它以進步主義(yi) 和未來主義(yi) 為(wei) 特征。進步主義(yi) 表達了今勝於(yu) 昔的強烈信念,而未來主義(yi) 則是進步主義(yi) 在邏輯上的必然結果,它強調對一切價(jia) 值的判斷和重估都要以未來為(wei) 導向。也就是說,無論過去和現在如何,一個(ge) 更加美好的未來才是人類曆史發展的方向。

  對現代曆史意識來說,過去與(yu) 現在的分離是其產(chan) 生的前提,也是人們(men) 得以擺脫曆史的重負,麵對未來的先決(jue) 條件。科塞勒克以經驗空間的失效,說明了過去與(yu) 現在的斷裂,但更多地側(ce) 重於(yu) 個(ge) 體(ti) 或集體(ti) 的日常經驗。阿爾托格則不同,他從(cong) 政治事件入手,強調了社會(hui) 秩序的變動給人們(men) 的時間體(ti) 驗帶來的巨大衝(chong) 擊。阿爾托格將法國大革命視為(wei) 現代的曆史性體(ti) 製的開端,原因就在於(yu) 法國大革命在革故鼎新方麵史無前例的特征。他特別以夏多布裏昂這樣的保皇派為(wei) 例,分析了法國大革命所造成的時代斷裂感。

  1793年,流亡倫(lun) 敦的夏多布裏昂開始創作其處女作《試論古今革命》,試圖將法國大革命與(yu) 歐洲曆史上的諸多革命進行平行對比,進而證明“日光之下,並無新事”這一古訓的正確性,即法國大革命並非“史無前例”,它的人物和特點都是古今革命的再現。然而,夏多布裏昂在寫(xie) 作過程中卻深刻體(ti) 會(hui) 到,革命事態發展之迅猛、變動之劇烈,是以往任何經驗都無法認知和把握的:“常常,晚上就要把白天的草稿塗掉:事件跑得比我的筆迅速;突然一個(ge) 革命讓我所有的對照都變成謬誤。”夏多布裏昂意識到,法國大革命已經催生出一個(ge) 與(yu) 舊有的時間關(guan) 係衝(chong) 突不斷的時代,這是一種無法逆轉的現代時間秩序。

  如果說現代的曆史性體(ti) 製對應的是現代曆史意識,那麽(me) 當下的曆史性體(ti) 製——阿爾托格將1989年柏林牆的倒塌視為(wei) 其開端——則可以接續二戰以來在歐洲逐漸興(xing) 起的後現代曆史意識。1989年之後,冷戰所鑄造的世界格局消失,新自由主義(yi) 的一支獨大似乎宣告了曆史的“終結”。然而,新的國際秩序給人們(men) 帶來的卻是一種更加強烈的不確定性。一方麵,意識形態之爭(zheng) 讓位於(yu) 文明之間的衝(chong) 突;另一方麵,文明內(nei) 部的衝(chong) 突——族裔之間、文化之間——也在加劇。以往那種將人歸屬於(yu) 某種群體(ti) 的情感和認同消失了,代之以個(ge) 體(ti) 性的張揚,而這種個(ge) 體(ti) 性在以滿足自我為(wei) 目的的消費主義(yi) 中達到頂峰。與(yu) 此同時,社會(hui)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在加速發展,它創造出一個(ge) 急速膨脹的當下,占據了人們(men) 生活的全部。在當下的曆史性體(ti) 製中,關(guan) 於(yu) 時間的體(ti) 驗是即時性的,一切事物都處於(yu) 轉瞬即逝的狀態中,再無永恒的價(jia) 值。甚至人們(men) 的曆史意識,也呈現出後現代主義(yi) 的碎片化特征。對此,阿爾托格提出了強烈批評,認為(wei) 當下主義(yi) 的自我封閉和短視關(guan) 閉了未來。

  超越當下主義(yi) 與(yu) 現代曆史意識的重建

  關(guan) 於(yu) 當下主義(yi) ,阿爾托格有過一個(ge) 形象的比喻:由於(yu) 時間被極大地壓縮,一分半鍾的話題可以涵蓋三十年的曆史。正是因為(wei) 如此,在當下主義(yi) 的時間經驗中,人們(men) 對過去和未來都不再感興(xing) 趣,隻專(zhuan) 注於(yu) 當下。其結果是,人類的一切活動與(yu) 行為(wei) 都以當下的價(jia) 值來衡量,而與(yu) 未來無關(guan) 。當下主義(yi) 的這一弊端,在近年來生態危機和環境惡化等對全人類造成威脅的問題前,顯得尤為(wei) 嚴(yan) 重。因為(wei) 對環境和生態的消耗,完全是一種隻顧眼前利益,透支人類未來的表現。

  而與(yu) 當下主義(yi) 相伴隨的,是一種力圖重新回到過去的曆史意識的悄然複興(xing) ,近年來全球範圍內(nei) 民粹主義(yi) 的回潮便是一個(ge) 明顯的例子。民粹主義(yi) 排斥全球化,強調民族利益優(you) 先,它期望回到過去,回到一個(ge) 國家曆史上最強大的時期。這種以過去為(wei) 導向的曆史意識的再次出現,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當下主義(yi) 的不滿和挑戰,但卻采取了一種極端的方式。

  今天,在當下主義(yi) 和重新回到過去的曆史意識的雙重夾擊下,人類麵臨(lin) 著諸多問題。而要解決(jue) 這些問題,人們(men) 既不能沉湎於(yu) 當下,也要避免重新回到過去。在某種意義(yi) 上,重塑現代的曆史性體(ti) 製或者以未來為(wei) 導向的曆史時間意識依然有其價(jia) 值。因為(wei) 隻有以未來為(wei) 坐標,人類的曆史才會(hui) 有既定的方向感,人們(men) 才得以在這種以未來為(wei) 導向的時間框架中,有效地思考重大議題,解除那些困擾人類已久的不確定性。

  當然,對現代曆史意識的重建,需要我們(men) 同時考量過去、當下和未來這三種時間向度,並在三者之間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而不是僅(jin) 僅(jin) 以某種時間向度為(wei) 重。唯有此,人們(men) 才能兼顧經驗(過去)、期待(未來)和利益(當下)的合理性,從(cong) 而使人類通向未來之路,人類創造曆史的過程,更具開放性和多樣性。而這一點,或許正是曆史時間之於(yu) 實踐中的曆史學家的最大價(jia)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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