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與自然協同演化的複雜曆史
發稿時間:2020-03-17 15:36:44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侯深
驕陽似火,單調而悲傷(shang) 的曲調在窒息的空氣中回蕩,一道道赤裸的黑色脊梁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昔日的鞭痕,一株株並不高大的植物上綻放著雲(yun) 朵般輕軟的白色纖維。這是人們(men) 所熟識的19世紀後半葉美國南部景觀,內(nei) 戰的結束並沒有終結該景觀上發生的故事:棉花依舊是利潤最豐(feng) 厚的作物,非裔美國人解除了奴隸的身份,但是無法擺脫經濟依附的枷鎖。奴隸變成佃農(nong) ,他們(men) 回到熟悉的棉花種植園中,機械地重複舊日的工作,掙得僅(jin) 夠謀生的微薄薪水,自由止於(yu) 一紙文書(shu) 。直至1892年,這片景觀的故事中出現了一群新的參與(yu) 者。它們(men) 身軀微小,行動遲緩,作為(wei) 個(ge) 體(ti) 又不堪一擊;但是它們(men) 擁有強大的繁殖能力,一季可以生產(chan) 200萬(wan) 到1200萬(wan) 隻後裔,足以使之成為(wei) 一方霸主。這群新角色的學名為(wei) Anthonomus grandis,英文俗名則顯赫得多——boll weevil,中文為(wei) 棉鈴象鼻蟲。
這些飛蟲的故鄉(xiang) 位於(yu) 後來成為(wei) 墨西哥的土地上,人為(wei) 的國家邊界難以阻隔其扇動的雙翼。昆蟲學家普遍相信早在得克薩斯州開始大麵積種植棉花之前,棉鈴象鼻蟲便已來到美國,但是其真正被確認的時間是1892年,彼時,得克薩斯的棉花產(chan) 量為(wei) 150萬(wan) 包(每包500磅)。棉花經濟的黃金時代帶來了棉鈴象鼻蟲的高光時刻,到1904年,西奧多·羅斯福總統在其國情谘文中宣稱,美國的健康與(yu) 安全所麵臨(lin) 的最大威脅之一是“一種中美洲的昆蟲,在得克薩斯大肆繁殖,業(ye) 已造成巨大破壞”。從(cong) 1892年到1904年,棉鈴象鼻蟲不斷向北征伐,直至抵達大西洋,占領整個(ge) 南部棉花州,時人將之比作內(nei) 戰後期謝爾曼將軍(jun) 向大海的進軍(jun) ,“但是帶來更大的浩劫”。美國農(nong) 業(ye) 部和各州農(nong) 業(ye) 部門的專(zhuan) 家、昆蟲學家、化學家、經濟學家紛紛投入到對棉鈴象鼻蟲的研究當中,與(yu) 此同時,這些棉鈴象鼻蟲也出現在南部民間故事中甚至成為(wei) 主角。它們(men) 被稱為(wei) 美國曆史上最昂貴的昆蟲,是南部棉花種植園主的夢魘,南部賴以生存的棉花經濟的瘟疫。據統計,自1892年到20世紀末,棉鈴象鼻蟲共摧毀了數百億(yi) 磅棉花,造成損失達一萬(wan) 億(yi) 美金。
不過,也有人看到了伴隨棉鈴象鼻蟲的到來而出現的契機。1919年,阿拉巴馬州的因特普萊斯市在其市中心豎立了一尊希臘女神的雕像,全然複古的藝術,旁邊的石刻卻寫(xie) 道:“棉鈴象鼻蟲紀念碑,1919年12月2日。謹以此向棉鈴象鼻蟲以及其作為(wei) 繁榮的先驅者所做的一切致以深沉的謝意”。1949年,女神雙手捧起的聖碗中被放入一隻重達50磅的棉鈴象鼻蟲塑像。它所講述的是一個(ge) 全然不同於(yu) 流傳(chuan) 在南部棉花田間的故事。在這個(ge) 阿拉巴馬名不見經傳(chuan) 的小城,棉鈴象鼻蟲1918年的到來促使他們(men) 轉向花生的種植與(yu) 生產(chan) ,進而打破了單一種植的農(nong) 業(ye) 格局,開始了多樣化作物經濟。更有曆史學者認為(wei) ,它們(men) 是美國南部棉花經濟惡性循環的終結者,革命性地重組了美國鄉(xiang) 村經濟,推動了農(nong) 業(ye) 的現代化,並且推動了20世紀20年代黑人向北部州的大遷移,後者徹底改變了美國的族裔地圖和文化社會(hui) 形態。
無論是時人對棉鈴象鼻蟲導致的災難的描繪,抑或是對其帶來的契機的讚美,還是後來曆史學者賦予其改變美國南部曆史地位的論述,都令這個(ge) 小小的昆蟲背負了過多無力承擔的曆史責任。毫無疑問,從(cong) 1892年起,它成為(wei) 美國南部曆史演化過程的積極參與(yu) 者。但是,在某種程度上,如美國南部環境史家詹姆斯·吉森在其出版於(yu) 2011年的著作《棉鈴象鼻蟲藍調》中所言,棉鈴象鼻蟲之於(yu) 美國南部社會(hui) 、文化、經濟、族群關(guan) 係的改變,其象征意義(yi) 大於(yu) 實際影響。當人們(men) 在不斷強調棉鈴象鼻蟲作為(wei) “邪惡之波”的存在時,實質上是在試圖轉嫁災難的人為(wei) 責任,或將之視為(wei) “上帝之舉(ju) ”的天譴,或將之斥作自然的報複,從(cong) 而抹殺棉鈴象鼻蟲在從(cong) 昆蟲變成害蟲、變成棉花瘟疫的過程中,種族主義(yi) 、資本主義(yi) 經濟、土地分配製度以及生態破壞所扮演的角色。在吉森的“藍調”中,棉鈴象鼻蟲是一個(ge) 強有力的音符,甚至是一段自成曲調的樂(le) 章,但是它仍然僅(jin) 是其中的一個(ge) 部分。內(nei) 戰後南部的曆史並不是一部棉鈴象鼻蟲史,正如人類曆史也無法被還原成任何一部單一因素的曆史,無論是瘟疫史、食物史,還是種族史、性別史。雖然當我們(men) 宣稱人類曆史就是一部某某史的時候,可以講述一個(ge) 如同因特普萊斯城那般鮮為(wei) 人知而又充滿戲劇化的故事,但是故事終究僅(jin) 是故事,無法涵蓋曆史的複雜性,更無法替代基於(yu) 複雜性分析而提出的曆史解釋。
與(yu) 那些過分強調棉鈴象鼻蟲影響的曆史學者相比,更多的曆史學者走向了曆史還原論的另一麵——忽視棉鈴象鼻蟲以及自然與(yu) 人類曆史之間的相互影響。2015年,哈佛大學曆史學教授斯文·貝克特出版《棉花帝國:一部資本主義(yi) 全球史》一書(shu) ,囊括包括美國曆史學最高獎班克洛夫特獎在內(nei) 的諸多圖書(shu) 獎,成為(wei) 當季熱門。此書(shu) 將美國曆史的經典論題帶入全球史的視野當中,既代表了資本主義(yi) 史的複興(xing) ,又標誌著美國史全球化敘事的崛起;無論從(cong) 時間尺度還是空間跨度,都遠遠超越了美國南部所能涵括的思考,構建了一部氣勢恢宏的資本主義(yi) 擴張史。
然而,在一個(ge) 環境史學者看來,這是一部令人失望的著作。貝克特在導論中寫(xie) 道:“這種輕柔鬆軟的白色纖維占據此書(shu) 的中心地位”,而事實上,在這部由棉花創造的帝國興(xing) 亡史中,有棉花種植者、棉花紡織者、棉花經營者,有機器、製度、金錢、國家,有資本主義(yi) 不斷變遷卻始終被清晰呈現的麵目,唯獨沒有棉花,更沒有與(yu) 棉花息息相關(guan) 的複雜生態圈——水、土壤、氣候、植被、動物、微生物。但正是這些有機物與(yu) 無機物,令一種單一作物的種植成為(wei) 可能;而生態圈的變遷又不斷地製約、重構著棉花帝國,挫磨其一往無前的信心。對貝克特而言,所謂占據中心的棉花是種植園中的作物,是軋棉機中的纖維,是紡紗廠的產(chan) 品,卻不是經曆了一千萬(wan) 至兩(liang) 千萬(wan) 年的漫長演化,在不同時空中占據不同生態位的,作為(wei) 一種植物而生長的生命。在棉花被賦予一切可能的社會(hui) 屬性時,它的自然屬性被剝離甚至遺忘。
誠如貝克特所言:“這種植物自身無法創造曆史。”但是,這並不意味著這種植物自身不具備曆史,遠在人類出現之前,它便在其生態位中上演著一部關(guan) 於(yu) 物種存續、繁殖、競爭(zheng) 的演化史。但是對曆史研究者而言,如此演化史逸出自己的知識框架與(yu) 專(zhuan) 業(ye) 訓練,安全的做法是退回文化分析的傳(chuan) 統當中,講述棉花的文明史。無論其分析的取徑是南部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yi) 與(yu) 白人至上,抑或血腥的戰爭(zheng) 資本主義(yi) 之興(xing) 起和民族國家的建構;無論是局限於(yu) 1919年因特普萊斯城的個(ge) 案研究,還是跨越時空的宏大敘事,究其根本,都是一種簡單化的曆史解釋,回避了曆史的複雜性,回避了現代自然科學對曆史學家思維方式的智性挑戰。
在現代自然科學中,對曆史學者而言,最具啟發性的理論之一是達爾文的自然演化學說。達爾文在自然中發現了曆史,他的後繼者們(men) 則在自然與(yu) 文化的協同演化中發現了二者自智人物種誕生以來便未曾分割的糾結聯係。在曆史學家唐納德·沃斯特看來,環境史得以成立,其一在於(yu) 人類與(yu) 自然其餘(yu) 部分的協同演化,其二則在於(yu) 二者共同經曆的脆弱性。美國環境史家埃德蒙·羅素在其大作《演化史:結合曆史與(yu) 生物以理解地球上的生命》中提出了“演化史”的概念,他將之概括為(wei) 四個(ge) 方麵:第一,人類影響了自身和其他物種的數量;第二,人類引發的演化形塑了人類曆史;第三,人類與(yu) 非人類群體(ti) 協同演化,或者說持續地相互影響;第四,比之單獨的曆史學或者生物學,演化史這個(ge) 新學科可以幫助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過去和當下。
關(guan) 於(yu) 協同演化,最經典的範例莫過於(yu) 棉鈴象鼻蟲與(yu) 殺蟲劑。由於(yu) 大麵積的單一種植,引發棉鈴象鼻蟲的數量爆炸,從(cong) 而刺激殺蟲劑的廣泛使用。棉鈴象鼻蟲在第一代殺蟲劑使用後產(chan) 生抗體(ti) ,幸存下來的昆蟲的後裔攜帶這種抗體(ti) ,迫使化學藥劑公司推動技術演化,升級其產(chan) 品,形成了昆蟲抗體(ti) —殺蟲劑的協同演化。值得注意的是,如此演化並非是在二者之間進行的封閉回路,而是形成巨大的生態與(yu) 文化演化網絡。生態網絡的議題是蕾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中討論的中心問題,講述人類物種如何與(yu) 自然界其他物種以及無機物分擔同樣的環境風險。而與(yu) 生態網絡相互影響的文化網絡的演化,正是曆史學者的研究課題。在此協同演化中,不同時間、空間、生態中的權力結構與(yu) 財富分配都在發生著改變。棉鈴象鼻蟲不僅(jin) 是一種符號,或是空穴來風的焦慮,它同樣是真實的物質性存在,其背後是一種並非由人類所創造的強大力量,與(yu) 殺蟲劑、軋棉機、資本主義(yi) 、種族壓迫一道共同影響了棉花帝國與(yu) 美國南部的曆史。
今日,當新冠肺炎將現代社會(hui) 置於(yu) 恐慌與(yu) 焦慮當中,我們(men) 中的很多人開始意識到自然在生活中的強大存在。身為(wei) 曆史學者,需要用今日的智慧重新啟發對去日之史的認知,認識文化與(yu) 自然協同演化的複雜曆史。唯有此,方能真正定義(yi) 人類的過往與(yu) 現在,人類的棲息之地,以及人類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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