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中國土地製度問題三大爭議
發稿時間:2015-09-25 00:00:00
土地所有權與(yu) 使用權的分離使改良和變革都有了可操作的空間,可以加以利用的舊製度、舊遺存就去改良,失去合理性的製度和政策就去變革。穩定隻能是變革中的穩定,變革也是穩定中的變革。
一、集體(ti) 化抑或私有化:利益攸關(guan) 者
對於(yu) 當前這場硝煙味甚濃的土地製度的爭(zheng) 論,論辯雙方有一個(ge) 共同點,即互指對方為(wei) 某利益集團的傳(chuan) 聲筒。無論指控是否屬實,最起碼道出其中奧妙——集體(ti) 化抑或私有化,到底是動了誰的奶酪?
持集體(ti) 化論者強調土地對農(nong) 民的保障功能。農(nong) 民中國,必須“耕者有其田”,有田了,即使發不了財,但肯定餓不死人。因此,中國就不會(hui) 亂(luan) ,西方列強對我中華也隻能幹瞪眼。
持私有化論者也說“耕者有其田”,隻不過強調“田”的財產(chan) 性質。有田了,就是有產(chan) 了,就可以交易了。因此,農(nong) 民就不必祖祖輩輩守著農(nong) 民身份過著下裏巴人、低人一等的生活,成為(wei) 自由的公民。
都是“耕者有其田”,但是“有”的內(nei) 涵和方式不同:
從(cong) 內(nei) 涵上講,集體(ti) 化“有”的是在土地上耕作的權利,隻要你出身農(nong) 民,你就必須“有”土地,實際上也就是必須有在某一塊土地上耕作的權利。換句話說,如果你不是出身農(nong) 民,也就沒有這一“優(you) 先權”。所以非農(nong) 民出身的城裏人理應“羨慕”農(nong) 民——到城市打不著工,還可回家種田,旱澇保收。私有化“有”的當然是私有權利,我當農(nong) 民已很不公平,擁有一份田產(chan) ,就權當作身份卑微的補償(chang) 吧,也好作為(wei) 將來轉換身份的資本。
從(cong) 方式上講,集體(ti) 化是強製“有”田。隻要是出身農(nong) 民,你就必須在某塊地上耕作,盡管也可以外出打工,地也可種可不種,總之不能隨便轉讓,更不能拿到市場上交易。因為(wei) 一旦允許交易,“素質低”或“經不住消費主義(yi) 誘惑”的農(nong) 民們(men) 就有可能隨時買(mai) 地,變成“耕者無其田”了。接著推下去就是由有業(ye) 者變成無業(ye) 者,由無業(ye) 者變成流氓無產(chan) 者,由流氓無產(chan) 者變成潛在的暴民甚而成為(wei) 革命的溫床……所以農(nong) 民必須圈起來養(yang) 著。
私有化是天賦“有”田。有一塊地就有一份家業(ye) ,怎麽(me) 說也是有產(chan) 者了,如何營生是自己的事,千百萬(wan) 小農(nong) 有產(chan) 者在市場的大潮中奮力弄潮,成就現代中國自由公民社會(hui) 。此謂放養(yang) 也!
兩(liang) 廂比較,持集體(ti) 化論者是站在他者(國家)的立場看“你”(農(nong) 民),而持私有化論者是站在“我”(農(nong) 民)的立場看他者,利益攸關(guan) 主體(ti) 一目了然。
如果將建國後的中國曆史按集體(ti) 化過程來分,基本上可分成前集體(ti) 化時期(1949-1957)、集體(ti) 化時期(1958——1980)、後集體(ti) 化時期(1981-)。從(cong) 土地製度上看,分別對應於(yu) 土地私有製、土地集體(ti) 所有製和土地使用權和所有權分離體(ti) 製。集體(ti) 化過程,無論其設計者意願如何,實際上都是以一種國家主義(yi) 現代化訴求對農(nong) 民予取予奪。集體(ti) 化時期的價(jia) 格剪刀差成就了工業(ye) 化,建立了“國家工業(ye) 體(ti) 係”,原因很簡單:隻有將農(nong) 民縛束於(yu) 土地,剪刀差才能最大限度放大,由此積累的國家資本效率最高。即使是後集體(ti) 化時期,剪刀差仍逾趨增大,不過,這次不僅(jin) 通過工農(nong) 業(ye) 產(chan) 品價(jia) 格剪刀差來剝奪農(nong) 民,而且通過人力資本價(jia) 格剪刀差將農(nong) 民人力資本貶值,使之成為(wei) 用之不竭的廉價(jia) 勞動力,以達到經濟增長和某些特定利益集團積聚財富的目的。土地集體(ti) 所有製使廣大農(nong) 民淪為(wei) 中國社會(hui) 的最底層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持集體(ti) 化論者通過讚揚國家工業(ye) 化的成功,用農(nong) 業(ye) 機械化、大型水利建設、“農(nong) 民翻身當家做主人”等論證集體(ti) 化的合法性,與(yu) 事實對照,其立場立判。
而私有化論者之農(nong) 民立場,因其原教旨自由主義(yi) ,無視土地私有化的前提(即土地均分是革命的成果),在土地私有和自由公正等抽象概念之間直接劃等號,將國家和農(nong) 民對立起來,導致其所要增進的農(nong) 民利益成為(wei) 他們(men) 口中一連串華麗(li) 的辭藻。
從(cong) 利益攸關(guan) 者來看,集體(ti) 化的主體(ti) 是國家(政府),私有化的主體(ti) 是農(nong) 民。而現實中,國家與(yu) 農(nong) 民是一種相互博弈的互動關(guan) 係,尤其是對於(yu) 中國這樣的後發現代化國家。國家主義(yi) 的現代化訴求與(yu) 農(nong) 民利益的增進是一種動態平衡,而非一定要東(dong) 風壓倒西風。現行的農(nong) 村土地製度的基本設計是家庭承包製基礎上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ti) 製,是曆史形成的結果。其績效雖有不盡如人意之處,卻是博弈雙方都能接受的選擇。它實際上是擱置了所有權爭(zheng) 論,將意識形態的公有與(yu) 私有轉化為(wei) 可操作性的統分結合問題,以圖在集體(ti) 化和私有化兩(liang) 個(ge) 極端之間找到一個(ge) 平衡點,從(cong) 而使在發展中解決(jue) 問題成為(wei) 可能,以達致多方利益攸關(guan) 者共贏的結果。
二、左與(yu) 右:穩定VS改革
持集體(ti) 化論者一般自認為(wei) 左派,而持私有化論者一般被左派稱為(wei) 右派,無論被貼標簽者自己是否承認。有趣的是,傳(chuan) 統左與(yu) 右的劃分標準用於(yu) 區分當下兩(liang) 派失效,甚至正好倒個(ge) 個(ge) 兒(er) 。
左派認為(wei) ,不能實行土地私有化,理由是土地一旦私有化,強勢者一定會(hui) 張開血盆大口進行土地兼並,中國就一定會(hui) 重蹈覆轍,引起新一輪流血革命。再看看所謂右派的觀點:土地私有化可以有效製止官商勾結的強勢集團對農(nong) 民利益的侵占,同時可以增加農(nong) 民財產(chan) ,促進農(nong) 民流動,甚或強化農(nong) 民的自由和民主意識,並自下而上推動憲政改革,實現公民社會(hui) 。
實際上,右派也有左派的擔憂,左派也讚同右派的宗旨。問題是各自訴求的落腳點是什麽(me) 。從(cong) 上述各自的觀點中自然明了:一個(ge) 是為(wei) 了維護穩定,另一個(ge) 是強調變革。依照左派的邏輯,農(nong) 民眾(zhong) 多的國家,無論其現代化走向如何,農(nong) 民必須受到控製,否則就會(hui) 危及政權安全進而破壞社會(hui) 穩定。如果將控製理解為(wei) 有序引導農(nong) 民參與(yu) 現代化的城市化和工業(ye) 化,倒也不失一定的合理性。可惜的是,絕大多數左派是將控製理解成用土地將農(nong) 民圈起來,或自食其力,或借力國家喂養(yang) 。即使是主張城市化中國論者,也是強調政權主導的優(you) 先性,以此論證農(nong) 民為(wei) 國家現代化作出犧牲的合法性:你們(men) 農(nong) 民就是天生的愚民,沒人訓導你們(men) 或領導你們(men) ,輕則饑寒交迫、流離失所,重則淪為(wei) 暴民,死無葬身之地。圈養(yang) 你們(men) 就是為(wei) 了保護你們(men) 。外麵的世界再精彩,與(yu) 你們(men) 也沒關(guan) 係。如此視農(nong) 民為(wei) 芻狗,豈非有天地不仁之嫌?
左派常常借毛澤東(dong) 的改造農(nong) 民論為(wei) 自己的主張注腳——嚴(yan) 重的問題是教育農(nong) 民。孰不知毛公是一位堅定的革命論者——甚至不惜摧毀自己一手建立的龐大政權體(ti) 係。毛公所倡導的集體(ti) 化運動,其目的是解放農(nong) 民,將農(nong) 民從(cong) 圈裏趕出去,成為(wei) 國家建設的主體(ti) 。盡管結果事與(yu) 願違,但絕對不是為(wei) 了穩定。以毛公繼承者自稱的左派卻與(yu) 毛形成巨大的悖論。
反觀右派的邏輯則是,參與(yu) 現代化進程就是購買(mai) 了一張單程火車票,車上可以有軟臥、硬臥、座位甚或無座(站票)等級別劃分,關(guan) 鍵是要能乘上車。土地私有化就是農(nong) 民搭上這班車購買(mai) 車票的本錢。這本是叢(cong) 林法則——適者生存嘛,也是所謂自由主義(yi) 的基礎法則。問題是土地私有化換來的本錢是否用來或是否有機會(hui) 購買(mai) 車票(哪怕是一張無座的站票)。因為(wei) 車上的載客量是有極限的。左派正是在此點上擊中右派的命門。私有化論者用自由主義(yi) 的個(ge) 體(ti) 自由掩飾市場主義(yi) 的缺陷,看似體(ti) 現了底線公平,實際上卻陷入道德自瀆的窘境。
記得鄧小平在世時曾表達過這樣一種觀點:改革,在左與(yu) 右的問題上,緊要的還是防左。但現在的左派和右派都往往誤讀鄧公的話,認為(wei) 鄧公所謂防左就是反革命,就是改良主義(yi) 。所以左派設計出以改良促公平的改革方案,右派設計出以改良促效率的改革方案。改革不同於(yu) 革命,也不同於(yu) 改良。改革是製度層麵的自我修正,無論是體(ti) 製還是具體(ti) 政策,都不是天經地義(yi) 。改革的對象是遵循路徑依賴的現實,無論是公平還是效率,都隻能在相互作用的現實中獲得平衡。而左與(yu) 右從(cong) 一開始爭(zheng) 論起,就沒打算在解決(jue) 實際問題上下功夫,為(wei) 了各自的主義(yi) (是否為(wei) 了各自的利益或各自屁股底下的利益另當別論)走向了對方都不願意接受的悖論:以革命為(wei) 基色的左派聲稱穩定,而以保守為(wei) 基色的右派聲稱改革。
三、羊的門:鄉(xiang) 土中國的烏(wu) 托邦
土地私有化或集體(ti) 化的爭(zheng) 論,如果祛除其意識形態色彩,焦點仍是一個(ge) 中國農(nong) 村發展路徑選擇問題。持集體(ti) 化論者主張圈養(yang) ,持私有化論者主張放養(yang) 。此前相當一段時間,後者是主流,現在看來,前者似乎正成為(wei) 主流。
圈養(yang) 的好處是沒有風險,就像牧羊,有一塊相對固定的草場,牧羊人用手中的鞭子隨時敲打那些不合群的羊,既防止羊兒(er) 走散混入其它羊群,也可以用鞭子驅逐那些試圖混入自己羊群的僭越者,以保護共同體(ti) 的集體(ti) 福利。大邱莊是,南街村是,華西村也是……。從(cong) 國家與(yu) 農(nong) 民的關(guan) 係看,最保險的做法就是想辦法給農(nong) 民戴個(ge) 緊箍咒——讓你在能有其它選擇的時候,別忘了自己的群屬(身份)。這樣,即使不種田,你還是農(nong) 民;即使成為(wei) 廉價(jia) 的勞工,隻能認命,還美其名曰“心理耐受性強”。否則,農(nong) 村如何成為(wei) 工業(ye) 化的人力資源貯水池?如何為(wei) 經濟增長做貢獻?
可圈養(yang) 的壞處是草場生態並非一成不變,水土流失,過渡放牧(所謂內(nei) 卷化是也),造成生態失衡。羊們(men) 的福利就會(hui) 下降,甚至生計都成問題。最可怕的還是牧羊人的貪心和獨斷。牧羊的目的是為(wei) 了羊肉或羊身上的毛,牧羊人絕對不會(hui) 出於(yu) 動物保護主義(yi) 律令而心存仁慈。按照土地集體(ti) 化論者的觀點,土地既然帶不走,你們(men) 農(nong) 民就死活守著吧。通過先知先覺者的新鄉(xiang) 村建設或政府帶有慈善色彩的新農(nong) 村建設,土地或許會(hui) 成為(wei) 金不換。
私有化的放養(yang) 也絕非良策。不要羊兒(er) 們(men) 的毛和肉了,有草就搶著吃吧,公平合理且有效率。孰不知草場上既有羊也有豺狼甚至虎豹,羊可以和豺狼虎豹競爭(zheng) 嗎?難怪農(nong) 民喜歡多生孩子!
建立在土地集體(ti) 化基礎上的鄉(xiang) 土中國論者們(men) 確實富有想象力。隻是田園牧歌式的和平景色難掩鄉(xiang) 土社會(hui) 中人們(men) 的無奈和淒涼。也許它可以滿足一些“小資”們(men) 的浪漫情懷,盡可以從(cong) 中體(ti) 驗懷舊或故作憂傷(shang) ,但總歸是“羊的門”之外的感傷(shang) 。
結語
非常讚賞溫鐵軍(jun) 先生的一句話:“農(nong) 村政策的底線是不搞土地私有化”。比照著,另一句話也該成立,即農(nong) 村政策的上線是不搞土地集體(ti) 化。兩(liang) 句話都說才能構成一個(ge) 完整的參照係。現行土地政策是以家庭承包為(wei) 基礎的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ti) 製,核心是所有權與(yu) 使用權分離。此製度設置是國家與(yu) 農(nong) 民利益博弈的結果。是國家主義(yi) 的現代化訴求與(yu) 農(nong) 民自身發展訴求平衡的結果。所有權與(yu) 使用權分離,既保證了土地合理流轉的合法性,也減小了農(nong) 民失地的風險性,使穩定與(yu) 發展取得最低層次上的平衡性。之所以發生失地農(nong) 民利益受損現象,原因並非現行土地製度本身的問題,而是相關(guan) 政策被刻意歪曲抑或更高層麵上體(ti) 製問題造成的。即使是土地私有化了,誰敢說就一定能保證農(nong) 民的利益不受損?而土地集體(ti) 化的全民所有難道就不會(hui) 演變成全民沒有嗎?
更重要的是,土地所有權與(yu) 使用權的分離使改良和變革都有了可操作的空間,可以加以利用的舊製度、舊遺存就去改良,失去合理性的製度和政策就去變革。穩定隻能是變革中的穩定,變革也是穩定中的變革。■
友情鏈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