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草木訓詁文獻的本草學價值
發稿時間:2019-07-01 13:52:14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羅建新
《楚辭》所涉草木尤多,舉(ju) 凡“江蘺、芙蓉、杜若、薜荔、木蘭(lan) 、白薠、留夷、揭車、蕙、芷、茝、菊、芰、蘅、、籙、箷、蕪、藥、蓀”等“地所常產(chan) ,目所同識之草盡矣”(王令《藏芝賦》),它們(men) 不但被視為(wei) 《楚辭》“名楚物”的體(ti) 現與(yu) 得益於(yu) “江山之助”的佐證,認作是作者借以“譬忠貞”“比讒佞”的物象,還成為(wei) 古代本草醫籍中藥名訓詁的重要素材,被諸多中醫學者所襲用。
而在《楚辭》流布以後,學者對其中之草木進行名物學、本草學、文化學等層麵的訓釋,產(chan) 生不少依附於(yu) 《楚辭》文本注釋箋疏著作的精彩論述,以及題名“芳草譜”“草木疏”“草木史”“草木疏辯證”的專(zhuan) 門作品,其既體(ti) 現了古人本草知識豐(feng) 富與(yu) 發展的進程,也保存了大量唐宋時人所見到的本草文獻,還包含不少學者對草木名實問題的審慎辨析之理解,對考察中醫文獻、研究唐前本草名物問題而言,皆具有參考價(jia) 值。
首先,能為(wei) 輯錄散佚本草文獻提供材料。宋代以前的本草學著作,如《名醫別錄》《本草經集注》《吳普本草》《雷公炮炙論》《桐君采藥錄》《雷公藥對》《唐本草》《本草拾遺》《海藥本草》《蜀本草》《日華子本草》《開寶本草》《嘉祐補注神農(nong) 本草》《本草圖經》等,皆已散佚,今所見者,多為(wei) 從(cong) 唐慎微《經史證類備急本草》中輯出,而唐氏之書(shu) 乃是纂集《神農(nong) 本草經》以下各家醫書(shu) ,以及相關(guan) 經史傳(chuan) 記、佛書(shu) 道藏之資料而成,且在成書(shu) 後還屢經修訂,故其中對前代醫籍之載錄,既不完備,亦多抵牾之處,且還有一些誇張失實、幻想性質的文獻夾雜其中,影響了中醫藥學的可信度,亟須全麵清理與(yu) 係統考察。
曆代《楚辭》學者從(cong) 名實辨析角度訓釋草木時,多征引本草文獻以為(wei) 佐證,從(cong) 而保存了大量佚文,能為(wei) 整理古本草文獻提供參照。如洪興(xing) 祖《楚辭補注》在考察江蘺、木蘭(lan) 、菌桂、蕙、杜衡、芰荷、籙、箷、芷、杜若、辛夷、蘼蕪、三秀、萹薄、薺、稻、楓、苴篿、莎、苦桃、馬蘭(lan) 、黑芝、蒿、澤瀉、莞、射幹諸物之名稱、產(chan) 地、形狀、色味等問題時,皆征引《本草》文辭,其還征引有陳藏器《本草拾遺》、陶弘景《本草經集注》引文;朱熹《楚辭集注》、錢杲之《離騷集傳(chuan) 》中皆征引有《本草》《本草經集注》《本草拾遺》文辭;吳仁傑《離騷草木疏》幾可謂專(zhuan) 以本草文獻而疏證《楚辭》草木者,其所釋之五十五種草木,除蔞、薠、藑茅、留夷、蕭外,皆對本草典籍有直接引用,少則二三目,多則七八種,如其釋“菊”時摘引《本草》《本草經集注》《本草圖經》諸書(shu) 文辭,釋“杜若”時摘引《本草》《本草經集注》《唐本草》《蜀本圖經》《嘉祐本草》諸書(shu) 文辭,且其所引本草文獻皆依據其生成時序而排列,由《本草經》至《本草經集注》,再到《唐本草》,以及《本草圖經》,在橫向展示漢唐本草學著作麵貌之同時,還展現了本草文獻的發展曆程。更為(wei) 重要的是,吳氏書(shu) 中還保存不少稀見本草著作文辭,如“蓀”注中有南北朝雷敩《雷公炮炙論》殘句與(yu) 北宋陳承《本草別說》佚文,“荼”注中《桐君錄》殘句,蘼蕪、杜若、芰注中有《蜀本草》殘句,薜荔注中有唐人甄權《藥性論》及《日華子》殘句,等等。這些《楚辭》學者所處時代與(yu) 唐慎微大致相同,其書(shu) 中所保存的本草文獻,能為(wei) 中古本草學著作的輯佚、整理、考校提供來源於(yu) 子部、集部文獻中的材料,將之與(yu) 唐慎微《經史證類備急本草》比對,考鏡源流,辨明同異,當更能見出前代本草典籍之原貌。
其次,能為(wei) 訓詁本草名物內(nei) 涵提供佐證。本草學者多用形訓、聲訓、義(yi) 訓之法,通過厘清文字本身含義(yi) 來考察本草名物內(nei) 涵,以聲音考察來推求事物命名因由,運用中藥專(zhuan) 業(ye) 知識和其他多學科知識直接推求藥物來源。欲聲訓本草名物,自需參佐字書(shu) 、韻書(shu) 、音義(yi) 著作,而在曆代《楚辭》音義(yi) 著作中,有不少內(nei) 容涉及草木,如釋道騫《楚辭音》、唐鈔本《文選集注》、屠本畯《楚騷協韻》、陳第《屈宋古音義(yi) 》、江有誥《楚辭韻讀》、王念孫《毛詩群經楚辭古韻譜》、戴震《屈原賦注》、方績《屈子正音》、丘仰文《楚辭韻解》、陳昌齊《楚辭辨韻》、張德純《離騷正音》、劉維謙《楚辭葉音》、李篁仙《離騷音韻》、蔣曰豫《離騷釋韻》等,其中多論及草木音義(yi) ,能為(wei) 本草名物聲訓研究提供參照。如讓朱熹有“漫不複存,無以考其說之得失”之憾的《楚辭音》,殘卷曾於(yu) 上世紀初見於(yu) 敦煌,其中有“椒,又茮,同子遙反……芷,之視反……蓀,蘇存反……蕙,胡桂切……茅,亡交反……艾,五蓋反……茱,常瑜反……萸,羊朱反”,“蓀,司馬相如賦雲(yun) ‘葴某苦蓀’是也,本或作荃,非也。凡有荃字悉蓀音,而《字詁》:‘荃,今蓀,複同,得也’”(Pel.chin.2494,<5—4><5—2>,《法國國家圖書(shu) 館藏敦煌西域文獻》)諸語,日本學者森立之公之於(yu) 世的古抄本《文選集注》中載有公孫羅《文選音決(jue) 》之語:“菌,其敏反”,“薜,步計反,荔,力計反”,“芰,其寄反,荷音何”,這些對了解隋唐草木的音義(yi) 情況,以音訓之法辨析本草著作名物內(nei) 涵而言,無疑是最直接之材料。
再則,能為(wei) 辨析草木名稱同異提供參照。程瑤田《釋草小記》有“諸物稱名相同,或以形似,或以氣同,相因而呼”語,正點明本草學研究中藥物的“同名異物”或“同物異名”現象,而這也使得本草學著作中對藥物命名多有乖異之處。如《本草經》以蓀、昌蒲、昌陽為(wei) 同物,陶弘景《本草經集注》則以蓀為(wei) 溪蓀,其大根者又名昌陽,與(yu) 昌蒲非為(wei) 一物,陳藏器《本草拾遺》視溪蓀、昌陽、白昌為(wei) 一物,聚訟紛紜,莫衷一是,而《楚辭》學者精審嚴(yan) 謹之考辨,能為(wei) 本草學者辨析草木名稱同異提供參考。如對蓀、昌蒲、昌陽三物,吳仁傑《離騷草木疏》詳加輯考,明確指出:“昌蒲種類甚多:生下濕地者曰泥昌、夏昌,生溪水中者曰水昌,生石上者為(wei) 石昌蒲,而石上者又自有三種焉:《圖經》所載,生蜀地,葉作劍脊而無花,一也;《別說》所載,生陽羨山中,不作劍脊,有花而黃,二也;《衛公》所載,生茅山溪石上,亦不作劍脊而花紫,三也。《抱樸子》以紫花為(wei) 尤善,即所謂‘昌陽、溪蓀’者也。如溪蓀,自是石昌蒲一類中尤穎耳……諸家以此種葉不作劍脊,遂謂非真,其實不在此,如泥昌雖複葉作劍脊,亦安所用邪?大抵昌蒲生溪石上,自然根硬節密,暴幹堅實而辛香,與(yu) 泥昌、水昌不可同日而語也。”從(cong) 類屬角度,據其生長環境、形狀、花色而有所區分,條分縷析,使人對昌蒲異名問題之困惑渙然冰釋;繼而據溪蓀自然屬性、曝幹後之形狀諸特征,來辨前人因外形而斷其形狀之誤,亦甚有據。其他如對蘭(lan) 草、澤蘭(lan) 之辨析,於(yu) 茝、芷、莞、芙蘺異名問題之考訂,對蘼蕪、江蘺、芎、胡、香果別稱問題之校理,皆能綜理眾(zhong) 說,綜核名實,振裘持領而綱舉(ju) 目張。其他如洪興(xing) 祖《楚辭補注》、謝翱《楚辭芳草譜》、屠本畯《離騷草木疏補》、戴震《屈原賦注》、周拱辰《離騷草木史》、祝德麟《離騷草木疏辨證》諸書(shu) ,皆有對草木異名問題之辨析,其中多可觀者。
中國古代本草學著作多用“層層補注”體(ti) 例編纂,對前代典籍徑行采入,甚少辨析,如《大觀經史證類本草》中就取用《神農(nong) 本草經》《名醫別錄》《本草經集注》《新修本草》《本草拾遺》《開寶本草》《嘉祐本草》《本草圖經》諸書(shu) ,對草木名實問題之論述,頗多差異,私其一種,則難得其真,比較眾(zhong) 說,則亂(luan) 絲(si) 難理,掩卷之餘(yu) ,喟歎不已。《楚辭》草木訓詁中的諸多成果,往往能節省覽者比對之勞、折中之力,俾一目而諸本異同俱在,取舍可決(ju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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