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新加坡
發稿時間:2019-01-10 13:47:18 來源:經濟觀察報 作者:嚴(yan) 泉
長期以來,人們(men) 在提到新加坡政治模式時,習(xi) 慣於(yu) 稱之為(wei) 威權政體(ti) 。新加坡建國之父李光耀,這位留學英國的政治家,在許多人印象中同樣也是威權有餘(yu) 、民主不足。事實上,新加坡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化的發達國家,其民主特色同樣非常顯著,這在李路曲教授新著《新加坡道路》一書(shu) 中得以充分體(ti) 現。
新加坡發展道路最引矚目的成就是,經過20多年的時間,在上世紀80年代初就已經躋身於(yu) 發達國家行列。當前,新加坡人均GDP已達5.5萬(wan) 美元,超過很多西方發達國家,是後發展國家中最早進入發達國家行列的。
▌小規模的強政府
新加坡向來以治理優(you) 異著稱:政府高效而廉潔,在經濟和社會(hui) 發展中起著重要作用,發展出了一套與(yu) 多元化經濟社會(hui) 相適應的“善治”模式。
在公共管理機製上,新加坡是一個(ge) 麵積僅(jin) 有718.3平方公裏,常住人口約550萬(wan) 的城市國家,但統計數據顯示,在人口規模和地域麵積與(yu) 之相當的中國城市中,政府機構的規模要比新加坡大得多。
新加坡隻設有中央政府,沒有地方政府,是一級政府的行政組織構造,其中內(nei) 閣各部16個(ge) ,法定機構40個(ge) 左右,這其中還有近20個(ge) 相當於(yu) 行業(ye) 協會(hui) 的機構。新加坡政府的行政層級少,機構規模小,這使得政治輸出和輸入直接而通暢,較少會(hui) 產(chan) 生政策扭曲的現象,因此政府的治理工作就相對簡單。本書(shu) 特別指出:“從(cong) 新加坡的情況來看,保持一個(ge) 主導社會(hui) 和經濟發展的強政府並不一定要保留龐大的政府機構。”
新加坡政府的效率很高,它以小而強的政府來主導經濟和社會(hui) 的發展。小政府表現在政府的機構少和官員少;強政府表現在政府主導經濟和社會(hui) 的發展,並實現了有效治理。例如新加坡住屋發展局,就以較好地解決(jue) 了民眾(zhong) 的住房問題而聞名於(yu) 世。它承擔著改善民眾(zhong) 住房的任務,一方麵享受政府或國家法令提供的優(you) 惠政策,另一方麵引入市場機製,在政府與(yu) 市場的有機結合下,不但加速推動了住房建設,而且使其因市場機製的引入有較充足的資金保證。
在經濟方麵,新加坡的市場是最自由與(yu) 最規範的,經濟主體(ti) 都享受到法律的有效保護。以對國有企業(ye) 的管理為(wei) 例,新加坡的國有企業(ye) 在國民經濟中占的比重很大,卻很有效率,高效的國有企業(ye) 給新加坡創造了巨大的財富。國有企業(ye) 高效的原因並不是來自壟斷特權,而是政府給國有企業(ye) 像民營企業(ye) 一樣提供了自由和規範的市場環境,並遵照市場原則設計了現代企業(ye) 製度,按照任人唯才的原則選派企業(ye) 精英進行管理。
在基層社會(hui) 治理上,新加坡獨特的“互賴式治理”特征尤為(wei) 明顯,通過自上而下與(yu) 自下而上兩(liang) 種社會(hui) 組織的創立方式,構建了較為(wei) 和諧的政府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前者是由政府自上而下創建的,這種社會(hui) 組織是半政府半民間性質的,如人民協會(hui) 領導下的居民委員會(hui) ,還有早期的民眾(zhong) 聯絡所等。它的功能是貫徹政府的方針,組織民眾(zhong) 活動,溝通民眾(zhong) 與(yu) 政府之間的聯係。由於(yu) 這種社會(hui) 組織的領導成員並不是專(zhuan) 職的,因此,他們(men) 並不總是政府的代言人,而在很大程度上是民眾(zhong) 與(yu) 政府溝通的橋梁。應該說,這類社會(hui) 組織的特點就是它的半政府性和半民間性,民眾(zhong) 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決(jue) 定這些組織的作用,而非完全由政府來控製社會(hui) 組織。後者是自下而上的,也即由民間自發成立的非政府組織。
近十幾年來,新加坡的非政府組織有很大的發展,尤其是在經濟領域,企業(ye) 和企業(ye) 組織的自由度很大。在近年來的多次國際經濟自由度排名中,新加坡都位列世界第二名。社會(hui) 組織積極發揮作用,不僅(jin) 調動了它們(men) 的積極性,也彌補了政府的不足,尤其是社會(hui) 組織多是根據社會(hui) 的需要運作的,不會(hui) 產(chan) 生不必要的浪費。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新加坡的政府機構簡單而高效,與(yu) 它充分發揮社會(hui) 組織的作用不無關(guan) 係。為(wei) 了適應經濟市場化和社會(hui) 多元化的發展,新加坡政府提出了政府與(yu) 社會(hui) 組織進行‘互賴式治理’的方針,以建構政府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良性互動關(guan) 係,改革傳(chuan) 統的由政府單獨治理的方式。由此,新加坡政府對社會(hui) 組織越來越持開放的態度,大力培育和創建社團組織,以實現政府與(yu) 社會(hui) 的‘互賴式治理’。”
在社會(hui) 組織的協助下,政府的簡政放權不僅(jin) 不會(hui) 導致治理能力的弱化,反而可以在不增設新的政府機構的情況下進行有效治理。采取這種“互賴式治理”模式有助於(yu) 消弭國家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相互不信任感,拉近二者的距離,構建合作式治理格局。社會(hui) 組織能夠在國家的監管和指導之下逐步發育成長,政府也能在社會(hui) 整合的同時,保持其自主性,增強執政效率,進而提升國家治理能力。
按照聯合國亞(ya) 太經濟社會(hui) 委員會(hui) 的定義(yi) ,善治具有參與(yu) 、共識導向、問責、透明、響應、有效和高效、公平和包容以及遵守法製等八項特征。從(cong) 績效政治的視角來看,新加坡的治理模式確實屬於(yu) “善治”。
李顯龍在總理2006年9月自我評估稱:“全球化的悖論在於(yu) 它一方麵限製了政府的角色,另一方麵又使得善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重要。善治不僅(jin) 僅(jin) 是對外開放經濟和使僵化的官僚機構煥發活力,它還需要為(wei) 可持續發展創造條件,為(wei) 改善社會(hui) 各階層民眾(zhong) 的生活積極尋求政策。”
▌一黨(dang) 執政下的競爭(zheng) 性政治
對於(yu) 新加坡政治製度的理解,有三點非常重要:選舉(ju) 政治的競爭(zheng) 性、多黨(dang) 政製的持續性與(yu) 法治政府的有效性。
首先,關(guan) 於(yu) 新加坡選舉(ju) 政治,常見的批評性觀點是:人民行動黨(dang) 利用手中掌握的國家政權,對選舉(ju) 進行合法的操縱,“通過對程序立法的精心設計,以及經過對選戰策略的一係列精巧的技術性安排與(yu) 處理”,以贏得大選。通常做法:一是推行集選區製度,以大黨(dang) 優(you) 勢排擠小黨(dang) 。新加坡於(yu) 1988年推出了“集選區”製度。集選區是3人以上為(wei) 一組的候選人群選區,其中必須有一名少數民族出身的候選人,一旦其中的人民行動黨(dang) 候選人獲勝,三人就可以一起成為(wei) 議員,一旦失敗,三個(ge) 議席則為(wei) 反對黨(dang) (需為(wei) 同一黨(dang) 籍)所得。在集選區製度下,人才匱乏的反對黨(dang) 或不得不放棄集選區的競選,或即使勉強參選也難以獲勝。2011年之前,人民行動黨(dang) 獲得了所有集選區的議席。二是任意劃分選區,拆散反對黨(dang) 的力量。對反對黨(dang) 占優(you) 勢、人民行動黨(dang) 勝算不大的選區進行重新劃分,以削弱反對黨(dang) 支持者的集中力量,降低反對黨(dang) 的選舉(ju) 成功率。
但是我們(men) 也應注意到,新加坡選舉(ju) 政治的競爭(zheng) 性——也就是說,雖然人民行動黨(dang) “一黨(dang) 獨大”,但新加坡仍然存在多黨(dang) 競爭(zheng) ,總統和國會(hui) 議員都需要通過競爭(zheng) 性選舉(ju) 產(chan) 生。其中,總統由直接選舉(ju) 產(chan) 生且必須得到多數選民的支持,大多數國會(hui) 議員必須得到所在選區多數選民的支持。總理由議會(hui) 中占據多數席位的政黨(dang) 領袖出任。人民行動黨(dang) 實行“先當議員,再當官員”的政治人才遴選製度。即必須贏得選民的認可才能當選成為(wei) 議員,而要成為(wei) 各部部長乃至總理,必須成為(wei) 被選民廣泛認可的資深議員。政府由國會(hui) 中擁有多數議席的政黨(dang) 組成,執政黨(dang) 必須得到大多數選區的支持。新加坡合法存在的政黨(dang) 大概有20多個(ge) ,並且每次國會(hui) 大選都有多個(ge) 政黨(dang) 參與(yu) 競選。2011年大選後的新國會(hui) 87個(ge) 選區議席中,反對黨(dang) 工人黨(dang) 就占有6個(ge) 議席,並首次贏得了阿裕尼集選區,高票固守住後港單選區。
其次,自建國以來,新加坡一直存在多黨(dang) 民主體(ti) 製,反對黨(dang) 政治已經是一種常態化。正如作者強調:“新加坡政治體(ti) 係的可貴之處在於(yu) 它並非是一黨(dang) 專(zhuan) 政,而是有眾(zhong) 多的反對黨(dang) 存在,盡管這些政黨(dang) 很小,不足以與(yu) 人民行動黨(dang) 相抗衡,但是各個(ge) 政黨(dang) 仍然能夠與(yu) 人民行動黨(dang) 爭(zheng) 奪同一批選民而競爭(zheng) ,並且足以對執政黨(dang) 形成一定的壓力。”
新加坡獨立50多年來,在人民行動黨(dang) 一黨(dang) 長期執政的情況下,即使是在上世紀60年代鎮壓左翼力量後,也未對任何政黨(dang) 動用警力,70年代加強了對反對黨(dang) 的控製,但從(cong) 未剝奪反對黨(dang) 在大選中與(yu) 人民行動黨(dang) 進行較量的權利。1981年反對黨(dang) 重返議會(hui) ,打破了國會(hui) 完全由人民行動黨(dang) 壟斷的格局。此後,反對黨(dang) 力量逐步而緩慢地增強,盡管執政黨(dang) 政府采取了各種措施限製反對黨(dang) 的競選活動,但近20年來反對黨(dang) 當選議員的人數和選民的支持率都在不斷攀升。進入21世紀以後,反對黨(dang) 和社會(hui) 組織都有較大的發展,在大選中形成了有效競爭(zheng) 的局麵,新加坡民主的格局已經初步形成。
從(cong) 新加坡的情況可以看到,在一黨(dang) 長期執政的環境中,不意味著民主政治不能適度發展。反對黨(dang) 總是能夠贏得一定數量的席位,並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新加坡就是在一黨(dang) 長期執政的環境中培育了民主的機製和現代法治建設,國會(hui) 中的在野黨(dang) 往往扮演基層民眾(zhong) ,對執政黨(dang) 起到監督作用。政治學者蕭功秦在實地考察新加坡政治後,也明確指出,新加坡是一個(ge) 在多黨(dang) 民主體(ti) 製的外殼下成功地保持一黨(dang) 獨大的權威體(ti) 製的國家,具有多黨(dang) 製民主政治的一般特征:新加坡有定期舉(ju) 行的一人一票的全國公開大選,有合法存在的反對黨(dang) ,反對黨(dang) 可以獨立宣布自己的政綱以爭(zheng) 取選民支持,議會(hui) 中的多數黨(dang) 有權組成政府施政等。
第三,法治政府的有效運作是真實的,其形象是新加坡在世界上最耀眼的國家名片。新加坡政府以高效廉潔而著稱,在後發展國家中最早建立起法治社會(hui) ,不但政府的廉潔指數多年位居世界前列,而且社會(hui) 的法治化程度也名列世界前茅。新加坡對濫用職權、貪汙受賄的官員懲罰特別嚴(yan) 厲,從(cong) 罰款、因被開除而喪(sang) 失公積金、沒收財產(chan) 、監禁到數罪並罰等不一而足。因為(wei) 新加坡實行高薪養(yang) 廉製度,官員退休後有一筆十分豐(feng) 厚的公積金,且資曆越老公積金越高,若被查出貪汙受賄公積金則全部沒收,所有的保障包括醫療費都沒有了。這使得新加坡官員違法成本特別高。規範權力運行執法嚴(yan) 厲既表現為(wei) “有罪必懲”,也表現為(wei) “輕罪重罰”,過去就發生過因索賄50元未成而被判罰款6000元或6周的刑期替代的案例。
不僅(jin) 於(yu) 此,新加坡法律實施具有平等性,不論官員的職位多高、權力多大、功勞多大,都必須在法律範圍內(nei) 辦事,否則都會(hui) 受到嚴(yan) 厲的處罰。例如,李光耀的親(qin) 密戰友、開國元勳鄭章遠,因被查出受賄50萬(wan) 新幣,曾向李光耀求情但遭拒絕,後畏罪自殺。格林奈曾任新加坡商業(ye) 事務局局長,在任時一直從(cong) 事與(yu) 商業(ye) 犯罪鬥爭(zheng) 工作,親(qin) 自處理過多起轟動全國的商業(ye) 刑事案件。但因其先後兩(liang) 次對新加坡銀行人士撒謊,引誘他們(men) 投資其妻的度假村項目,結果被判“欺騙罪”,受到坐牢、開除公職的處罰,失去了每月1.2萬(wan) 新元工資的職位,並被取消了50萬(wan) 新元的公積金和30萬(wan) 新元的退休金,從(cong) 此不得再擔任公務員,還被律師公會(hui) 取消了律師資格。1996年,李光耀父子因購房打折扣的傳(chuan) 言,而被提交國會(hui) 進行了3天的辯論,麵對別人的誹謗,李光耀同樣需要出庭接受法官的質問並自我澄清。
正如本書(shu) 所言,在法治建設的過程中,新加坡黨(dang) 和政府的高層領導尤其是李光耀本人把傳(chuan) 統與(yu) 現代性較好地結合了起來。他在進行國家政權建設和政治鬥爭(zheng) 時,一方麵運用國家政權的力量打擊反對派和社會(hui) 不穩定勢力;另一方麵在這一過程中盡可能依法行事,運用媒體(ti) 保持一定程度的行動公開性和透明性,通過司法程序保持一定程度的合法性。在政治形勢穩定後,則積極地進行現代法治建設。而且,更為(wei) 重要的是,新加坡對高層領導人的製約機製已經建立起來,其司法的獨立性已經越來越大,執政黨(dang) 的領導人並不能隨意對司法進行幹預。加之政治透明度越來越高,反對黨(dang) 、媒體(ti) 和公民對政府官員的監督越來越有力,因而其法治建設的成果不可能由於(yu) 一黨(dang) 長期執政或領袖個(ge) 人的更替而被破壞。
▌“體(ti) 製內(nei) ”民主化
從(cong) 經驗層麵來說,新加坡形成如今獨具特色的民主政治模式,與(yu) 曆時半個(ge) 多世紀的“漸進式”民主化與(yu) “體(ti) 製內(nei) ”民主化的政治發展過程有關(guan) 。“漸進式”民主化是指對政治參與(yu) 進行嚴(yan) 格的限製,在此基礎上逐步培育公民意識,並進行製度創新來擴大民主的過程。與(yu) 其他國家漸進式民主時斷時續,或者有進有退的現象相比較,新加坡的“漸進式”民主化可貴之處在於(yu) 持續推進,從(cong) 未間斷。
人民行動黨(dang) 在1959年執政後,新加坡經曆了一個(ge) 民主動蕩期,這一時期各政黨(dang) 間鬥爭(zheng) 激烈,工人運動分裂,人民行動黨(dang) 通過鎮壓各種反對力量,於(yu) 20世紀60年代末建立起一黨(dang) 獨大的威權統治。
經過近三十年快速的經濟和社會(hui) 發展,中產(chan) 階級及其多元利益發展起來,進而推動新加坡民主在2011年5月的大選中取得了重要的進展。在這次大選中,反對黨(dang) 的得票率不僅(jin) 是自獨立以來最高的,接近40%,而且在總共81個(ge) 國會(hui) 議席中有6名候選人當選,其中工人黨(dang) 取得了一個(ge) 集選區的勝利,這相當於(yu) 取得了一個(ge) 地方政府的治理權。這次大選被稱為(wei) 新加坡政治的分水嶺,在威權主義(yi) 體(ti) 製內(nei) 孕育出民主的尖尖角。
這種“漸進式”民主化在客觀上有很大的積極效應。它在保證一黨(dang) 威權體(ti) 製相對穩定的前提下逐步放鬆管製,釋放社會(hui) 政治、壓力。對民主的培育主要是允許反對黨(dang) 的存在與(yu) 發展,使媒體(ti) 越來越中立,允許民眾(zhong) 投反對黨(dang) 的票和發表不同的言論,可以直接批評政府的政策。其中新加坡的集選區製度是體(ti) 現這一特色的重要的製度創新,它既抑製了政治參與(yu) 的快速膨脹,也沒有打壓政治參與(yu) ,而是通過提高政治參與(yu) 的門坎來引導有序政治參與(yu) ,在選民和反對黨(dang) 政治素質不斷提高的情況下則促進了政治參與(yu) 。
“體(ti) 製內(nei) ”民主化更是本書(shu) 對新加坡政治發展道路的創新性發現。當代世界民主轉型的方式可以分為(wei) “體(ti) 製外”和“體(ti) 製內(nei) ”兩(liang) 種範式或類型,前者即經典意義(yi) 上的以“政黨(dang) 輪替”為(wei) 標誌的民主轉型,也即以往大多數政體(ti) 的轉型方式,後者則是在民主化新趨勢下形成的沒有發生政黨(dang) 輪替的民主化方式。李路曲教授認為(wei) ,新加坡可稱為(wei) “體(ti) 製內(nei) ”民主化的典型案——威權時期就一直執政的政黨(dang) 仍然執政、國家製度的基本形式沒有發生重大變化的情況下,逐步發展起了多黨(dang) 競爭(zheng) 和公平的選舉(ju) ,並把民主治理發展到了較高的水平。
客觀而論,相比大多數國家的民主化,“體(ti) 製內(nei) ”民主化的路徑具有明顯的穩定性。其典型意義(yi) 還在於(yu) ,形成這種轉型範式的主要因素具有相當的普遍性:政治現代性積累和內(nei) 化的程度是民主的基本條件成熟的決(jue) 定性因素;黨(dang) 國關(guan) 係的疏離或緊密程度決(jue) 定著民主化路徑的穩定程度;體(ti) 製的複合性、包容性和製度化水平的高低決(jue) 定著“體(ti) 製內(nei) ”民主化發展的程度。
從(cong) 製度變遷的視角來看,這種結構性替代更加開放和多元,不但受到更為(wei) 複雜的外部和內(nei) 部因素的影響,而且應對這些因素的製度也更為(wei) 開放和多元,新的製度和新的環境不停地發生交換,進而產(chan) 生差異化的新的結構性替代,最終結果是,轉型不一定會(hui) 帶來劇烈的、斷裂式的變遷。
近十年來,“體(ti) 製內(nei) ”民主轉型已經不是從(cong) 封建體(ti) 製向近現代體(ti) 製的轉型,而是在經曆了不同政治發展階段上的數次不完全的轉型後,從(cong) 具有相當現代性的半傳(chuan) 統、半現代體(ti) 製向更現代的體(ti) 製的轉型,因而過去的那種尖銳而激烈的質性的製度對抗已經不複存在。新加坡的經驗表明,“漸進式”民主化與(yu) “體(ti) 製內(nei) ”民主化轉型路徑,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抑製轉型所帶來的無序或暴力,保持政治社會(hui) 穩定和治理績效;執政黨(dang) 也無須因擔心失去執政地位而過度地打壓民主力量,可以較為(wei) 主動地推動民主的進程,對各種政治力量來說是一種共贏。
▌新加坡範式:有節製的民主
美國斯坦福大學的弗朗西斯·福山在2014年出版的《政治秩序和政治衰敗:從(cong) 工業(ye) 革命到民主全球化》一書(shu) 中,係統地探討了近代以來各政治共同體(ti) 政治社會(hui) 運作的機理,提出一個(ge) 秩序良好的社會(hui) 需要具備強政府、法治和民主問責三個(ge) 基本要素。福山像導師亨廷頓一樣,批判了那種認為(wei) 隻要推進現代化就可以提高國家治理水平的論調,認為(wei) 政治發展順序非常重要。在進入現代化轉型之後,應先建立強勢政府而不是大眾(zhong) 民主,尚未建立有效統治能力就進行民主化的政府無一例外的會(hui) 遭受失敗。1980年代以來,“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席卷許多發展中國家,但是隻有少數國家或地區實現了政治穩定與(yu) 社會(hui) 經濟的發展,大多數國家都沒有實現穩定有而序的發展。如何處理好政治秩序與(yu) 政治發展的關(guan) 係,是後發展國家進行有效治理的根本問題。
新加坡穩定有序地民主進程,對後發展國家有很大的借鑒意義(yi) ,亦是對福山觀點的有力支持。“漸進式民主”與(yu) “體(ti) 製內(nei) 民主”的轉型方式,可以持續地推進國家治理方式的變革,從(cong) 而使經濟、社會(hui) 和政治都穩定地向前發展,既沒有出現無序狀態也沒有出現中斷或倒退。雖然新加坡的民主測量指數還未達到歐美民主政體(ti) 的標準,但是由於(yu) 其國家治理水平較高,民眾(zhong) 的民主權利實現程度也相對較高,新加坡的憲法盡管沒有賦予人民充分的民主權利,但人們(men) 可以充分地享受到憲法和法律所規定的那些不多不少的民主權利。
國防大學課題組在《新加坡發展之路》書(shu) 中,對新加坡民主模式概括為(wei) :“在保持經濟長期快速增長、建成法治社會(hui) 、構建以中產(chan) 階層為(wei) 主體(ti) 的社會(hui) 結構基礎上,穩妥、有序地推動了國家從(cong) 少數人主持的精英政治向精英政治與(yu) 人民民主政治相結合的方向發展,確保了國家的持續發展和長久繁榮。”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新加坡的民主實質上是一種有節製的民主。
新加坡選擇這種有節製的民主模式,從(cong) 深層次說,還是與(yu) 李光耀早年對自由民主的審慎態度有關(guan) 。他在回憶錄中談到,民主治理的關(guan) 鍵,首先必須有一群政治參與(yu) 興(xing) 趣濃厚且時刻保持警覺的選民,由他們(men) 選舉(ju) 政治家管理國家事務,然後還要通過民意的力量約束他們(men) 選舉(ju) 出來的政治家。其次,一個(ge) 民主社會(hui) 必須存在多個(ge) 講誠信、有能力的政黨(dang) ,使這個(ge) 社會(hui) 在更換領導人時有其他選擇。李光耀因此強調,一人一票的議會(hui) 民主製,隻有人民麵臨(lin) 多項選擇但能理性選舉(ju) 時方可實現良性運作,永遠不會(hui) 出現最理想的選擇,“好政府取決(jue) 於(yu) 由人民選舉(ju) 、對人民負責的代表明智、謹慎且有效地動用這些權力。要想建立高效的政府,你必須選擇優(you) 秀的人擔任政府職務。如果一個(ge) 民族因為(wei) 找不到合適的人才運作民主製度,那麽(me) 無論這個(ge) 製度多麽(me) 完美,終將消亡。”
李光耀的審慎與(yu) 憂慮不是沒有道理,作為(wei) 一種比較成功的現代國家治理模式,新加坡的經驗雖然可以超越城市國家與(yu) 文化界限,但曆經半個(ge) 多世紀的發展,其也麵臨(lin) 著新的挑戰。特別是從(cong) 上世紀80年代開始,新一代受過良好教育的選民人數不斷增加。他們(men) 不同於(yu) 堅定支持人民行動黨(dang) 的老一代選民,不僅(jin) 對物價(jia) 上漲、工資貶值、交通擁擠、組屋申請難等民生問題方麵較為(wei) 敏感,而且也較反感人民行動黨(dang) “高薪養(yang) 廉”、“高薪攬才”的精英主義(yi) 。新一代選民的自由與(yu) 平等觀念日益進步,對執政黨(dang) 認同感不強,反而較為(wei) 同情反對黨(dang) ,重視對政府權力的監督與(yu) 製約。新加坡未來政治體(ti) 製如何演變,如何平衡民主與(yu) 民粹的關(guan) 係,不啻為(wei) 一個(ge) 世紀性的製度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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