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新任總統雅依爾·博索納羅2019年1月1日宣誓就任。

　　有“熱帶特朗普”之稱的博索納羅就任，標誌著拉美大國巴西的政治鍾擺向右轉。在拉美主要國家左翼政府紛紛落選而政治之風開始向右轉時，我們(men) 不妨看看巴西近現代史。

　　巴西國旗上有一行字，Ordem e Progresso(秩序與(yu) 進步)。奧古斯特·孔德的實證主義(yi) 思想。如果機械理解，就是秩序帶來進步。反之，無序則停滯。

　　巴西近代以來已經有四次政治強力收緊。第二和第三次都給巴西經濟帶來長足的發展。智利皮諾切特將軍(jun) 的鐵腕執政，也給智利經濟奠定了長期發展的基礎。而南美ABC三國中，阿根廷(A)與(yu) 巴西(B)和智利(C)的軍(jun) 政府記錄不同。阿根廷軍(jun) 政府在經濟增長方麵表現很差。

　　我們(men) 看到，巴西和拉丁美洲的大莊園製(Latifundia)，以及後來的工業(ye) 化，導致極度的貧富懸殊和社會(hui) 不平等，以至於(yu) 有救苦救難傳(chuan) 統且保守的天主教會(hui) ，在包括巴西的南美地區，都出現過教士的左傾(qing) 激進化而形成“解放神學”，甚至有教士參加城市遊擊隊。

　　拉丁美洲各國的考迪羅主義(yi) (軍(jun) 事政變統治)傾(qing) 向向來比較突出。代議製民主體(ti) 製下，政客多許諾社會(hui) 福利來拉選票，有時還借助或煽動民粹主義(yi) 。

　　極化的社會(hui) ，各階層難以取得共識，因此施政方向的調整就特別劇烈。我們(men) 觀察到，1888年以來的巴西近現代史，每三、五十年政治鍾擺就反方向劇烈移動一次。

　　開明君主堂·佩德羅二世(Dom Pedro II)，1888年被推翻，巴西廢除帝製而實行共和製，政變領導人豐(feng) 塞卡元帥任總統。

　　1930年，瓦加斯政變上台，鐵腕統治15年。

　　1964年，巴西軍(jun) 事政變，推翻民選政府，陸軍(jun) 參謀長卡斯特洛·布蘭(lan) 科執政。軍(jun) 政府在1985年結束，恢複民選政府。

　　2018年，“熱帶特朗普”雅依爾·博索納羅當選。2019年元旦日，博索納羅宣誓就任巴西總統。

　　堂佩德羅與(yu) 豐(feng) 塞卡

　　巴西帝國國王佩德羅二世鼓勵外國移民，促進國內(nei) 資源開發，資本主義(yi) 經濟有所發展,工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顯著增長，鐵路、電信建設也取得很大成效。他也注重發展教育事業(ye) ，是一個(ge) 受到巴西各個(ge) 社會(hui) 階層尊重的開明君主。

　　1888年5月13日，議會(hui) 表決(jue) “黃金法”，宣告廢除奴隸製度，巴西奴隸製滅亡。但是，君主製的執政基礎是土地貴族大農(nong) 場主。廢除了奴隸製，他們(men) 失去了廉價(jia) 勞動力，因此倒戈共和派，與(yu) 政變軍(jun) 人合謀，推翻堂·佩德羅二世，廢除君主製。

　　史稱“舊共和國”的這個(ge) 時期，因為(wei) 軍(jun) 隊與(yu) 大農(nong) 場主和教會(hui) 結盟，因此很保守，執政為(wei) 大地主的傾(qing) 向比較突出，相對抑製城市和工業(ye) 發展。同時，第一任總統豐(feng) 塞卡也有獨裁傾(qing) 向。不過，開放的移民政策一直延續到了二戰前，補充了大量的勞動力，刺激了巴西東(dong) 南部的種植園經濟和相關(guan) 產(chan) 業(ye) 的持續擴張。

　　順便說一句，巴西現在有上百萬(wan) 日本後裔，是因為(wei) 巴西缺乏勞動力。因為(wei) 澳門關(guan) 係，葡萄牙王室1804年避拿破侖(lun) 戰禍而逃難到巴西，曾希望從(cong) 中國引進移民，但被清廷拒絕，便轉向日本。20世紀初日本關(guan) 東(dong) 大地震，日本經濟極度蕭條促使大規模日本人移民巴西。

　　不談政體(ti) 問題，那次巨變是開明專(zhuan) 製轉向寡頭統治。經濟維度上政策沒有進步。

　　瓦加斯政變

　　1930年，瓦加斯政變上台，推翻了1888年以來一直代表大莊園主和新興(xing) 大資本家利益的軍(jun) 人背景的寡頭政府。

　　政治維度上，瓦加斯政變改變了政治上的陳腐傳(chuan) 統，有利於(yu) 翻開曆史新的一頁，但是他政治風格傾(qing) 向獨裁，而在經濟維度上開明。巴西至今認為(wei) 瓦加斯的許多政策充滿矛盾性。

　　15年裏巴西初步奠定了巴西工業(ye) 的基礎。瓦加斯對工會(hui) 也頗為(wei) 開明。

　　國際關(guan) 係上，二戰初期瓦加斯與(yu) 德國希特勒和意大利墨索裏尼關(guan) 係密切，與(yu) 英美關(guan) 係不睦。1937年宣布建立新國家(Estado Novo，解散議會(hui) ，禁止黨(dang) 派活動。後期又轉向與(yu) 蘇聯建交。

　　瓦加斯的政治經濟主張有不少相互矛盾的地方。一方麵獨裁，另一方麵則又注意勞工利益。後期又開放大選，開放黨(dang) 禁並創建左翼的巴西工黨(dang) (Partido Trabalhista Brasileiro PTB)。民族主義(yi) 促進巴西工業(ye) 化，發展國有經濟，與(yu) 英美體(ti) 係抵觸，最終導致自己被推翻。

　　1963年軍(jun) 人政變

　　因為(wei) 對前任庫比契克總統遷都巴西利亞(ya) 以及其他方麵的開支失控所導致的通貨膨脹沒辦法收拾，又有一些左翼政策得不到議會(hui) 支持，1961年8月巴西總統雅尼奧·誇德羅斯辭職。9月7日，副總統古拉特就任總統後，在國內(nei) 民族民主運動推動下，采取一些左翼的激進改革措施，如努力實現煉油廠和外資公用事業(ye) 國有化，采取獨立的對外政策，拒絕投票讚成美國對古巴卡斯特羅政權實行的製裁等。

　　1964年3月巴西發生軍(jun) 事政變。若昂·古拉特政府被推翻，政變軍(jun) 人建立了巴西曆史上第一個(ge) 軍(jun) 人政權。政變主要領導人、陸軍(jun) 總參謀長卡斯特洛·布蘭(lan) 科就任軍(jun) 人執政委員會(hui) 推舉(ju) 的總統。布蘭(lan) 科政治上反共親(qin) 美，經濟上則奉行自由經濟製度，壓製勞工活動。1967年-1973年巴西出現經濟奇跡。

　　軍(jun) 政權執政後，巴西采取各種措施，積極引進外資。70年代中，外國投資每年遞增25%，國內(nei) 生產(chan) 總值增長近4倍。到1979年，巴西國內(nei) 生產(chan) 總值達2000多億(yi) 美元，居拉美各國之首，人年平均生產(chan) 值為(wei) 1939美元，在發展中國家中也屬佼佼者。

　　1979年若昂·菲格雷多總統推行民主開放政策後，巴西政治開始逐漸恢複代議製民主。軍(jun) 政府時期的經濟長足發展，給後來巴西名列“金磚”奠定了基礎。

　　2018:熱帶特朗普當選的政治經濟背景

　　進入21世紀以來，巴西經濟持續發展而成為(wei) 五大“金磚”之一。但是福利開支則同時劇增，貪汙腐敗也蔓延。盧拉當政時期，巴西政府用在社會(hui) 福利上的開支常年占到GDP的20%以上，建立了“世界上最慷慨的養(yang) 老金製度”：隻需繳費15年，女性到60歲、男性到65歲就可領取全額養(yang) 老金;如果繳費30年，男性53歲就可退休領養(yang) 老金。

　　公共開支過大的問題在羅塞夫總統手裏也無法得到控製，赤字和債(zhai) 務形勢惡化，巴西經濟陷入停滯。

　　這段時期，國民經濟用於(yu) 福利的同時，幹線鐵路和幹線公路等基礎設施卻遲遲不得改善，拖累經濟發展。有經濟學者和物流業(ye) 者認為(wei) ，從(cong) 巴西中西部馬托格羅索州(該州是巴西最大的大豆種植區)運送大豆到聖保羅外港桑托斯，物流成本高昂。原因在於(yu) 鐵路運力很不足，主要靠公路，而公路運輸成本高。有統計顯示，巴西公路運輸成本占大豆銷售成本的30%以上。每噸大豆的內(nei) 陸運費折合100美元左右。

　　這一階段，巴西大城市社會(hui) 秩序惡化。奧運會(hui) 時，裏約的社會(hui) 治安要靠軍(jun) 隊介入來維持。

　　金融海嘯以來，資源價(jia) 格暴跌讓巴西的高福利和公共開支的擴張難以為(wei) 繼。GDP難以支撐，而福利照例具有“棘輪效應”，能上而難下。經濟萎縮又導致不少失業(ye) ，一批透支消費的民眾(zhong) 破產(chan) ，福利減少又讓民眾(zhong) 不滿。繼任的迪爾瑪·羅塞夫麵對困局，采取了加息遏製高通脹的政策，希望避免重蹈當年軍(jun) 政府的覆轍。這又抑製了經濟和企業(ye) 發展，就業(ye) 和經濟雪上加霜。2015年巴西GDP萎縮3.8%。羅塞夫被彈劾，接任餘(yu) 下任期的特梅爾也難以挽回。

　　社會(hui) 和經濟失序，鍾擺開始向反方向擺動。2018年，熱帶特朗普雅依爾·博索納羅當選，他主張推行結構改革，製止預算赤字的擴大趨勢，並擴大出口來改善巴西經濟。就職演講中，博索納羅也提到了要恢複“秩序”。

　　個(ge) 人的幾點觀察

　　巴西這130年的政體(ti) 以及政權的這幾次突然變化和轉向，都是鍾擺的反方向擺動。

　　如此方向的擺動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維度看，政治維度和經濟發展維度。豐(feng) 塞卡政變，政治上換湯不換藥，經濟上維護傳(chuan) 統利益。瓦加斯政變，政治上先高壓，後有所開放;經濟上促進發展。1963年軍(jun) 事政變，政治上高壓，經濟上促進發展。2018年“熱帶特朗普”當選，政治上改變左翼傾(qing) 向而向右，呼應北美特朗普，以及法國國民陣線，德國新興(xing) 的德國的選擇黨(dang) 等。再度試圖整治秩序(ordem)來促進步(progresso)。

　　巴西政權四次轉向，第二、三次都是救經濟或促進經濟，第四次能否讓巴西經濟重振活力，還需要觀察。但是博索納羅提出的反腐、推進私有化、改革養(yang) 老金製度，強化投入基礎設施建設等策略，方向是對的。收效如何，還有待觀察。

　　在拉丁美洲其他國家，1973年9月智利阿連德總統被皮諾切特將軍(jun) 的政變推翻，政治經濟政策轉向，政治上高壓，經濟上促進智利經濟長期的持續穩定發展。

　　因而，從(cong) 這些方麵看，拉美多國左翼政權政治經濟都與(yu) 華保持較多交流合作。而轉向後，政治高壓右傾(qing) 政權都突出抓經濟，而與(yu) 中國的合作也是其抓經濟不得不考慮的一個(ge) 重要因素。因為(wei) 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貿易國之一。尤其是拉丁美洲國家初級產(chan) 品對華出口量都比較大的前提下，與(yu) 中國交惡並不符合各國的長期利益。

　　一般而言，國際關(guan) 係有兩(liang) 個(ge) 維度：政治、經貿。文體(ti) 教育藝術交流都受政經關(guan) 係影響。

　　國際關(guan) 係狀態大致有四種組合：

　　政治熱，經貿熱;政治冷，經貿冷;政治冷，經貿不冷;政治熱，經貿不熱。

　　第一種情況，中美建交後80-90年代，中國與(yu) 歐美關(guan) 係大致在如此狀態。

　　第二種情況，中拉關(guan) 係在中美關(guan) 係正常化前大致如此，距離遙遠，中國也不開放。

　　第三種，中美關(guan) 係2018年的狀況。

　　實際上第四種是畸形關(guan) 係，剃頭挑子一頭熱。我國文革前文革中有過類似情況。

　　因為(wei) 一般政治熱時，經貿必然不會(hui) 冷。而政治冷，經貿依然不冷的情況卻不罕見。

　　如此考慮，中國要維持好與(yu) 拉美主要國家的關(guan) 係，最重要的前提是本國經濟要維持穩定和發展。沒有這一點，拉美重要國家政策轉向後，就沒有經濟發展上的共同訴求與(yu) 經貿合作的基礎。促進中拉關(guan) 係發展時，中國經濟保持穩定和持續發展這個(ge) 維度不能不重視考慮。

　　隻有如此，才能根據對方國家的進出口需要，結合中國發展和民生的需求，有針對性地製定經貿合作的大框架，來推進經貿互惠互利合作的交往。因為(wei) 各國政治交往密切，隨後都會(hui) 落實到經貿關(guan) 係上。畢竟各國各地區都有經濟和利益訴求;就是政治關(guan) 係降溫，利益訴求依然存在。台海關(guan) 係上，大陸一直希望經貿關(guan) 係不降溫就是這個(ge) 道理。

　　既要用好保溫劑、增溫劑，又需要幣值穩定，且企業(ye) 有一定國際競爭(zheng) 力，才能得到硬通貨並維持國際貿易(本幣互換隻是補充)。這又關(guan) 聯到稅收政策以及財政與(yu) 金融政策的協調。外交是內(nei) 政的延續。誠哉斯言!

　　經貿交往是保溫劑或增溫劑。政治關(guan) 係冷，經貿又無利可圖時，雙邊關(guan) 係多半會(hui) 難以避免地冷卻。

　　【作者簡介:鄒藍，研究員,教授，長期研究國際經濟關(guan) 係和中國經濟發展。曾任職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和擔任國家體(ti) 改委經濟體(ti) 製與(yu) 管理研究所國際比較研究室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