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物權法到物權編:革新發生在哪裏
—— 《民法典物權編(草案)》評析之一
發稿時間:2018-09-21 09:58:42 來源:中國法學網 作者:朱廣新
【中文摘要】《民法典物權編(草案)》(以下簡稱物權編)對《物權法》作出的最大革新是,把居住權規定為(wei) 一種新的用益物權類型。除此之外的其他立法革新或改變,主要表現為(wei) 對一些章節中個(ge) 別法律條文的零零星星的修改或增補。
【中文關(guan) 鍵字】民法典;物權編;物權法
【全文】
全國人大常委會(hui) 法工委主任沈春耀在《關(guan) 於(yu) <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的說明》中開門見山地指出:“編纂民法典是通過對現行民事規範進行係統整合、修改完善,編纂一部適應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發展要求,符合我國國情,體(ti) 例科學、結構嚴(yan) 謹、規範合理、內(nei) 容協調一致的法典,是一項係統工程。”以此而言,以《物權法》為(wei) 基礎構造民法典物權編,可以看作一次《物權法》再法典化、現代化的過程。再法典化旨在謀求物權法規範的統一化、合理化;現代化是為(wei) 了使物權法在內(nei) 外體(ti) 係上既能滿足新時代經濟、社會(hui) 、法律的變革需求,又能使物權法具備應對未來發展的能力。前者要求必須以係統性思維對待物權編,從(cong) 物權編之小體(ti) 係、民法典之中體(ti) 係、全部法律之大體(ti) 係等三個(ge) 層次透視並合理構造物權編;後者要求必須以融貫“曆史-未來”的動態觀念思考對待物權編,使物權編一方麵能夠積極回應全麵深化改革以來的各種政策主張,另一方麵又能對未來法治發展給予以前瞻性規劃。法典化的這兩(liang) 種維度,構成我們(men) 分析、評價(jia) 當下正向社會(hui) 公眾(zhong) 征求意見的民法典物權編的基礎或前提。立法者是否真正像其宣告的那樣編纂民法典[①],同樣可以據此作出綜合評判。
《民法典物權編(草案)》(以下簡稱物權編)對《物權法》作出的最大革新是,把居住權規定為(wei) 一種新的用益物權類型。除此之外的其他立法革新或改變,主要表現為(wei) 對一些章節中個(ge) 別法律條文的零零星星的修改或增補。以章為(wei) 單元看,除宅基地使用權、地役權、擔保物權一般規定、留置權、占有等部分未發生絲(si) 毫變化外,其他章節都發生了或多或少的修改、刪節或補充。
一、物權法總則(《物權法》第一編“總則”)
受其自身體(ti) 係地位及《民法總則》規定的影響,物權編在規定物權法的總則性規定(一般規定)時,刪除了《物權法》第1條(立法目的與(yu) 依據)、第2條第2、3款(物及物權的定義(yi) )、第5條(物權法定原則)、第7條(物權的取得和行使原則)及第8條(法源)。在此之外,物權編在物權法總則方麵還作出四處革新。
第一,新增“利害關(guan) 係人不得非法使用、公開權利人的登記資料”(物權編第15條)。這實際上向查詢、複製不動產(chan) 登記資料的不動產(chan) 物權利害關(guan) 係人施加了一項保密義(yi) 務。該義(yi) 務主要與(yu) 不動產(chan) 登記程序法相關(guan) ,與(yu) 不動產(chan) 物權變動無直接關(guan) 係。實際上,《不動產(chan) 登記暫行條例》(2015)第28條對此已作規定。根據《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hui) 立法規劃》[②],《不動產(chan) 登記法》已被立法機關(guan) 列入“條件比較成熟、任期內(nei) 擬提請審議的法律草案”之列。因此,依實體(ti) 法與(yu) 程序法的區分觀念看,物權編第15條無論如何不應規定在民法典物權編中,而應規定在《不動產(chan) 登記法》中。
第二,刪除《物權法》第29條規定中的“或者受遺贈”,該條被修改為(wei) :“因繼承取得物權的,自繼承開始時發生效力”(物權編第26條)。遺贈是一種民事法律行為(wei) ,由此引發的物權變動,應依據以民事法律行為(wei) 發生的物權變動的一般規則。作為(wei) 一種財產(chan) 取得方式的繼承,是一種事實行為(wei) ,承認“繼承從(cong) 被繼承人死亡時開始”(民法典繼承編(草案)第900條)的,物權變動實際上自被繼承人死亡時發生效力。遺贈與(yu) 繼承無法相提並論。[③]因此,刪除是合理的。
第三,在《物權法》第35條規定中增補一種請求權——“排除妨害”,修改後的規定為(wei) :妨害物權或者可能妨害物權的,權利人可以請求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或者消除危險(物權編第32條)。立足於(yu) 物上請求權看,此種修改是可取的,但從(cong) 我國《侵權責任法》及《民法典侵權責任編(草案)》把停止侵害、排除妨礙或者消除危險明確規定為(wei) 侵權責任方式(侵權責任編(草案)第946條)的角度看,這種修改純粹加大了規範衝(chong) 突,使民法體(ti) 係亂(luan) 上加亂(luan) 。
第四,把《物權法》第36、37條規定中的“可以請求”修改為(wei) “可以依法請求”。《物權法》第36、37條皆可作為(wei) 獨立的請求權基礎規範,“可以請求”是以權利本位思想對法律效果的明確表達,規範意義(yi) 自足、自洽。添加“依法”二次字,把本來獨立、完整的請求權基礎規範導入懸疑、不確定之中,疊床架屋,百害而無一利。
二、所有權製度(《物權法》第二編“所有權”)
此部分的重大革新主要發生在“業(ye) 主的建築物區分所有權”與(yu) “共有”兩(liang) 章,其他章節變化不大。
(一)法律概念或用語的新舊更替
物權編第39、41條把《物權法》第42、44條關(guan) 於(yu) 征收、征用規定中的“單位”修改為(wei) “組織”,把“拆遷”修改為(wei) “征收”。物權編第64、65條把《物權法》第68、69條規定中的“企業(ye) 法人”“社會(hui) 團體(ti) ”修改為(wei) “營利法人”“社會(hui) 團體(ti) 法人、捐助法人”。物權編第92、105條把《物權法》第93、105條規定中的“單位”修改為(wei) “組織”。之所以作出上述修改,根本原因在於(yu) :《民法總則》(2017年)已以營業(ye) 法人、社會(hui) 團體(ti) 法人概念更新了《民法通則》的企業(ye) 法人、社會(hui) 團體(ti) 概念,並明確采納了“捐助法人”“非法人組織”概念;另外,《國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與(yu) 補償(chang) 條例》(2011年)已以“征收”取代了“拆遷”概念。
(二)條文表達方式的簡化、明確化及統一化
主要表現為(wei) :(1)物權編第71條把《物權法》第74條第1款所作“建築區劃內(nei) ,規劃用於(yu) 停放汽車的車位、車庫應當首先滿足業(ye) 主的需要”簡化為(wei) “車位、車庫應當首先滿足業(ye) 主的需要”。(2)物權編第73條第1款把《物權法》第76條第1款第2項規定的“製定和修改建築物及其附屬設施的管理規約”簡化為(wei) “製定和修改管理規約”。(3)物權編第74條把《物權法》第77條規定中的“應當經有利害關(guan) 係的業(ye) 主同意”明確為(wei) “應當經有利害關(guan) 係的業(ye) 主一致同意”。(4)物權編第76條把《物權法》第79條規定中的“經業(ye) 主共同決(jue) 定,可以用於(yu) 電梯、水箱等共有部分的維修”修改為(wei) “經業(ye) 主共同決(jue) 定,可以用於(yu) 電梯、屋頂、外牆、無障礙設施等共有部分的維修、更新和改造”。
前三項修改使法律條文顯得簡潔明快,最後一項修改主要是為(wei) 了與(yu) 《物權管理條例》(2007年)、《住宅專(zhuan) 項維修資金管理辦法》(2008年)的規定在表達上保持一致。
(三)法律規定的實質性修改
第一,物權編第73條第2款把《物權法》第76條第2款修改為(wei) :“業(ye) 主共同決(jue) 定事項,應當由專(zhuan) 有部分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業(ye) 主且人數占比三分之二以上的業(ye) 主參加表決(jue) 。決(jue) 定前款第五項至第七項規定的事項,應當經參加表決(jue) 專(zhuan) 有部分麵積(《物權法》為(wei) ‘建築物總麵積’)四分之三(《物權法》為(wei) ‘三分之二’)以上的業(ye) 主且參加表決(jue) 人數四分之三(《物權法》為(wei) ‘三分之二’)以上的業(ye) 主同意。決(jue) 定前款其他事項,應當經參加表決(jue) 專(zhuan) 有部分麵積過半數的業(ye) 主且參加表決(jue) 人數過半數的業(ye) 主同意。”依立法機關(guan) 的說明,作此修改是“為(wei) 了解決(jue) 物業(ye) 管理活動中業(ye) 主作出決(jue) 議難的問題,適當降低業(ye) 主作出決(jue) 議的門檻”。[④]經此種修改後,重大事項(涉及維修基金、建築物改建或重建、共有部分改用或商用)的決(jue) 定,實際上隻需要經過專(zhuan) 有部分占二分之一以上的業(ye) 主且占總人數二分之一以上的業(ye) 主同意;其他事項的決(jue) 定,經專(zhuan) 有部分占三分之一以上的業(ye) 主且占總人數三分之一以上的業(ye) 主同意,即可。這確實大大降低了業(ye) 主作出決(jue) 議的難度,但值得質疑之處是,如何防止少數人業(ye) 主濫用共同決(jue) 定權?當共有部分的改用或商用僅(jin) 涉及少數業(ye) 主的利益時,如何防止這些少數人的利益不會(hui) 遭受其他多數人共同決(jue) 定的損害?物權編顯然對此缺乏係統思考。
第二,物權編第78條把《物權法》第80條規定中的“按照業(ye) 主專(zhuan) 有部分占建築物總麵積的比例確定”修改為(wei) “按照業(ye) 主專(zhuan) 有部分所占比例確定”。這種修改使本來明確的規定變得模糊。“專(zhuan) 有部分所占比例”如何計算?成為(wei) 懸疑。
第三,物權編第96條把《物權法》第97條規定中的“對共有的不動產(chan) 或者動產(chan) 作重大修繕的”擴展為(wei) “對共有的不動產(chan) 或者動產(chan) 作重大修繕、變更性質或者用途的”。這實際上擴大了按份共有物之重要管理行為(wei) 采納的“絕對多數決(jue) ”原則(“占份額三分之二以上”)。強化了對按份共有物的維護,比較可取。
第四,物權編第113條把《物權法》第113條規定中的(遺失物)“六個(ge) 月內(nei) 無人認領”修改為(wei) “一年內(nei) 無人認領”。時間的延長一方麵延緩了遺失物的國有化,另一方麵帶來了更多的物歸原主的機會(hui) ,比較合理。
(四)條文增補新內(nei) 容
這表現為(wei) :(1)物權編第59條對《物權法》第62條增補“集體(ti) 成員有權查閱、複製相關(guan) 資料”(關(guan) 於(yu) 集體(ti) 財產(chan) 的狀況)的規定,作為(wei) 第二句。這實際上賦予集體(ti) 成員一種查閱、複印集體(ti) 財產(chan) 賬簿的權利,旨在與(yu) 《村民委員會(hui) 組織法》(2010年)第30條的規定保持一致。(2)物權編第72條第1款對於(yu) 《物權法》第75條所作“業(ye) 主可以設立業(ye) 主大會(hui) ,選舉(ju) 業(ye) 主委員會(hui) ”的規定,增補一句“業(ye) 主大會(hui) 、業(ye) 主委員會(hui) 成立的具體(ti) 條件和程序,依照法律、法規的規定”,作為(wei) 第二句。該規定考慮到了與(yu) 《物業(ye) 管理條例》(2007年)的銜接。(3)物權編第73條第1款對於(yu) 《物權法》第76條第1款增補規定“改變共有部分的用途或者利用共有部分從(cong) 事經營活動”,作為(wei) 第7項。該規定回應了現實需求,主要受到了《最高人民法院關(guan) 於(yu) 審理建築物區分所有權糾紛案件具體(ti) 應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解釋》(法釋〔2009〕14號)第14條的啟發。(4)物權編第80條對於(yu) 《物權法》第82條增補規定,“物業(ye) 服務企業(ye) 或者其他管理人應當及時答複業(ye) 主對物業(ye) 服務情況提出的質詢”,作為(wei) 第二句。該規定明確了物業(ye) 服務企業(ye) 或者其他管理人對業(ye) 主的義(yi) 務。
(五)全新的條文增補
物權編在《物權法》的基礎上增補了三條全新規定,涉及三項新製度。
第一,新增物權編第77條對於(yu) 利用共有部分的收益歸屬作出如下規定:建設單位、物業(ye) 服務企業(ye) 或者其他管理人等利用業(ye) 主的共有部分產(chan) 生的收益,在扣除合理成本之後,屬於(yu) 業(ye) 主共有。這是對《最高人民法院關(guan) 於(yu) 審理建築物區分所有權糾紛案件具體(ti) 應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解釋》(法釋〔2009〕14號)第14條的吸收與(yu) 改造。
第二,新增物權編第101條對於(yu) 共有物優(you) 先購買(mai) 權的行使方法作出規定:(第1款)按份共有人轉讓其享有的共有的不動產(chan) 或者動產(chan) 份額的,應當將轉讓條件及時通知其他共有人。其他共有人應當在合理期間內(nei) 行使優(you) 先購買(mai) 權。(第2款)兩(liang) 個(ge) 以上其他共有人主張行使優(you) 先購買(mai) 權的,協商確定各自的購買(mai) 比例;協商不成的,按照轉讓時各自的共有份額比例行使優(you) 先購買(mai) 權。第1款屬於(yu) 新創,第2款主要吸收了《最高人民法院關(guan) 於(yu) 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若幹問題的解釋(一)》(法釋〔2016〕5號)第14條的規定。
第三,新增物權編第117條對添附製度作出概括規定:因加工、附合、混合而產(chan) 生的物的歸屬,有約定的,按照約定;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依照法律規定;法律沒有規定的,按照充分發揮物的效用以及保護無過錯的當事人的原則確定。因一方當事人的過錯或者確定物的歸屬給另一方當事人造成損失的,應當給予賠償(chang) 或者補償(chang) 。加工、附合、混合是三種不同的添附製度,它們(men) 在物的歸屬上采納不同判斷標準[⑤],把它們(men) 不加任何區分地混合規定在一起,非常不恰當。
(六)刪除個(ge) 別規定
這表現為(wei) :(1)刪除《物權法》第65條所作“私人合法的儲(chu) 蓄、投資及其收益受法律保護。國家依照法律規定保護私人的繼承權及其他合法權益”。因為(wei) 《民法總則》第124、125條已作規定。(2)刪除《物權法》第92條規定中的“造成損害的,應當給予賠償(chang) ”。因為(wei) 侵權責任編的規定能夠涵蓋此種情形。
三、用益物權(《物權法》第三編“用益物權”)
該部分的變化,除物權編第119條把《物權法》第118條規定中的“單位”修改為(wei) “組織”這種概念修改外,突出體(ti) 現在對土地承包經營權、建設用地使用權、居住權的修改、增補上。
(一)土地承包經營權
變革發生在兩(liang) 方麵:
1.條文表達方式的簡化
根據《不動產(chan) 登記暫行條例》(2015年),把《物權法》第127條第2款所作“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當向土地承包經營權人發放土地承包經營權證、林權證、草原使用權證,並登記造冊(ce) ,確認土地承包經營權”簡化為(wei) “登記機構應當向土地承包經營權人發放權屬證書(shu) ,確認土地承包經營權”(物權編第128條第2款);物權編130條把《物權法》第129條規定中的“當事人要求登記的,應當向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申請土地承包經營權變更登記”簡化為(wei) “當事人可以向登記機構申請登記”。
2.貫徹“三權分置”政策,確認“土地經營權”概念
這表現在對三個(ge) 條文的改造上。
(1)物權編第129條對《物權法》第128條作出三處修改:第一,為(wei) “土地承包經營權人”增添限製性定語“實行家庭承包的”;第二,刪除“轉包”,並在土地承包經營權互換、轉讓之外增補“出讓土地經營權”;第三,把“流轉的期限”修改為(wei) “出讓的期限”。添加“實行家庭承包的”限定語,顯得“多此一舉(ju) ”,因為(wei) 物權編第135條關(guan) 於(yu) “通過招標、拍賣、公開協商等方式承包荒地等農(nong) 村土地”的特別規定,在體(ti) 係上足夠把物權編第129條的適用前提(家庭承包)彰顯出來。“轉包”在法律效果上無法與(yu) 互換、轉讓相提並論,予以刪除是合理的。“出讓土地經營權”之“出讓”與(yu) 土地承包經營權之“轉讓”區別在何處?“出讓的期限”規定中的“出讓”是否僅(jin) 指土地經營權之出讓,如果是這樣,互換、轉讓的期限應如何理解?這些問題皆值得思考。
(2)物權編第130條把《物權法》第129條規定中“土地承包經營權人將土地承包經營權互換、轉讓”擴張修改為(wei) “土地承包經營權人將土地承包經營權互換、轉讓或者出讓土地經營權”,將土地經營權納入登記對抗要件物權變動模式中。
(3)新增物權編第131條,對土地經營權的內(nei) 容作出如下規定:“土地經營權人有權根據合同約定在一定期限內(nei) 占有農(nong) 村土地,自主開展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經營並取得收益。”值得質疑的是,土地經營權與(yu) 土地承包經營權在內(nei) 容上存在區別嗎?
(二)建設用地使用權
把《物權法》第136條第二句所作“新設立的建設用地使用權,不得損害已設立的用益物權”與(yu) 《物權法》第137條第3款第二句所作“采取劃撥方式的,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關(guan) 於(yu) 土地用途的規定”抽取出來,經過刪節、增補構造為(wei) 一條新的規定:設立建設用地使用權應當符合節約資源、保護生態環境的要求,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關(guan) 於(yu) 土地用途的規定,不得損害已設立的用益物權(物權編第139條)。該規定實際上為(wei) 建設用地使用權合同關(guan) 係雙方塑造三種一般性的法定義(yi) 務。
物權編第152條第1款對《物權法》第149條第1款新增一句規定:續期費用的繳納或者減免,依照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這實際上把住宅建設用地使用權自動續期這一深受社會(hui) 大眾(zhong) 關(guan) 注的產(chan) 權規則推向了民法典之外。自動續期是否有次數限製?自動續期應否繳費?由此被轉變為(wei) 不應該屬於(yu) 民法典解決(jue) 的問題。懸疑到底被踢向哪裏,並在何時得到根本解決(jue) ?
(三)新增居住權
對居住權在效力、功能、設立、性質、消滅等方麵作出了概括規定。
四、擔保物權(《物權法》第四編“擔保物權”)
在擔保物權部分,“擔保物權一般規定”與(yu) “留置權”兩(liang) 部分沒有作任何修改,變革主要出現在抵押權、質權上,對抵押權的修改補充尤其顯著。
(一)抵押權
1.條文表達方式的改進
這表現為(wei) :(1)物權編第187條刪除了《物權法》第181條規定中的“經當事人書(shu) 麵協議”,並把第181條規定中的“實現抵押權”修改為(wei) “抵押財產(chan) 確定”。(2)物權編第190條第3項把《物權法》第184條第3項所作“學校、幼兒(er) 園、醫院等以公益為(wei) 目的的事業(ye) 單位、社會(hui) 團體(ti) 的教育設施、醫療衛生設施和其他社會(hui) 公益設施”修改為(wei) “學校、幼兒(er) 園、醫療機構等以公益為(wei) 目的的組織的教育設施、醫療衛生設施和其他公益設施”。(3)物權編第194條把《物權法》第188條與(yu) 第189條第1款合並簡化為(wei) :“以動產(chan) 抵押的,抵押權自抵押合同生效時設立;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4)把《物權法》第189條第2款規定中的“依照本法第一百八十一條規定抵押的”簡化為(wei) “以動產(chan) 抵押的”,並將該款獨立為(wei) 一條(物權編第195條)。(5)物權編第196條對《物權法》第190條作出如下修改:把“訂立抵押合同”修改為(wei) “抵押權設立”,把“已出租的”修改為(wei) “已出租並移轉占有的”,刪除“抵押權設立後抵押財產(chan) 出租的,該租賃關(guan) 係不得對抗已登記的抵押權”。(6)物權編第209條把《物權法》第201條規定中“依照本法第一百八十條第一款第三項規定的土地承包經營權抵押的”修改為(wei) “以土地承包經營權抵押的”,刪除其中的“依照本法第一百八十三條規定”。(7)物權編第214條第4項把《物權法》第206條第4項由“抵押財產(chan) 被查封、扣押”修改為(wei) “抵押權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抵押財產(chan) 被查封、扣押”。
經上述修改後,法律規定更為(wei) 簡潔、明確。
2.條文本身的實質性修改
第一,物權編第197條把《物權法》第191條關(guan) 於(yu) 抵押財產(chan) 轉讓的規定修改為(wei) :抵押期間,抵押人轉讓抵押財產(chan) 的,應當通知抵押權人。當事人另有約定的,按照其約定。抵押財產(chan) 轉讓的,抵押權不受影響。抵押權人能夠證明抵押財產(chan) 轉讓可能損害抵押權的,可以要求抵押人將轉讓所得的價(jia) 款向抵押權人提前清償(chang) 債(zhai) 務或者提存。轉讓的價(jia) 款超過債(zhai) 權數額的部分歸抵押人所有,不足部分由債(zhai) 務人清償(chang) 。《物權法》第191條多年來廣受學界詬病,相關(guan) 研究不計其數。此種顛覆性修改在立法、學說上皆具有重大進步。
第二,物權編第201條把《物權法》第195條第1款第二句規定中的“其他債(zhai) 權人可以在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nei) 請求人民法院撤銷該協議”修改為(wei) “其他債(zhai) 權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撤銷該協議”。此種修改考慮到了與(yu) 《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第330條(撤銷權的存續期間)的體(ti) 係關(guan) 聯。
3.對原有規定的增補
這表現為(wei) :(1)對於(yu) 可以抵押的財產(chan) ,物權編第186條在《物權法》第180條規定的基礎上新增“海域使用權”。這是因為(wei) 物權編第123條把海域使用權規定為(wei) 一種用益物權,並且《不動產(chan) 登記暫行條例》第5條將海域使用權規定為(wei) 一種適格的不動產(chan) 權利。(2)物權編第205條在《物權法》第199條規定的基礎上增加“其他登記的擔保物權,清償(chang) 順序參照前款規定”,作為(wei) 第二款。為(wei) 其他登記的擔保物權的實現,提供了參照依據。第三,物權編第209條在《物權法》第201條的基礎上將土地經營權規定為(wei) 抵押的標的。但是,值得質疑的是,物權編第186條專(zhuan) 門規定可以抵押的財產(chan) 時,並沒有增設土地經營權。
4.純粹的新增條文
第一,物權編第206條新增如下規定:同一財產(chan) 既設立抵押權又設立質權的,拍賣、變賣該財產(chan) 所得的價(jia) 款按照登記、交付的時間先後確定清償(chang) 順序。該規定為(wei) 動產(chan) 擔保物權的實現、清償(chang) 確立了統一的規則。但是,問題的是,根據物權編第194條的規定,以動產(chan) 抵押的,抵押權自抵押合同生效時設立,登記僅(jin) 具有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效力。為(wei) 何在實現(清償(chang) 抵押財產(chan) )抵押權時,以抵押權之登記時間確定先後順序?
第二,物權編第207新增規定:動產(chan) 抵押擔保的主債(zhai) 權是抵押物的價(jia) 款,標的物交付後十日內(nei) 辦理抵押登記的,該抵押權優(you) 先於(yu) 其他擔保物權受償(chang) ,但留置權除外。但這一規定一方麵與(yu) 物權編第206條規定之間存在明顯衝(chong) 突,另一方麵與(yu) 物權編第247條(《物權法》第239條)所作“同一動產(chan) 上已設立抵押權或者質權,該動產(chan) 又被留置的,留置權人優(you) 先受償(chang) ”之間存在一定的立法重複。
5.條文內(nei) 容的刪節
物權編第205條刪除《物權法》第199條第1項規定的“順序相同的,按照債(zhai) 權比例清償(chang) ”。
(二)質權
該部分除物權編第231條第6項、第236條把《物權法》第223條第6項與(yu) 第228條規定中的“應受賬款”修改為(wei) “取得應受賬款、不動產(chan) 收益的權利”體(ti) 現了少許實質性革新外,其他改動可歸結為(wei) ,主要是對條文表達方式的修改。這主要表現為(wei) :(1)物權編第218條把《物權法》第210條第1款規定中的“質權合同”修改為(wei) “質押合同”,把第2款第5項規定的“質押財產(chan) 交付的時間”擴充為(wei) “質押財產(chan) 交付的時間、方式”。(2)物權編第232條刪除了《物權法》第224條規定中的“當事人應當訂立書(shu) 麵合同”與(yu) “有關(guan) 部門”。(3)物權編第234條第1款把《物權法》第226條第1款由“以基金份額、股權出質的,當事人應當訂立書(shu) 麵合同。以基金份額、證券登記結算機構登記的股權出質的,質權自證券登記結算機構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以其他股權出質的,質權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門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簡修為(wei) “以基金份額、股權出質的,質權自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4)物權編第235條第1款把《物權法》第227條第1款由“以注冊(ce) 商標專(zhuan) 用權、專(zhuan) 利權、著作權等知識產(chan) 權中的財產(chan) 權出質的,當事人應當訂立書(shu) 麵合同。質權自有關(guan) 主管部門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修改為(wei) “以注冊(ce) 商標專(zhuan) 用權、專(zhuan) 利權、著作權等知識產(chan) 權中的財產(chan) 權出質的,質權自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5)物權編第236條第1款把《物權法》第228條第1款由“以應收賬款出質的,當事人應當訂立書(shu) 麵合同。質權自信貸征信機構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修改為(wei) “以取得應收賬款、不動產(chan) 收益的權利出質的,質權自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6)物權編第236條第1款把《物權法》第228條第1款由“以應收賬款出質的,當事人應當訂立書(shu) 麵合同。質權自信貸征信機構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修改為(wei) “以取得應收賬款、不動產(chan) 收益的權利出質的,質權自辦理出質登記時設立”。
上述第一、二項的修改,主要考慮了表達的準確性、明確化;第三至第六項的修改,主要考慮了“建立統一的動產(chan) 抵押和權利質押登記製度”的可能性,[⑥]把涉及具體(ti) 登記部門的表達統統予以刪除。
結語
經上述梳理與(yu) 分析,很容易看出,物權編隻是對《物權法》予以必要刪節、修改、增補的結果,並沒有對《物權法》之外的物權法規範(如司法解釋)予以係統整合、提升。物權編對建築物區分所有權、所有權取得、土地承包經營權、建設用地使用權、宅基地使用權、占有等許多製度的規定,一如《物權法》的規定,在體(ti) 係上仍舊殘缺不全,大量的物權法規定一如既往地遊離於(yu) 民法典之外。以物權編之體(ti) 係看,權利推定、不動產(chan) 登記簿的公信力、先占、時效取得等製度仍然未予以確認,法律漏洞仍客觀存在著;地役權概念、占有製度等規定的不合理性,未得到絲(si) 毫修改。以民法典之體(ti) 係看,《物權法》規定的物上請求權與(yu) 《侵權責任法》規定的侵權責任方式之間的衝(chong) 突不僅(jin) 未予以根除,反而得到強化。從(cong) 全部法律的大體(ti) 係角度看,物權編關(guan) 於(yu) 不動產(chan) 登記、土地承包經營權、建設用地使用權的規定,與(yu) 《不動產(chan) 登記暫行條例》《農(nong) 村土地承包法》《城市房地產(chan) 管理法》等法律、行政法規之間存在大量的立法重複。
另外,從(cong) 黨(dang) 的十八大全麵深化改革以來提出的若幹政策主張看,除“三權分置”政策得到落實外,以產(chan) 權平等、權利公平思想為(wei) 基礎的農(nong) 村集體(ti) 經營性建設用地與(yu) 國有建設用地同等對待、宅基地使用權的流轉、住宅建設用地使用權自動續期等亟待法製創新的政策要求,在物權編上幾乎未得到任何體(ti) 現。
總而言之,由目前的《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看,物權編與(yu) 其說是《物權法》的一次再法典化、現代化過程,毋寧更像把《物權法》匯編入民法典。由立法與(yu) 學說的關(guan) 聯度看,物權編更像是對學者們(men) 的一種嘲弄:絕大多數學術意見或建議,對立法毫無意義(yi) 。
【作者簡介】
朱廣新,法學博士,研究員,民法研究室副主任。兼任中國法學會(hui) 民法學研究會(hui) 副秘書(shu) 長。
【注釋】
[①] “編纂一部適應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發展要求,符合我國國情和實際,體(ti) 例科學、結構嚴(yan) 謹、規範合理、內(nei) 容協調一致的法典”是立法機關(guan) 一再宣稱的民法典編纂目標。參見李建國:《關(guan) 於(yu)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的說明》(2017年3月8日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hui) 第五次會(hui) 議上);沈春耀:《關(guan) 於(yu) <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的說明》(2018年8月27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hui) 常務委員會(hui) 第五次會(hui) 議上)。
[②] 參見《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hui) 立法規劃》,載中國人大網(https://www.npc.gov.cn/npc/xinwen/2018-09/10/content_2061041.htm),2018年9月13日訪問。
[③] 參見劉耀東(dong) :《論基於(yu) 繼承與(yu) 遺贈發生的不動產(chan) 物權變動——以<物權法>第29條為(wei) 中心》載《現代法學》2015年第1期。
[④] 參見沈春耀:《關(guan) 於(yu) <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的說明》(2018年8月27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hui) 常務委員會(hui) 第五次會(hui) 議上)。
[⑤] 參見陳本寒:《構建我國添附製度的立法思考》,載《法商研究》2018年第4期。
[⑥] 參見沈春耀:《關(guan) 於(yu) <民法典各分編>(草案)的說明》(2018年8月27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hui) 常務委員會(hui) 第五次會(hui) 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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