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發生的未來:新全球化洪波湧起的時代邏輯
發稿時間:2018-09-06 14:23:05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作者:李放
人類社會(hui) 是一個(ge) 複雜的全球性生態係統。從(cong) 遠古至今,隨著社會(hui) 生產(chan) 力的時代性躍遷不斷推進人的主體(ti) 力量的實踐創造,生態視野中的人類社會(hui) 不僅(jin) 日益豐(feng) 富地表達著生物多樣性的普遍聯係機製,而且不斷複雜化的社會(hui) 生物性鏈接日益走出純粹生物學表達的意義(yi) 空間,推動人類社會(hui) 的進步在經濟、政治、文化、製度、思想等諸領域,曆史地生成了全要素生存與(yu) 發展結構。於(yu) 是,在地域性文明曆史向全球視野下的世界曆史轉變維度中,依托於(yu) 文明多樣性的人類交往實踐,開始走向全球性生存與(yu) 發展樣態,並催生了全球化進程悄然興(xing) 起。應該說,全球化是源於(yu) 人類文明交往的曆史性後果,而非生物多樣性世代存續的自然之理。世界曆史是人類交往活動發展的重要結果,同樣地,全球化走進人類文明的曆史光譜中,也是世界曆史演進的重要結果。
當代世界的全球化進程,突出地表現為(wei) 日益全方位拓展的經濟全球化,與(yu) 之相適應,政治多極化日益強勁,文化多元化方興(xing) 未艾,科技信息化突飛猛進。在全球化語境中,這“四化”的現實發展邏輯,無疑為(wei) 人類致力於(yu) 和平與(yu) 發展的未來進程注入了前進動力,鮮明映照了這個(ge) 時代主題的豐(feng) 富理據,從(cong) 而更加全麵深刻地開拓了人類社會(hui) 走向現代文明的諸多可能性。
一
廣義(yi) 來講,觀察全球化的曆史進程,特別是關(guan) 於(yu) 當代全球化發展進程的實質性分析,早已形成了紛繁複雜的理論群。盡管全球化呈現出的問題結構相當複雜,且存在廣泛的學理爭(zheng) 議,但是可以肯定地說,全球化不是資本主義(yi) 的全球化、美國模式的全球化、資本的全球化或市場的全球化,相反,隨著全球化趨勢逐步走向深入,當今時代的全球化樣態已經深刻表現為(wei) 超越了世界性商品生產(chan) 與(yu) 競爭(zheng) 的初階形態,並轉進為(wei) 製度生產(chan) 與(yu) 競爭(zheng) 的全球化、思想生產(chan) 與(yu) 競爭(zheng) 的全球化、政策生產(chan) 與(yu) 競爭(zheng) 的全球化,核心表達是社會(hui) 發展質量在戰略規劃與(yu) 競爭(zheng) 層麵的全球化高階形態。也就是說,作為(wei) 人類曆史進步的重要形式和世界曆史發展階段性表達,全球化始終具有社會(hui) 發展全要素構成的內(nei) 在特征,決(jue) 非單一評價(jia) 標準就能包打天下的。在不同的理論分析光譜中,馬克思“世界曆史”理論對“全球化”趨勢的曆史必然性解讀,是最具闡釋力的思想邏輯和最重要的理論基石。雖然在馬克思的經典著作中並沒有明確提出“全球化”概念,但是馬克思有關(guan) 世界曆史的本質、特征、發展規律等一般性的邏輯建構,實際上為(wei) 超越各種主觀考察全球化理論與(yu) 實踐的發生學邏輯,建立了科學嚴(yan) 整的起源學分析框架。
一方麵,曆史是人的活動過程及其能動結果,馬克思“世界曆史”理論的形成與(yu) 人的曆史性活動緊密相關(guan) 。16世紀以來尤其是西歐工業(ye) 革命以來,傳(chuan) 統社會(hui) 在現代工業(ye) 和科學技術發展推動下開始了向現代社會(hui) 的轉型進程,人的社會(hui) 生活所發生的係統變革開始引發社會(hui) 文明形態的演進,進而在世界範圍內(nei) 引發空前的鏈式反應。不言而喻,資本主義(yi) 的興(xing) 起使人類的全部社會(hui) 生活及其發展具有了全球性特征,把地域性文明形態的自主生存邏輯推進到全球文明形態的互動生存邏輯這一曆史過程中,當地域曆史走入世界曆史,“世界曆史”就成為(wei) 了“曆史發展的一個(ge) 新階段”。[1]馬克思用“曆史向世界曆史的轉變”這一命題,表征了這一客觀的曆史過程,並通過《德意誌意識形態》、《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資本論》及其手稿等一係列論著,創立了作為(wei) 唯物史觀重要內(nei) 容且自成體(ti) 係的世界曆史理論。從(cong) 實質來看,馬克思世界曆史理論關(guan) 注的基本問域,是個(ge) 人與(yu) 世界曆史的關(guan) 係問題,即:世界曆史的整體(ti) 與(yu) 部分之間的關(guan) 係與(yu) 世界曆史性個(ge) 人的生成兩(liang) 個(ge) 方麵。這兩(liang) 個(ge) 問題是一個(ge) 硬幣的兩(liang) 麵——曆史從(cong) 部分民族曆史到整體(ti) 世界曆史的發展轉變過程,其實就是世界曆史性個(ge) 人的生成過程。可見,人是曆史的主體(ti) ,馬克思的世界曆史理論是屬人的理論。推動人類社會(hui) 文明進步的力量,隻有在世界曆史的意義(yi) 上才可能真正存在,更加美好的人類社會(hui) 發展狀態也隻有在世界曆史的意義(yi) 上才可能真正實現。也隻有在世界曆史的維度中,才能認清未來社會(hui) 變革的物質基礎、時代條件和主體(ti) 力量。全球化的展開是深刻的“地理性事件”,在全球範圍內(nei) 作為(wei) 世界曆史發展的階段性特征時,全球化不過是“世界曆史”這一紀元式描述曆史總體(ti) 性變革在量層麵的進一步擴張和深化。而“世界曆史”進程中人的曆史性活動及其結果,更顯性地表達為(wei) 全球化過程中各“組成部分”之間的矛盾互動關(guan) 係,比如反映在國際關(guan) 係層麵圍繞推行“逆全球化”、“反全球化”與(yu) 堅持深化公正合理全球化的國際博弈。
另一方麵,曆史是核心動力機製展開的實踐過程,馬克思深刻闡釋了全球化發展的資本邏輯動力係統。考察全球化興(xing) 起的脈絡,它不會(hui) 是一個(ge) 地域、國家、社會(hui) 和人積極開展自組織行為(wei) 的世界整體(ti) 性運動。通過對“世界曆史”形成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即現代生產(chan) 方式內(nei) 在矛盾的分析,馬克思發現除了各種形式的軍(jun) 事與(yu) 文化征服以及殖民主義(yi) ,全球化的展開與(yu) 資本的全球流動密切相關(guan) ,即資本邏輯深刻鍛造了全球化的曆史性出場。資本是“天生的國際派”,正是資本的增值與(yu) 逐利本性,力求摧毀交往即交換的一切地方限製,“超越一切空間界限”,[2]即使地球這個(ge) 最大單位的資源載體(ti) 都要迫切變成它的市場構成要素,以開拓無限大的世界市場;同時通過與(yu) 製度化相結合的方式,借助發展和改善交通、通信和信用製度等基礎條件,資本迫切需要最大化地“壓縮”全球流通時間,“力求用時間去消滅空間”,[3]也就是說,隻有借助全要素生產(chan) 方式不斷地突破物質生產(chan) 的自然物理空間,進而建構資本化的“時空運動秩序”,資本才能有效實現和促進自身的無限增長過程。然而,麵對無極限增長的資本邏輯,馬克思卻敏銳地洞察到資本縱橫馳騁的有限歸宿,這就是:比照物質的生產(chan) 現實,生產(chan) 關(guan) 係的再生產(chan) 更為(wei) 重要。在無限拓展物質生產(chan) 空間的同時,資本必然通過生產(chan) 關(guan) 係的生產(chan) 與(yu) 再生產(chan) ,開辟出比物質生產(chan) 空間更為(wei) 重要的社會(hui) 空間。資本運動導致的這種“空間聯動”,是資本空間限度造成的典型脫域性現象,這決(jue) 定了資本邏輯的“打開方式”,不得不由經濟領域拓展為(wei) 社會(hui) 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領域,由利益博弈關(guan) 係的複雜性延伸進人的生存與(yu) 發展的主體(ti) 性,從(cong) 而在本質上形成了資本的內(nei) 在否定性,在現象上指向了資本邏輯框架下資本主導者拒絕完善不合理的結構化生產(chan) 分工格局,拒絕打破不平等的社會(hui) 化等差格局,拒絕調整不公正的資本化分配製度格局。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基於(yu) 馬克思《資本論》中關(guan) 於(yu) 利潤率呈不斷下降並導致過度積累危機的趨勢理論,大衛·哈維(David Harvey)提出了資本主義(yi) 進行“時間—空間修複”(spatial fix)理論,旨在廓清資本主義(yi) 在全球化發展進程中的長久生存之謎。
二
資本不僅(jin) “目中無人”,而且資本邏輯麵對利益護持與(yu) 增值擴張從(cong) 不妥協。通過馬克思世界曆史理論生成的邏輯表達與(yu) 資本空間限度考察所遮蔽的資本內(nei) 在否定性,我們(men) 不難發現,在世界曆史與(yu) 資本運動的廣闊空間,創造世界曆史的趨勢已經直接包含在資本的概念本身中了,然而資本無限增值無論如何都必須突破任何界限的特性,卻把資本邏輯的自身命運又邏輯地包含在世界曆史發展的總趨勢之中了。曆史發展規律的終極裁判,是不容許資本邏輯恣意的,但是這絲(si) 毫不影響資本在全球擴張伊始,就必然難以抵抗“全球化”與(yu) “反全球化”鬥爭(zheng) 的出現,特別是時至今日各種思想流派、話語邏輯甚至是國家行動以形形色色的名義(yi) 謀求主導或阻礙全球化進程,都終將成為(wei) 全球化思想博物館中的實踐標本,而隻有把握曆史規律、切中全球化脈搏的思想邏輯,才能在實踐中葆有生命力,始終走在時代浪潮的前沿並發揮指引作用。同時,全球化本身內(nei) 在地孕育著人類超越資本抽象統治的途徑和手段,從(cong) 而決(jue) 定了全球化的結果決(jue) 不會(hui) 是資本主義(yi) 的全球化,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同樣存在利用全球資本、超越資本邏輯,開辟更具公平性的全球化實踐可能性。
更為(wei) 重要的是,馬克思的世界曆史理論不僅(jin) 是對世界曆史發展基本矛盾及其合理解決(jue) 方法的哲學把握,而且馬克思發現“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每一種事物都好像包含有自己的反麵。我們(men) 看到,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財富的新源泉,由於(yu) 某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而變成貧困的源泉。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wei) 代價(jia) 換來的。”[4]這與(yu) 批判現代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闡發的現代性思想密切關(guan) 聯,進而洞察了現代性的自反性對全球化已造成的深遠影響,也提出了全球化的現代性維度問題。不言而喻,麵對世界曆史進程和全球化興(xing) 起,世界曆史在時空起點意義(yi) 上就是從(cong) 全球化開始的。但是,馬克思所理解的現代性,不僅(jin) 包含與(yu) 世界曆史發展緊密相關(guan) 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多方麵內(nei) 容,而且它作為(wei) 一個(ge) “總體(ti) 性”的存在貫穿於(yu) 現代社會(hui) 機體(ti) 的運行過程中。因此,把握現代性無法脫離世界曆史維度,依然要抓住曆史運動過程中的資本邏輯,這源於(yu) 資本邏輯的“二重性”對現代性矛盾起著根本決(jue) 定作用,即資本生產(chan) 中勞動過程與(yu) 價(jia) 值增殖的對立統一關(guan) 係,從(cong) 根基處規定著現代性的物質內(nei) 容與(yu) 社會(hui) 形式之間的矛盾。可以說,把握資本邏輯對於(yu) 正確看待各種全球化現象及其深層動因機理,同樣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yi) 。在一定意義(yi) 上,現代性的全球化是一種曆史必然性體(ti) 現,現代性內(nei) 在地具有全球性,全球化內(nei) 在地具有現代性,它“深藏著一個(ge) 以資本主導的單邊全球化向去資本中心化的多邊共存全球化發展的趨勢。簡言之,全球化意味著去中心化與(yu) 差異性的共生共存。這就不僅(jin) 為(wei) 民族性與(yu) 傳(chuan) 統文化在現代性全球化中綻放光彩創造了條件,而且為(wei) 人類構建多元互動共存的全球秩序乃至‘人類命運共同體(ti) ’,進而開拓人的自由個(ge) 性發展的時空,提供了邏輯前提。因此,要實現現代化,必然介入全球化,但這並不否定現代化的民族性及其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涵”。[5]
至此,作為(wei) “世界曆史”、“全球化”到“現代性”這三個(ge) 概念所共同指向的問題主體(ti) ,“資本主義(yi) ”的角色定位該如何表述?我認為(wei) :資本主義(yi) 雖然是世界曆史的開創者,但決(jue) 不是世界曆史的完成者,更不會(hui) 與(yu) 世界曆史相始終。同樣地,資本主義(yi) 發動了全球化的曆史引擎,但決(jue) 不是全球化的曆史總導演,更不會(hui) 與(yu) 全球化共進退。這是因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世界曆史是與(yu) 人類社會(hui) 的解放相一致的,闡明了世界曆史的發展規律是由導致人的異化的資本邏輯向人的最終解放的屬人邏輯演進的社會(hui) 發展趨勢;與(yu) 之相對照,全球化進程客觀上內(nei) 含著世界曆史時代追求全球由前現代向現代化發展的實踐目標和曆史內(nei) 容,這導致全球化是世界曆史框架下的時代進程,正如美國學者約翰·卡西迪(John Cassidy)所說:“‘全球化’是20世紀末每一個(ge) 人都談論的時髦詞語,但150年前馬克思就預見到它的許多後果。”[6]對此,德國知名馬克思研究者、《漢堡商報》前總編輯貝恩德·齊澤默(Bernd Ziesemer)在專(zhuan) 著《卡爾·馬克思:第一位提出全球化的思想家》中指出,馬克思的高明之處在於(yu) ,100多年前當大多數經濟學家仍以德國、法國或是歐洲某單一國家作為(wei) 分析貿易和經濟問題的對象時,馬克思已經把全球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來思考。馬克思一係列關(guan) 於(yu) “世界市場”的理論都在指向一個(ge) 趨勢:經濟全球化是世界曆史發展的必然結果。因此,馬克思是第一位提出全球化概念的思想家,他對全球化趨勢的判斷和預測,至今仍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yi) 。[7]
三
全球化進程的曆史性開啟,取決(jue) 於(yu) 資本主義(yi) 擴張的經濟動力學機製,但是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全球化加速與(yu) 深化趨勢真正完成全球“閉合”形態,則肇始於(yu) 20世紀冷戰格局發生了顛覆性改變,“長期以來,主流敘事都將中國僅(jin) 僅(jin) 看作全球化進程的被動接受者與(yu) 參與(yu) 者。實際上,近代以來中國一直是內(nei) 嵌於(yu) 全球化進程的,但現代以來由於(yu) 複雜曆史原因,中國開始脫離全球化浪潮,脫胎於(yu) 冷戰的分裂進程中。直到冷戰終結,中國再次融入全球化進程。”[8]然而,至今在資本邏輯規製下,由西方國家主導的全球化弊端日益暴露出來,全球化深入發展的現實成果甚至是矛盾危機的複雜程度,客觀上已超出了資本主義(yi) 這單隻引擎有效幹預的曆史慣性和全麵操縱的現實能力。2017年1月17日,習(xi) 近平主席在世界經濟論壇2017年年會(hui) 開幕式發表題為(wei) 《共擔時代責任 共促全球發展》的主旨演講中,旗幟鮮明地提出:“曆史地看,經濟全球化是社會(hui) 生產(chan) 力發展的客觀要求和科技進步的必然結果,不是哪些人、哪些國家人為(wei) 造出來的。經濟全球化為(wei) 世界經濟增長提供了強勁動力,促進了商品和資本流動、科技和文明進步、各國人民交往。”“困擾世界的很多問題,並不是經濟全球化造成的。”“讓世界經濟的大海退回到一個(ge) 一個(ge) 孤立的小湖泊、小河流,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符合曆史潮流的。”[9]全球增長動能不足、全球經濟治理滯後和全球發展失衡,是當今全球化發展進程麵臨(lin) 的重大現實問題。所謂逆全球化本質上仍是資本主義(yi) 所固有的“資本內(nei) 在否定性”的外化表現,所謂反全球化也是西方國家民粹主義(yi) 、新保守主義(yi) 等思潮泛濫背景下影響範圍最大的世界性社會(hui) 運動之一,其本身也已“全球化”了。對此,貝恩德·齊澤默則進一步認為(wei) ,西方挑起的貿易保護主義(yi) 隻是全球化的低潮,而不是倒退與(yu) 萎縮。
應該說,無論是逆全球化還是反全球化現象的出現,所反映的症結無不指向西方世界出了問題,導致國際資本邏輯必然護持舊有國際秩序的差序格局,拒斥所謂的“反體(ti) 係化運動”,加之繼承於(yu) 早期全球化時代殖民主義(yi) 傳(chuan) 統的“生存空間”理念,進而決(jue) 定了西方世界必然竭力進行新一輪的策略調整、力量聚合和規則改變,力圖重建西方的控製力和影響力。西方資本化國際統治進程中的上述“兩(liang) 個(ge) 必然”,在根本上愈加麵臨(lin) 著馬克思恩格斯在1848年《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中早就指明的“兩(liang) 個(ge) 必然”邏輯無可辯駁的批判:“隨著大工業(ye) 的發展,資產(chan) 階級賴以生產(chan) 和占有產(chan) 品的基礎本身也就從(cong) 它的腳下被挖掉了。它首先生產(chan) 的是它自身的掘墓人。資產(chan) 階級的滅亡和無產(chan) 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10]盡管馬克思在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以更廣闊的視野指出:“無論哪一個(ge) 社會(hui) 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chan) 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jue) 不會(hui) 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chan) 關(guan) 係,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hui) 的胎胞裏成熟以前,是決(jue) 不會(hui) 出現的”,[11]但是馬克思恩格斯的結論依舊是必然性的:“資產(chan) 階級除非對生產(chan) 工具,從(cong) 而對生產(chan) 關(guan) 係,從(cong) 而對全部社會(hui) 關(guan) 係不斷地進行革命,否則就不能生存下去。”[12]在此,我們(men) 基於(yu) 馬克思所指明的無產(chan) 階級的生存是世界性的,它“隻有在世界曆史意義(yi) 上才能存在……也就是與(yu) 世界曆史直接相聯係的各個(ge) 人的存在”,[13]同樣能得出無產(chan) 階級國家的社會(hui) 主義(yi) 生存方式也是世界性的這一重要結論,正是因為(wei) “中國是在與(yu) 世界聯係中實現社會(hui) 主義(yi) 的,同樣,中國也隻能在‘全球化’的時空背景中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14]這即是說,世界曆史進程和全球化不僅(jin) 是社會(hui) 主義(yi) 生存和發展的客觀條件與(yu) 曆史根據,而且馬克思的“世界曆史”理論從(cong) 錯綜複雜的世界關(guan) 係脈絡中開掘出了全球化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內(nei) 在邏輯關(guan) 係,更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積極融入全球化進程,致力於(yu) “積極參與(yu) 全球治理體(ti) 係改革和建設”,[15]促進新的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體(ti) 係和秩序,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開辟人類更加美好的發展前景,開拓了“全球性”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空間。
深入研討“逆全球化”或“反全球化”,有一個(ge) 重要的現實維度是不可或缺的,這就是:既有的全球化需要重新設定它的價(jia) 值與(yu) 目標了。全球化不僅(jin) 是對事實和過程的描述,而且是對世界觀、曆史觀和價(jia) 值觀的建構。無論“舊”的全球化過程如何花樣翻新,它的“核心功能”隻會(hui) 把全球化打造成為(wei) “中心—外圍”板結的利益結構、等差層級森嚴(yan) 的權力結構、“先進—落後”之別的文明結構,實際是一種西方中心主義(yi) 的全球化體(ti) 係進程,不具有完整意義(yi) 上的人類進步典型性特質。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成為(wei) 冷戰結束以來全球化高歌猛進的“分水嶺”。全球化是把雙刃劍,不僅(jin) 在原有全球化發起者那裏,全球化的事實與(yu) 價(jia) 值開始發生分裂,而且全球化的跟跑者甚至是受害者,都在呼籲適時調整全球化的頂層設計。世界正麵臨(lin) 一個(ge) 新全球化時代的來臨(lin) 。
麵對全球化“亂(luan) 象”,觀察世界的視角隻有不隨波逐流、不被現象所綁架,我們(men) 才能始終保持清醒。“科學研究表明,量的存在方式是事物質的實現方式……事物的質就是在量及其存在方式中得到實現的。”[16]量是事物的延展和複多,是運動形式的規定,這種規定性便集中體(ti) 現為(wei) 一種運動過程的秩序性,無論是有序還是無序、失序都屬於(yu) 事物的“序”範疇,是在係統意義(yi) 上對事物呈現出無限多樣性發展變化的特殊性與(yu) “序”作為(wei) 普遍性描述的重要前提。因此,係統的有序性或無序性變化,都必然導致係統狀態變量的變化,在廣義(yi) 上這深刻說明:在任何條件下事物的發展都存在“序”的表達,重點要關(guan) 注作為(wei) “量的存在方式”的序呈現如何變化走向,為(wei) 科學判斷事物發展的未來提供紮實的分析依據。我們(men) 觀察全球化的“量的存在方式”,也就是全球化的“序”問題,會(hui) 清晰地發現:在宏觀意義(yi) 上,世界時刻存在著秩序和秩序性表達的,這是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客觀現實,因此“無序的世界”並不存在,考察世界的秩序性就是在探索世界發展的規律性,其中宏觀的秩序體(ti) 現在相互聯係和交叉網絡化的空間中,微觀的秩序就是宏觀秩序的具體(ti) 化,即秩序網絡中的“結”,它會(hui) 比宏觀秩序更加不穩定、更加結構單一化、更加變化劇烈,也就更加具有切近的迷惑性。馬克思說:“人們(men) 自己創造自己的曆史,但是他們(men) 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men) 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cong) 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17]除了擺脫全球化“亂(luan) 象”的紛擾,還要深入到現象背後探究全球化進程中諸多以“量的存在方式”為(wei) 穩定表達形式,才有助於(yu) 真實分析全球化係統過程所需要的自然秩序、生命秩序、社會(hui) 秩序乃至國家秩序、國際秩序的嵌入邏輯。由此,基於(yu) 中國論域看待新全球化的要素構造,無疑必然關(guan) 聯“新全球化時代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新發展”、“新全球化時代的價(jia) 值共識”、“新全球化時代的戰略互信與(yu) 中國大戰略”等這些重大現實問題的理論探索。新全球化時代的來臨(lin) ,在本質上是超越舊有遊戲規則的現象級秩序轉換過程,是世界秩序網絡葆有生命力的體(ti) 現,是我們(men) 在理論上有底氣深入回答世界曆史發展有關(guan) 階段性實踐的重要基礎,也是推進理論創新實現“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cong) 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的正確基石。
如此看來,“新全球化”的曆史性出場,必須鮮明體(ti) 現如下創新原則:第一,以平等為(wei) 基礎,確保各國在國際經濟合作中權利平等、機會(hui) 平等、規則平等;第二,以開放為(wei) 導向,不搞排他性安排,防止治理機製封閉化和規則碎片化;第三,以合作為(wei) 動力,共商規則,共建機製,共迎挑戰;第四,以共享為(wei) 目標,提倡所有人參與(yu) 、所有人受益。在實踐上,“新全球化”的新原則必須實現從(cong) 不平衡到平衡的“新國際秩序”、從(cong) 不安全到安全的“新安全格局”、從(cong) 不開放到開放、不包容到包容的“新經濟模式”、從(cong) 排他到非排他的“新文明交流”、從(cong) 不可持續到可持續的“生態體(ti) 係”等具體(ti) 領域支撐。[18]當然,全球化無論如何都要落地為(wei) 以國家為(wei) 單位的國際博弈與(yu) 合作過程,才具有堅實的國際法規則保障與(yu) 支持。在國際生存經驗的總結中,有三種遊戲類型是高度經典化的,即:零和博弈和非零和博弈,其中非零和博弈又分為(wei) 正和博弈和負和博弈。作為(wei) 博弈論的一個(ge) 概念,零和博弈(zero-sum game),又稱零和遊戲,屬非合作博弈。因為(wei) 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損失相加總和永遠為(wei) “零”,所以雙方不存在合作的可能。與(yu) 零和博弈相對,非零和博弈是一種合作性的博弈,博弈中各方的收益或損失的總和不是零值,對局各方不再是完全對立的,一個(ge) 局中人的所得並不一定意味著其他局中人要遭受同樣數量的損失。其中,正和博弈指博弈雙方的利益都有所增加,或者至少是一方的利益增加,而另一方的利益不受損害,因而整體(ti) 的利益有所增加;負和博弈指博弈雙方都有損失,整體(ti) 的利益有所減少。毫無疑問,新全球化的競爭(zheng) 與(yu) 合作,是指向合作中求雙贏,謀求博弈的最終目的是正和。
在詹姆斯·卡斯(James P. Carse)看來,這是相當符合“遊戲哲學”的。“世上至少有兩(liang) 種遊戲。一種可稱為(wei) 有限遊戲,另一種稱為(wei) 無限遊戲。有限遊戲以取勝為(wei) 目的,而無限遊戲以延續遊戲為(wei) 目的。”“如果有限遊戲有獲勝者,那麽(me) 這個(ge) 遊戲必須有一個(ge) 明確的終結。有人獲勝,有限遊戲便終結了……參與(yu) 者的認同,是確定誰贏得遊戲的絕對必要條件。”“除非參與(yu) 者自願選擇參與(yu) ,否則就不存在有限遊戲。誰也無法同被迫參與(yu) 的人進行遊戲,這是所有遊戲不變的原則,有限遊戲和無限遊戲均是如此。無論誰參與(yu) ,都是自願參與(yu) ,被迫參與(yu) 便失去了參與(yu) 的意義(yi) 。”[19]因此,“有限遊戲參與(yu) 者在界限內(nei) 遊戲;無限遊戲參與(yu) 者與(yu) 界限遊戲。”[20]卡斯最後的研究結論是:“世上有且隻有一種無限遊戲。”[21]可以說,新全球化時代進程的興(xing) 起,就是對舊全球化以“有限遊戲”模式開啟文明發展零和遊戲的曆史性否定。“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經濟全球化究竟是“阿裏巴巴的山洞”還是“潘多拉的盒子”,取決(jue) 於(yu) 世界各國對經濟全球化理念的選擇與(yu) 製度的設計。國際紅十字會(hui) 創始人亨利·杜南(Jean Henri Dunant)說過:“真正的敵人不是我們(men) 的鄰國,而是饑餓、貧窮、無知、迷信和偏見。”應該說,杜南通過解讀戰爭(zheng) 與(yu) 災難的見解是相當可貴的,那麽(me) 在全球化層麵展望未來,我們(men) 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
2017年3月20日,李克強總理在會(hui) 見中國發展高層論壇2017年年會(hui) 的境外代表時指出:經濟全球化是人類現代化推進過程中的必然產(chan) 物,有利於(yu) 國際分工,發揮各國比較優(you) 勢,可以通過貿易來推動溝通協商,從(cong) 而避免衝(chong) 突乃至戰爭(zheng) 。“中國要維護貿易自由化,一方麵要繼續擴大對外開放,另一方麵要繼續擴大內(nei) 需,向世界提供更多市場機會(hui) 。”李克強說:“至於(yu) 全球化誰來牽頭,坦率講中國還是發展中國家,而且全球化需要全球人攜手解決(jue) ,也不是一個(ge) 國家左右得了的。”[22]戰略實踐上堅實的頂層判斷,總需要理論闡釋上紮實的邏輯支撐。為(wei) 此,我們(men) 既要從(cong) 走進曆史深處的過去瞻望全球化發展的未來形態,也要預判未來的全球化正迅猛地衝(chong) 擊著現在的應然邏輯,更要積極建立應對現在全球化進程變遷這個(ge) “正在發生的未來”的實然邏輯。麵向未來,總是會(hui) 令人不安又令人充滿期待的,正是未來的必然性、迫切性、深廣性和複雜性,決(jue) 定了主動迎接好新全球化時代的到來,需要重思我們(men) 的曆史和未來。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說:“每一個(ge) 時代思潮都有一個(ge) 真正的哲學問題成為(wei) 討論的中心”,“哪一個(ge) 時代思潮的哲學中心問題講清楚了,這個(ge) 時代思潮的來龍去脈也就清楚了。如果能把這個(ge) 時代的經濟政治情況說清楚,那就更好了。”[23]有效探索全球化發展的新機製,重在基礎理論問題上深入挖掘馬克思思想資源的時代價(jia) 值,在全球化研究背景下堅持“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麵向未來”,在問題的理論化與(yu) 理論的問題化互動中,深入把握當代全球化潮流中資本主義(yi) 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文明進程應遵循的人類文明發展基本規律,更科學地回答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文明的曆史合理性,為(wei)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有效參與(yu) 經濟全球化的時代理據和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時代責任,提供紮實的學理支撐。
當下是正在發生的未來。世界曆史進程勢不可擋,這深刻地決(jue) 定了全球化的未來必須刷新時代風貌,才能發揮應有的效用。人類正處在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時期,實現文明多樣性的延續與(yu) 全球可持續發展,早已越出了地域性的狹隘思維視域,全球化發展的新階段抑或新全球化洪波湧起的時代邏輯,正是人類自主把握曆史命運的共同現實訴求:隻有人類命運與(yu) 共,全球化才有未來!
注釋: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90頁。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521頁。
[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538頁。
[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776頁。
[5]胡劉:《馬克思“全球化”思想的理論邏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7年8月31日,第3版。
[6]約翰·卡西迪:《馬克思的回歸》,童建挺譯,俞可平主編:《全球化時代的“馬克思主義(yi) ”——九十年代國外馬克思主義(yi) 新論選編》,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年,第4頁。
[7]張遠、徐揚、任珂:《“馬克思預言”撥開全球化迷霧》,新華網,https://www.xinhuanet.com/2018-04/08/c_1122650996.htm。
[8]孫蔚、曹德軍(jun) :《中國正在引領新一輪全球化進程》,《中國發展觀察》2017年Z2期。
[9]習(xi) 近平:《共擔時代責任 共促全球發展——在世界經濟論壇2017年年會(hui) 開幕式上的主旨演講》,《人民日報海外版》2017年1月18日,第2版。
[1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12—413頁。
[1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頁。
[1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3頁。
[1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66—167頁。
[14]宋士昌、李榮海:《全球化與(yu) 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中國社會(hui) 科學》2001年第6期。
[15]習(xi) 近平:《決(jue) 勝全麵建成小康社會(hui)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偉(wei) 大勝利——在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hui) 上的報告》,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60頁。
[16]時新:《序:量的存在方式》,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92頁。
[1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69頁。
[18]胡鞍鋼、王蔚:《推動實現“新全球化”是大勢所趨》,《解放日報》2017年1月3日,第10版。
[19]詹姆斯·卡斯:《有限與(yu) 無限的遊戲——一個(ge) 哲學家眼中的競技世界》,馬小悟、餘(yu) 倩譯,北京:電子工業(ye) 出版社,2013年,第3、1、4頁。
[20]詹姆斯·卡斯:《有限與(yu) 無限的遊戲——一個(ge) 哲學家眼中的競技世界》,馬小悟、餘(yu) 倩譯,北京:電子工業(ye) 出版社,2013年,第12頁。
[21]詹姆斯·卡斯:《有限與(yu) 無限的遊戲——一個(ge) 哲學家眼中的競技世界》,馬小悟、餘(yu) 倩譯,北京:電子工業(ye) 出版社,2013年,第186頁。
[22]楊芳:《李克強回應國際知名人士:全球化問題需要全球人攜手解決(jue) 》,人民網,https://politics.people.com.cn/n1/2017/0320/c1001-29157120.html。
[23]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新編》下冊(ce)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3、4頁。
【本文為(wei) 《中國戰略報告》第5輯“危機與(yu) 變革:麵向全球共同問題”的卷首語,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8月出版。發表時有部分文字修改】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采編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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