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的滅亡，一般說是緣於(yu) 周幽王昏庸，“烽火戲諸侯”，犬戎攻打周王，殺幽王於(yu) 驪山之下，犬戎乘機掠走大量財寶，西周就此滅亡，這是大家都熟悉的教科書(shu) 的內(nei) 容。其中的“烽火戲諸侯”之說，來源是司馬遷的《史記》。《史記》是這樣描述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及西周滅亡的：“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wan) 方，故不笑。幽王為(wei) 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ju) 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為(wei) 數舉(ju) 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幽王以虢石父為(wei) 卿，用事，國人皆怨。石父為(wei) 人佞巧善諛好利，王用之。又廢申後，去太子也。申侯怒，與(yu) 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ju) 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這段記載錢穆先生認為(wei) 不可信：“此委巷小人之談。諸侯兵不能見烽同至，至而聞無寇，亦必休兵信宿而去，此有何可笑?舉(ju) 烽傳(chuan) 警，乃漢人備匈奴事耳。”2012年，清華大學在整理獲贈的戰國竹簡(清華簡)之時，發現竹簡的記述與(yu) 史記所載相左。據清華簡記載，周幽王是主動討伐申國，申侯聯絡犬戎打敗周王，西周因而滅亡，並無“烽火戲諸侯”的記載。

　　周朝的國本——禮樂(le) 製度

　　退一步說，就算“烽火戲諸侯”是真的，那也隻是西周滅亡的一個(ge) 偶然事件，其實，西周滅亡更深層的原因在於(yu) 以宗法製為(wei) 基礎的禮樂(le) 製度的逐漸動搖。

　　西周建立後實行宗法製，“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ce) 室，大夫有貳宗，士有隸子弟”，形成了係統而完整的製度。宗法製的關(guan) 鍵是嚴(yan) 嫡庶之辨，“傳(chuan) 嫡不傳(chuan) 庶，傳(chuan) 長不傳(chuan) 賢”，實行嫡長子繼承製，目的在於(yu) 穩固貴族階級的內(nei) 部秩序。在此基礎上治理天下采用“分封製”，其具體(ti) 辦法是：周王朝的國王以都城鎬京為(wei) 中心，沿著渭水下遊和黃河中遊，劃出一大片圭地，建立由周王直接統治的中央特別行政區，此謂之“王畿”;王畿以外的全國所有土地，劃分為(wei) 大小不等無數塊，分封給各路諸侯。但這些封國麵積很小，實質上都是一個(ge) 個(ge) 城堡式的軍(jun) 事據點，以此為(wei) 中心對四周地方加以控製，這就保證了中央對封國的絕對控製權，諸侯國像群星捧月似的，環繞拱衛著王畿。

　　周公製禮作樂(le) ，以完備的禮樂(le) 法度，鞏固了周朝的統治。此後，周康王(在位26年)、周昭王(在位19年)、周穆王(在位55年)、周共王(在位12年)皆以嫡子的身份相繼成為(wei) 天子，王室政治清明，國力強盛，諸侯們(men) 遵守法度，上尊天子，下安黎民，天下太平。特別是在周穆王時期，周穆王經常禦駕親(qin) 征西戎，擴張了周的疆土，使周朝走向了鼎盛。

　　厲王止謗

　　可是，周共王死後，後來的天子犯下了一個(ge) 又一個(ge) 錯誤，使周朝逐漸由盛轉衰。周共王的兒(er) 子周懿王生活奢侈，所用非人，外患不斷。西戎曾經深入周朝腹地，兵臨(lin) 鎬京城下，周懿王無力抵抗，選擇遷都槐裏以避西戎。周懿王聽信讒言，用鼎烹殺了齊哀公，使齊國陷入長達幾十年的內(nei) 亂(luan) ，這次事件無疑影響了周王室的聲譽。周懿王(在位8年)死後，嫡子周厲王即位，情況更為(wei) 糟糕。

　　據《國語·周語上》記載，厲王是周朝的第十代國王，當政時國家已出現衰象，外族入侵、諸侯作亂(luan) 、貢賦減少，王朝的國庫空虛。偏偏新登基的周厲王又奢侈荒淫，使周王室的財政很快出現了危機。該收的稅都收了，怎樣再立名目設立新稅呢?這時，手下一個(ge) 叫榮夷公的大臣給厲王出了一個(ge) 點子，讓他對一些重要物產(chan) 征收“專(zhuan) 利稅”。不論是王公大臣還是平民百姓，隻要他們(men) 采藥、砍柴，捕魚蝦、射鳥獸(shou) ，都必須納稅。這個(ge) 辦法，遭到老百姓的強烈反對，很多大臣也紛紛向厲王避忠言。其中有個(ge) 叫芮良夫的大夫勸告厲王不要實行“專(zhuan) 利”。可是厲王根本聽不進去，他一味寵信榮夷公，讓他來負責實行“專(zhuan) 利”。

　　周都鎬京的國人因不滿周厲王的政策，怨聲載道。《國語·周語》記載說：“厲王虐，國人謗王。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在周厲王的高壓政策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周厲王得知後十分滿意。對邵公說：“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好景不長，公元前841年，忍無可忍的國人終於(yu) 發動暴動。周厲王眼看大勢已去，隻好帶了一些隨從(cong) ，偷偷溜出了王宮，逃到彘，就是今天的山西霍縣，後來就死在了那裏。國人推舉(ju) 共伯和行天子事。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是中國曆史確切紀年的開始。周厲王的故事使人們(men) 深刻地認識到，民眾(zhong) 是一個(ge) 國家穩定與(yu) 否的決(jue) 定力量，民眾(zhong) 慮之於(yu) 心且宣之於(yu) 口實際上是一件好事，善於(yu) 治民者應該像疏導河流一樣使民眾(zhong) 暢所欲言。

　　宣王廢長立庶

　　周厲王死後周宣王繼位，開始汲取教訓，改變政策，任用賢能，恢複生產(chan) ;為(wei) 解除戎狄的威脅，還發動了對戎狄的防禦戰爭(zheng) ，取得了勝利。在對荊楚、淮夷的戰事中，也取得了一些勝利，使西周的國力得到短暫恢複，史稱“宣王中興(xing) ”。但對四方連年用兵也大量消耗了周朝好不容易恢複的國力，晚年宣王對外用兵接連遭受失敗，加之獨斷專(zhuan) 行、不進忠言、濫殺大臣，中興(xing) 遂成曇花一現。

　　周宣王犯的一個(ge) 大錯誤是帶頭廢長立庶，亂(luan) 了宗法製。魯國武公帶著長子姬括、少子姬戲朝見周宣王，周宣王對少子姬戲十分喜愛，在他的堅持下，魯武公的長子姬括被廢，少子姬戲被立為(wei) 世子。十二年，魯武公死，少子姬戲即位，是為(wei) 魯懿公。二十一年，魯國的公子伯禦殺死魯懿公，自立為(wei) 國君。三十二年，周宣王率軍(jun) 討伐魯國，殺死公子伯禦，改立魯懿公的弟弟魯孝公為(wei) 國君。魯國的這場動亂(luan) 是周宣王一手造成的，釀成了魯國幾十年不必要的動蕩。

　　這一事件中，影響最嚴(yan) 重的是周宣王“廢長立幼”，以天子的身份主動破壞嫡長子繼承製，動搖了周朝的國本，產(chan) 生了十分惡劣的影響。在諸侯們(men) 看來，周王尚且不遵禮法，他們(men) 更沒有必要遵守禮法了。從(cong) 此，諸侯們(men) 多叛王命，不僅(jin) 為(wei) 西周在周幽王時期的最終滅亡埋下伏筆，而且更深遠的是為(wei) 東(dong) 周即春秋時代禮崩樂(le) 壞、天下無道埋下了伏筆。

　　諸侯棄幽王

　　宣王去世後其子幽王即位，立妃子申後為(wei) 王後，申後所生之子姬宜臼為(wei) 太子。這個(ge) 周幽王是個(ge) 昏庸殘暴的國君，《史記》形容他“性暴戾，少思維，耽聲色”。他沉湎酒色，不理國事，各種社會(hui) 矛盾急劇尖銳化，政局不穩。他不問政事，任用虢石父為(wei) 卿士，執掌政事。虢石父為(wei) 人奸佞乖巧，善於(yu) 奉承，貪圖財利，但周幽王卻很重用他，因此引起百姓強烈怨憤。

　　周幽王攻打褒國，褒國兵敗，獻出美女褒姒乞降。周幽王得到褒姒後，對她很是寵愛。後來，褒姒為(wei) 周幽王生下兒(er) 子姬伯服，幽王對褒姒更加寵愛，最後竟然廢嫡立庶，廢除申後及太子宜臼，立褒姒之子伯服為(wei) 太子，明目張膽地破壞了周朝立國之本。由於(yu) 擔心宜臼對伯服繼承王位的潛在威脅，周幽王試圖加害太子姬宜臼，消除政治隱患，力求在自己在位之時為(wei) 伯服掃清異己。虎毒尚不食子，他的行為(wei) 必然使諸侯們(men) 寒心，諸侯或許已貳於(yu) 幽王而擁護宜臼。宜臼不得已逃奔申國，這讓宜臼的舅舅申侯非常生氣。此事傳(chuan) 到奸臣虢石父那裏，他就借機向周幽王進讒言。周幽王在盛怒之下，準備興(xing) 兵伐申。申侯自知國小兵弱，勢孤力單，不能與(yu) 周匹敵，便先發製人，乘周幽王的軍(jun) 隊尚未出動之時，聯合東(dong) 方的繒國和西方的犬戎，將周都鎬京包圍。周幽王因準備未緒，舉(ju) 烽火求援，諸侯無一響應，被申戎聯軍(jun) 打得大敗。周幽王、虢石父戰敗被殺，西周滅亡。

　　《史記》“烽火戲諸侯”雖然有傳(chuan) 奇色彩，學者們(men) 多指出其不可信，但從(cong) 中可以看出一個(ge) 深層問題，即幽王作為(wei) 天下共主，在諸侯中間產(chan) 生了嚴(yan) 重的信任危機，正如司馬遷所說：“幽王以褒後故，王室治多邪，諸侯或畔之。”由於(yu) 幽王廢嫡立庶，國家治理昏亂(luan) ，進而導致“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為(wei) 平王，以奉周祀”，於(yu) 是諸侯從(cong) 支持幽王轉向支持平王，西周滅亡，平王避犬戎，東(dong) 遷洛邑，是為(wei) 東(dong) 周。

　　後世人們(men) 把周幽王與(yu) 周厲王並稱，看成是與(yu) 桀、紂一樣的昏亂(luan) 之君。《墨子·法儀(yi) 》篇雲(yun) ：“暴王桀、紂、幽、厲，兼惡天下之百姓，率以詬天侮鬼。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失其國家，身死為(wei) 僇於(yu) 天下，後世子孫毀之，至今不息。”暴虐的君王桀、紂、周幽王、周厲王，對於(yu) 天下的百姓全都厭惡、憎恨，帶領他們(men) 咒罵上天，侮辱鬼神。他們(men) 殘害的人多，所以天降禍給他們(men) ，使他們(men) 喪(sang) 失了國家，身死還要受辱於(yu) 天下。後代子孫責罵他們(men) ，至今不休。《孟子·離婁上》說：“其民甚則身弑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對百姓殘暴太厲害，就會(hui) 自身被殺、國家滅亡;即使不太厲害，也會(hui) 自身危險、國家削弱，這指的就是幽王、厲王，即使後世子孫賢明有德，時隔多代，也改變不了祖上出身對他們(men) 的影響。《禮記·禮運》載孔子傷(shang) 歎說：“嗚呼哀哉!我觀周道，幽厲傷(shang) 之。”孔子認為(wei) 西周的禮樂(le) 製度從(cong) 幽王、厲王就開始敗壞了，這也就是《史記·太史公自序》所說的：“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西周因幽厲而滅亡，東(dong) 周繼之，也從(cong) 此日漸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