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大規模性:理解3000年中國的樞紐
發稿時間:2018-08-31 14:09:46 來源:北京日報 作者:施展
最近幾年,中國興(xing) 起了曆史熱。圖書(shu) 市場上出現了大量從(cong) 各種視角重寫(xie) 中國史的著作,既有國人的著作,也有譯著;既有傳(chuan) 統式的史學著述,也有跨學科的曆史研究,並且往往都出人意料地大賣。
實際上,曆史熱這種現象在世界上屢見不鮮。揆諸世界曆史,一個(ge) 迅猛崛起的大國,其崛起本身會(hui) 造成所處體(ti) 係的深刻變遷,過去所習(xi) 慣的參照係不再起作用,基於(yu) 該參照係所設定的國家目標也會(hui) 失效;於(yu) 是,它無法再說清自己是誰、自己想要什麽(me) 、自己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樣,往往會(hui) 陷入一種深刻的身份焦慮。
當下中國同樣表達著對新的曆史敘事的渴求。簡單來說,就是要在曆史和現實的雙重意義(yi) 上,回答“何謂中國”這一問題。這種新的曆史敘事,直觀上呈現為(wei) 對過去的重述,實際上是在勾勒未來的方向;換言之,我們(men) 對於(yu) 未來的想象,是基於(yu) 對過去的理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曆史學也是未來學。
中國曆史最根本的特殊性在哪裏
要構建新的曆史敘事,首先需要理解中國曆史的特殊性。中國曆史最根本的特殊性在哪裏呢?《樞紐——3000年的中國》認為(wei) ,它體(ti) 現在兩(liang) 點上:一是中國是一個(ge) 軸心文明的載體(ti) ,一是中國的超大規模性。這兩(liang) 點以一種人們(men) 經常意識不到的方式相互發生作用,幾乎中國曆史的所有運動邏輯,理解當下中國問題的所有切入點,都在裏麵了。
所謂軸心文明,即在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之間的軸心時代出現的原生性文明。中華文明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軸心文明的特征在於(yu) 絕不自囿於(yu) 一族一地,而是以天下為(wei) 思考單位。很多軸心文明在曆史進程中都喪(sang) 失了自己的政治載體(ti) ,但東(dong) 亞(ya) 的軸心文明卻一直有中國作為(wei) 其政治載體(ti) ,並由此衍生出一係列曆史效應。這種差異,從(cong) 根本上來說,是因為(wei) 中國的超大規模性。它首先體(ti) 現在中原地區的龐大人口與(yu) 財富上,其規模達到如此程度,以至於(yu) 在第一個(ge) 千禧年過後,朝廷(中央)所能低成本汲取的資源超過了任何地方性勢力的抗拒能力,此後中國再無長時期的分裂現象出現,於(yu) 是就有了國人經常說的“唯一曆史未曾中斷而延續至今的文明古國”。
一個(ge) 龐大政治體(ti) 的自我維持,與(yu) 軸心文明的存續,是兩(liang) 個(ge) 獨立的邏輯,並不能相互解釋,但是相互有需求。這個(ge) 文明在其覆蓋區域內(nei) 始終以一個(ge) 獨大強國作為(wei) 其載體(ti) ,該強國則始終可以將該文明作為(wei) 自己的身份識別標誌。而沒有這種超大規模,獨大強國就很難持續存在,若幹彼此相持不下的地方強國,便不會(hui) 以軸心文明作為(wei) 自己的根本身份標誌,以免混同於(yu) 其他國家。
超大規模性在古代晚期的困境與(yu) 現代轉型的關(guan) 鍵變量
中國數千年的曆史呈現為(wei) 一個(ge) 多元體(ti) 係的運動過程。這個(ge) 體(ti) 係包含著中原、草原、海洋、西域、高原等幾種主要的自然社會(hui) 經濟生態區域,各區域間有著極為(wei) 深刻的相互依賴、相互塑造的關(guan) 係,以至於(yu) 脫離開一方完全解釋不了另一方。從(cong) 商、周之際的封建製度轉化為(wei) 漢、唐之間的豪族社會(hui) ,再到宋、清之間的古代平民社會(hui) ,經過幾輪的反複演化,這個(ge) 多元共生體(ti) 係最終落實為(wei) 大清帝國,漢滿蒙回藏等多元主體(ti) 都被納入統一的帝國之中。
然而,新的困境也就此到來。它體(ti) 現在物質和精神兩(liang) 個(ge) 層麵:
就物質層麵而言,在內(nei) 部均衡帶來的和平紅利下,中國人口過度繁衍,勞動力變得廉價(jia) ,使得以節省勞動力為(wei) 目的的技術變遷無法出現,中國因此無法內(nei) 生性地發展起工業(ye) 經濟;而不能從(cong) 農(nong) 業(ye) 經濟發展到工業(ye) 經濟,便無法吸納過剩人口。中國於(yu) 是自我鎖死在一種低水平狀態上,有學者稱之為(wei) “內(nei) 卷化”。中國因此便有陷入一種惡性循環的危險,因人口過剩導致流民四起而造成的治亂(luan) 循環,可能會(hui) 反複上演,這種循環無法像此前的曆史那樣,帶來社會(hui) 的結構性演化,而隻是無變化的重複。
就精神層麵而言,朝廷能夠從(cong) 這個(ge) 超大規模人口的社會(hui) 中汲取到如此多的資源,以至於(yu) 社會(hui) 已不再擁有對於(yu) 朝廷的製衡力量,軸心文明對其信徒所承諾的尊嚴(yan) ,也將在政治壓製下逐漸落空,軸心文明的精神內(nei) 核有可能逐漸枯萎。
除非有外部資源注入,才可能突破這兩(liang) 重困境。因此,在內(nei) 外壓力的綜合作用下,中國加入世界秩序,走上了現代轉型的道路。
一旦加入開放的世界經濟體(ti) 係,超大規模性反倒會(hui) 成為(wei) 競爭(zheng) 優(you) 勢
中國的超大規模過剩人口,隻有在作為(wei) 封閉經濟體(ti) 的情況下,才會(hui) 導向“內(nei) 卷化”的結果,一旦加入開放的世界經濟體(ti) 係,反倒會(hui) 成為(wei) 競爭(zheng) 優(you) 勢。但是,想要把這種優(you) 勢真正釋放出來,中國必須先完成政治整合。這同樣與(yu) 中國的超大規模相關(guan) 。
中小規模的國家,僅(jin) 僅(jin) 靠外部世界的經濟拉動,便可被整體(ti) 拉動起來;中國倘若隻靠外部拉動,僅(jin) 會(hui) 被局部性拉動起來,也就是諸如上海、廣州之類的口岸地區。它們(men) 和紐約、倫(lun) 敦的聯係,會(hui) 遠遠大於(yu) 它們(men) 與(yu) 幾百裏之外中國鄉(xiang) 村的聯係。這是19世紀後期、20世紀前中期的社會(hui) 現實。它們(men) 與(yu) 那些無法被拉動的龐大鄉(xiang) 村,會(hui) 形成深深的撕裂;這樣的發展是不可持續的,一定會(hui) 導致劇烈的內(nei) 在衝(chong) 突,乃至於(yu) 內(nei) 戰,從(cong) 而毀掉局部的發展成果。
要實現政治整合,革命是繞不開的選項;革命的代價(jia) 巨大,但超大規模國家要實現現代轉型,幾乎無法避免。這就有了20世紀中國跌宕起伏的革命曆程。實現了自我整合的中國,在進入開放的世界經濟體(ti) 係後,其超大規模人口終於(yu) 煥發出巨大的力量,成為(wei) 成就了難以想象的經濟奇跡的重要因素,深刻地改變了全球的經貿結構,影響了全球政治秩序、經濟秩序乃至社會(hui) 秩序。
正是在這個(ge) 階段,我們(men) 過往的許多精神資源,在解釋這種新的格局時失效了;我們(men) 過往用來理解自身與(yu) 世界所依憑的參照係,因中國的崛起而發生了巨大變化,也失效了。因此,重述中國的曆史、重構我們(men) 的史觀,才能讓我們(men) 獲得精神自覺,把握住這一切過程的深刻曆史涵義(yi) ,進而構想更加可期的未來。
新的曆史敘述,必須能夠在空間意義(yi) 上,發現中原與(yu) 非中原地區的內(nei) 在一致性,以及中國與(yu) 世界的深刻聯係;在時間意義(yi) 上,發現古代曆史與(yu) 近現代曆史在精神現象學邏輯上的內(nei) 在一致性。如此,中華民族的潛力才能真正獲得釋放,並通往建設性的方向。
現代世界秩序有三大構成要素,分別是海洋秩序、大陸秩序,以及海陸中介/樞紐秩序。中國內(nei) 在地包含海陸等多種要素,因此得以同時嵌入海洋秩序與(yu) 大陸秩序之中,作為(wei) 樞紐,將人類聯為(wei) 一體(ti) 。這是中國作為(wei) 世界秩序自變量的真實體(ti) 現,也是中國作為(wei) 世界曆史民族的責任擔當。
筆者深知,《樞紐——3000年的中國》的寫(xie) 作很可能是一個(ge) 過於(yu) 大膽的嚐試,因此不敢期待書(shu) 中建構的曆史敘述框架能夠說服足夠多的人。唯願其中所論或有些許價(jia) 值,能夠激起一定的討論,以使我們(men) 民族對於(yu) 自身的曆史處境形成更清晰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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