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戰以來，國際格局的一種形態所持續時間大約為(wei) 40年左右，如一戰後的多極格局持續了30多年，冷戰的兩(liang) 極格局持續了40多年。然而，二戰後的雅爾塔體(ti) 係持續到現在已經有70多年了，這意味著，國際格局的變化不必然導致國際體(ti) 係性質或類型的改變，這反映了局部和總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以此為(wei) 理論分析框架，筆者分析中美戰略競爭(zheng) 關(guan) 係對國際體(ti) 係是可能有影響的。

　　意識形態競爭(zheng) 與(yu) 中美兩(liang) 極化趨勢

　　中美戰略競爭(zheng) 的本質是權力之爭(zheng) 還是意識形態之爭(zheng) ，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判斷，不同性質的競爭(zheng) 將對國際體(ti) 係造成不同的影響。一般來說，權力之爭(zheng) 基本上不改變國際體(ti) 係的性質，而如果意識形態之爭(zheng) 以新意識形態主導為(wei) 結果，則有改變國際體(ti) 係性質的可能。

　　中美綜合國力差距縮小是中美權力之爭(zheng) 的根本原因，但中美意識形態之爭(zheng) 則源於(yu) 兩(liang) 國執政者的個(ge) 人思想觀念。例如，20世紀50—60年代，中美領導人都專(zhuan) 注於(yu) 意識形態，雙方意識形態之爭(zheng) 極其嚴(yan) 重。整個(ge) 80年代，雙方意識形態之爭(zheng) 由弱轉強。上世紀90年代初，雙方意識形態之爭(zheng) 重新劇烈起來。1998年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回應中國弱化意識形態衝(chong) 突的政策，對華進行了國事訪問，雙方的意識形態之爭(zheng) 重新弱化。2018年中美意識形態之爭(zheng) 的危險再現。2018年6月美國防長馬蒂斯和國務卿蓬佩奧分別在演講中明確提出中美之間的競爭(zheng) 是模式之爭(zheng) ，即“西方模式”和“中國模式”之爭(zheng) 。在七月份的世貿組織理事會(hui) 上，美國代表指責中國的經濟模式。

　　中美意識形態之爭(zheng) 的危險將加劇還是弱化，現在還不能判斷。根據以往中美意識形態之爭(zheng) 的曆史經驗，20世紀70年代和90年代，兩(liang) 次中美意識形態之爭(zheng) 弱化都是中國主動采取避免意識形態之爭(zheng) 的政策後，美國才繼而調整對華政策的。目前的情況是，美國政府在強化意識形態之爭(zheng) ，而中國並不明確是否要采取避免意識形態之爭(zheng) 的政策。如果中美意識形態之爭(zheng) 加劇，兩(liang) 極化的速度則有加快之勢，因為(wei) 中美意識形態競爭(zheng) 越激烈，就會(hui) 迫使其他國家在中美之間選邊。

　　中國能否避免意識形態之爭(zheng) ，這對於(yu) 國際格局兩(liang) 極化的進程將有重大影響。在核武器的約束下，中美不會(hui) 爆發直接戰爭(zheng) ，如果中美意識形態分歧被擱置，兩(liang) 國戰略競爭(zheng) 則會(hui) 集中於(yu) 物質權力的爭(zheng) 奪上，經濟製裁和軍(jun) 備競賽將會(hui) 成為(wei) 主要方式。而如果意識形態之爭(zheng) 成為(wei) 中美戰略競爭(zheng) 的核心，雙方則有可能采取美蘇當年代理人戰爭(zheng) 的方式進行較量，因為(wei) 意識形態之爭(zheng) 與(yu) 政權生存緊密相關(guan) 。經濟製裁和軍(jun) 備競賽兩(liang) 種策略與(yu) 代理人戰爭(zheng) 不同，不同戰略意味著國際格局從(cong) 單極向兩(liang) 極轉化的暴力程度不同。物質利益的權力爭(zheng) 奪有調和的可能，因為(wei) 在不危害生命的前提下，人是有可能接受部分物質利益損失的;然而人在精神上卻很難接受自己的信仰是錯的。人的這種本性使得意識形態之爭(zheng) 促使政府采取暴力手段維護其信仰。

　　兩(liang) 極化對國際體(ti) 係影響的思考

　　由於(yu) 中美兩(liang) 極化呈現愈發強烈的趨勢，因此其對國際體(ti) 係的影響成為(wei) 研究國際體(ti) 係變化的主要依據。從(cong) 研究共性角度來看，主要是研究從(cong) 單極格局向兩(liang) 極格局轉變將對國際體(ti) 係產(chan) 生什麽(me) 影響。從(cong) 研究特殊性角度來說，則是研究中美兩(liang) 極化對於(yu) 當前國際體(ti) 係產(chan) 生何種影響。

　　國際格局從(cong) 單極向兩(liang) 極轉變的共性研究，有以下幾點值得關(guan) 注：

　　其一，從(cong) 單極格局向兩(liang) 級格局轉變的基本規律和特點。從(cong) 理論上，國際格局的轉變可分為(wei) 六類，即單極向兩(liang) 極、單級向多極、兩(liang) 極向多極、兩(liang) 極向一極、多極向兩(liang) 極、多極向一極的轉變。雖然這六種格局轉變有共性，但也有各自的特點。自一戰結束以來，國際格局隻經曆了二戰後多極向兩(liang) 極的轉變和冷戰後兩(liang) 極向單極的轉變，缺乏從(cong) 單極向兩(liang) 極轉變的經驗。因此，研究單極向兩(liang) 極轉化的規律和特點，則是一個(ge) 有意義(yi) 的普世性課題。

　　其二，單極向兩(liang) 極轉變對國際秩序的影響。無序性是國際體(ti) 係的基本特質，在不同的格局變化過程中，秩序的穩定程度不盡相同。國際格局的轉變意味國際權力的再分配，這也意味著轉變過程的國際秩序是不穩定的，也就是說，在國際格局轉化的過程中，無序性對國家行為(wei) 的影響將大於(yu) 在國際格局定型的時期。雖然，學界普遍認為(wei) 國際格局轉變肯定弱化國際秩序的穩定，但對於(yu) 單極向兩(liang) 極轉變對國際秩序的規律性影響還缺乏足夠的研究。國際格局轉變意味著將形成新的國際秩序，但單極向兩(liang) 極轉變導致的新秩序特點還不明確。

　　其三，單極向兩(liang) 極格局轉變對國際體(ti) 係其他構成要素的影響。國際體(ti) 係由行為(wei) 體(ti) 、國際規範和國際格局三要素構成。國際格局變化在什麽(me) 條件下會(hui) 影響行為(wei) 體(ti) 性質改變是個(ge) 未知的領域;國際格局轉變在什麽(me) 條件下對於(yu) 國際規範類型變化產(chan) 生影響，這些影響在單極向兩(liang) 極轉化中的規律是什麽(me) 尚不清楚。這些都是值得研究的議題。

　　關(guan) 於(yu) 中美兩(liang) 極化的特殊性研究也可分為(wei) 不同的領域。

　　首先，中美在不同領域的實力對比並不對稱，這種特殊性將會(hui) 影響兩(liang) 極化過程以及對國際體(ti) 係的影響。例如，中美在經濟領域的實力差距小於(yu) 軍(jun) 事領域，這個(ge) 特點可能會(hui) 導致雙方在經濟和軍(jun) 事領域采取不同的競爭(zheng) 策略，而這種策略性差異最終也會(hui) 反映到國際體(ti) 係的不同方麵。此外，經濟實力差距小於(yu) 軍(jun) 事實力差距和軍(jun) 事實力差距小於(yu) 經濟實力差距，會(hui) 影響雙方的競爭(zheng) 策略及其結果，同樣作用於(yu) 國際體(ti) 係。如果深入到每個(ge) 具體(ti) 的實力範疇，中美實力對比情況也不同，以經濟領域為(wei) 例，中美金融領域的實力差距大於(yu) 在貿易領域的實力差距，這種特殊性對於(yu) 雙方策略選擇及競爭(zheng) 結果的影響同樣需要研究。

　　其次，中美政治製度和文化差別對於(yu) 此次國際格局轉變的影響同樣具有特殊性。中美政治製度和文化具有異質性差別，這決(jue) 定了中美競爭(zheng) 以及影響將不同於(yu) 具有同質性政治製度和文化的國家間戰略競爭(zheng) 。更為(wei) 複雜的問題是，中美戰略競爭(zheng) 與(yu) 那些政治製度相同但文化不同，抑或文化相同而政治製度不同的大國間競爭(zheng) 同樣會(hui) 有所不同，也需要研究。

　　最後，全球化時代也不可避免地給中美戰略競爭(zheng) 增添了一定的特殊性。當前的全球化時代是一個(ge) 產(chan) 能過剩的時代，大國戰略爭(zheng) 奪的重點是銷售市場而非自然資源;與(yu) 此同時，這也是一個(ge) 知識經濟時代，知識創新是第一生產(chan) 力決(jue) 定了人才爭(zheng) 奪成為(wei) 重點，人才的戰略意義(yi) 超越了資本;除此之外，當下還是一個(ge) 網絡時代，虛擬經濟和虛擬生活正在成為(wei) 人類生活的主要領域，網絡戰略優(you) 勢的重要性逐漸壓倒地緣戰略優(you) 勢。這些時代背景決(jue) 定了中美戰略競爭(zheng) 策略以及影響必然有獨特的曆史特征。

　　國際體(ti) 係、國際規範、國際格局和國際秩序都是大問題，但我們(men) 需要從(cong) 小處入手去認識和研究它們(men) 。現在，大而不當的概念對國際關(guan) 係研究影響很嚴(yan) 重，以“大”字開頭的概念鋪天蓋地，但多數屬於(yu) 空洞無物，主觀想象沒有客觀依據支撐。總之，我們(men) 需要實證研究，需要實事求是的研究，從(cong) 具體(ti) 小概念和小事務入手研究國際秩序、國際格局、國際規範和國際體(ti) 係的問題，提高研究成果的可靠性，而不是缺乏事實的所謂“大判斷”。我們(men) 麵臨(lin) 的國際形勢變化是百年之未有之大變局還是一次普通的權力轉移，這需要研究之後才能判斷。

　　(作者係清華大學首批文科資深教授、清華大學國際關(guan) 係研究院院長、世界和平論壇秘書(shu) 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