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西晉史，令人兩(liang) 拍案。一為(wei) 叫絕，一為(wei) 憤怒。

　　叫絕者，是晉武帝司馬炎雖於(yu) 265年篡曹魏政權而自立，卻終結了三國時期的大分裂局麵，於(yu) 280年初滅東(dong) 吳而統一中國後，推行一係列積極政策，實現了“太康之治”，當時就有“天下無窮人”的民謠。

　　憤怒者，是晉武帝於(yu) 290年去世後，西晉迅速在“八王之亂(luan) ”中大傷(shang) 元氣，而內(nei) 遷的少數民族乘機紛紛舉(ju) 兵，禍亂(luan) 中原，生靈塗炭，釀成“永嘉之禍”，中國的北方由此進入十六國時期。西晉於(yu) 316年滅亡後，鎮守南京的司馬睿於(yu) 317年重建晉室，東(dong) 晉在中國的南方開始登上曆史舞台。然而東(dong) 晉亦不能統一中國，大分裂、大動蕩繼續在神州大地上演，最終形成南北長期對峙局麵，這個(ge) 南北朝時期竟然一直延續到了589年隋滅陳而終。如此長時間的大分裂，豈不令人扼腕長歎?

　　事實上，西晉之興(xing) 忽，皆緣於(yu) 司馬炎。可以說，他是大分裂的終結者，又是大一統的掘墓人。而在相當意義(yi) 上說，從(cong) 西晉末年到隋朝初年的近300年時間，中國陷入曆史上最長的大分裂時期，雖不能全部歸罪於(yu) 司馬炎，但他這個(ge) 始作俑者總是難逃曆史的責任追問。

　　正所謂“千秋功罪，誰人曾與(yu) 評說”，西晉原本是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盛世王朝的，司馬炎也原本是可以有開啟這個(ge) 盛世王朝的機緣的。他的文治武功，雖無法與(yu) 曆史上那些雄主相比，但其曆史功績也還是可以彪炳史冊(ce) 的。

　　開西晉之新氣象

　　事實上，司馬炎一登基，就開啟了西晉的新氣象。他糾正曹魏政權“刻薄奢侈”的弊端，而施以仁厚節儉(jian) 之風，如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裏所言“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後，矯以仁儉(jian) ”。司馬炎雖迫使魏元帝曹奐把帝位禪讓給了自己，但畢竟司馬家族“任賢使能，各盡其心”“除其煩苛而布其平惠，為(wei) 之謀主而救其疾苦，民心歸之亦已久矣”，民心歸晉，司馬炎的西晉就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認定的正統。

　　當時，太常丞許奇的父親(qin) 因過被誅，大臣們(men) 便認為(wei) 他不宜在晉武帝身邊，估計是擔心他挾私怨、亂(luan) 朝綱之類，看來“老子反動兒(er) 混蛋”這種想法古已有之。但武帝一開始就顯示了用人上的度量，武帝追述他父親(qin) 的名望，稱讚他的才能，還提拔他擔任祠部郎。事實上，唯才是舉(ju) 貫穿了司馬炎的執政生涯，也是西晉所以能成就大事、一統天下的根本原因。在他任上，一大批文臣武將，如羊祜、杜預、衛瓘等，皆得其所、任其職、盡其能，從(cong) 統一全國，到實現“太康之治”，端賴用人之功。

　　對人才的寬容，也是晉武帝的過人之處。比如272年，晉武帝和右將軍(jun) 皇甫陶論事，沒想到，說著說著皇甫陶就與(yu) 他爭(zheng) 論起來。即便在今天，下屬與(yu) 領導發生爭(zheng) 論，雖然不能與(yu) 古代大逆不道等字眼掛鉤，但領導心裏不爽，甚至給下屬穿小鞋的情形也未必沒有。但皇甫陶這類人才的可愛就在於(yu) ，往往喜歡論是非，興(xing) 頭上忘了禮儀(yi) 。對於(yu) 領導幹部而言，寬容愛惜這類人才，容忍人才諸如此類的小毛病，是聚攏人才的一個(ge) 重要因子。

　　皇甫陶這一爭(zheng) 論，晉武帝不以為(wei) 意，但有人就覺得不得了，趁機抓住大做文章。當時，散騎常侍鄭徽，就請求給皇甫陶判罪。估計依據的律令條文也說得頭頭是道、振振有詞。沒想到晉武帝給了他一頓悶棍，把這類人徹底打趴下了。武帝說：“忠讜之言，唯患不聞，徽越職妄奏，豈朕之意。”武帝的意思，就是要廣開 言路，最怕鴉雀無聲，聽不到逆耳忠言，這點爭(zheng) 論算得了什麽(me) 呢?然後，就把鄭徽給免職了。這事晉武帝辦得地道，大快人心，隻此一舉(ju) ，此類小人就不敢再興(xing) 風作浪了。

　　事實上，在魏末即有士風頹敝之病。對此，臣子傅玄便上疏稱“教化隆於(yu) 上，清議(社會(hui) 評價(jia) )行於(yu) 下”，委婉批評晉武帝登基後“惟未舉(ju) 清遠有禮之臣以敦(督促)風節，未退虛鄙之士以懲不恪”。也就是建議晉武帝在用人上形成導向，以實現“風成於(yu) 上，俗化於(yu) 下”之效。司馬炎高興(xing) 地采納，還讓傅玄起草詔書(shu) 以實行之，但也未能改變當時的風氣。這仿佛是一個(ge) 縮影，司馬炎做事不太徹底，缺少曆史上那些雄主所具有的一抓到底、一往無前的風範氣概。

　　大分裂的終結者

　　269年，晉武帝就立誌滅吳，在當時，這也確屬雄心壯誌。須知那時的東(dong) 吳，其末代皇帝孫皓雖然殘暴無雙，卻仍有一批賢才輔佐。相形之下，蜀漢之所以那麽(me) 快被他爹司馬昭滅國，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蜀漢後期人才奇缺。

　　武帝立下滅吳誌後，便有一番戰略謀劃，在人才、軍(jun) 事上進行一番戰略布局。他任命尚書(shu) 左仆射羊祜統領荊州諸項軍(jun) 事，衛瓘統領青州諸項軍(jun) 事，司馬伷統領徐州諸項軍(jun) 事。羊祜施以懷柔政策，深得江漢地區人心。他與(yu) 吳人開誠布公講信用，投降的吳人想離開，沒問題。裁減守邊、巡邏的士兵，讓他們(men) 開墾農(nong) 田，後來軍(jun) 隊都有了夠吃十年的餘(yu) 糧。他經常穿著輕暖的裘皮衣服，衣帶寬鬆，不披掛鎧甲。住的地方，侍衛不過十數人。凡此，皆讓人覺得，他不是來打仗的，他是來搞和平建設、睦鄰友好的。

　　當然，羊祜這一番懷柔之策，沒那麽(me) 快見效。而且，在272年的西陵大戰中，還打了大敗仗，東(dong) 吳名將、陸遜次子陸抗大破羊祜五萬(wan) 兵。羊祜大敗，被貶為(wei) 平南將軍(jun) 後仍繼續致力於(yu) 修德信來懷柔吳人。每次與(yu) 吳國交戰，都約定日期才開戰，不做偷襲之計。羊祜的軍(jun) 隊外出在吳境行走，割了穀子做口糧，全都記下數量，然後送絹去償(chang) 還。打獵隻限晉的領地，如果禽獸(shou) 先被吳人所傷(shang) 而被晉兵所獲，都要送還吳人。

　　於(yu) 是，吳國邊境的百姓對羊祜心悅誠服。羊祜與(yu) 陸抗一邊對峙，一邊還互通往來，陸抗送羊祜酒，羊祜端起來就喝。陸抗生病向羊祜求藥，羊祜把成藥送給他，陸抗也馬上就服下。雙方都是一代名將，搞的都是懷柔之策，都沒有看到最後的結局。但西晉成而東(dong) 吳敗，直接原因，是陸抗天不假年，於(yu) 274年去世，東(dong) 吳失去了這最後的名將，從(cong) 此不振。西晉則人才濟濟，羊祜在278年病逝前，推薦杜預代替他。而根本的原因，則是孫皓之治不得人心，司馬炎之治使人心歸附。

　　到了279年，滅吳終於(yu) 付諸行動。11月，晉武帝派出六路人馬共20萬(wan) 軍(jun) 隊大舉(ju) 進攻。東(dong) 吳也不是沒有賢才，早在272年，晉國造船砍削下來的木片，蔽江而下，建平太守吾彥就拿著木片建議孫皓早作打算。但孫皓不聽，吾彥隻好以鐵鎖橫江阻斷江上通路。後來東(dong) 吳人又以鐵錐沉江來試圖阻擋晉軍(jun) 南下，這都是東(dong) 吳賢臣的絕望與(yu) 無奈之舉(ju) 。麵對這點路障，晉軍(jun) 分別以火攻熔斷鐵鎖、以木筏帶走鐵錐而破之。於(yu) 是戰船長驅直入，於(yu) 280年3月攻破東(dong) 吳都城建業(ye) ，孫皓投降，東(dong) 吳由此滅國，中國歸於(yu) 一統。晉武帝麵對東(dong) 吳舊臣，一一安撫，原來的牧、守以下的官員都不更換，苛政全部廢除，代以簡易製度。東(dong) 吳人心由此歸晉。

　　280年4月，晉武帝改年號為(wei) 太康，解決(jue) 農(nong) 民沒有土地的問題，又興(xing) 修水利、發展屯田、減免徭役，凡此一係列積極有效政策，讓當時的中國呈現一派繁榮安居氣象，史稱“太康之治”。隻可惜僅(jin) 持續了10年。其後，中國社會(hui) 開始進入了曆史上最長時期的大動蕩時代。

　　晉武帝統一中國的曆史功績，還是很值得稱道的。若不是他親(qin) 手為(wei) 這大一統又掘了墓，西晉國祚不會(hui) 那麽(me) 短暫。這一統天下、開啟盛世的福澤，也必定會(hui) 傳(chuan) 之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