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中國,從瓷器開始
發稿時間:2018-01-14 14:14:07 來源:解放日報 作者:王一
瓷器是一種特殊的商品,它是日用器皿,經久耐用,同時,它也是文化的載體(ti) 。自漢唐以來的陸上絲(si) 綢之路行商不斷,明代嘉靖以後海上絲(si) 綢之路日漸繁榮,作為(wei) 這兩(liang) 條貿易通道上的重要商品,中國陶瓷見證了中外交流的繁榮曆史。
近日,由曆史學家閻崇年撰寫(xie) 的《禦窯千年》一書(shu) ,由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出版。這是一部有關(guan) 陶瓷的文化史,在閻崇年眼中,“製造瓷器這個(ge) 偉(wei) 大的行業(ye) ,必有偉(wei) 大英雄,必有驚世精品,必有動人故事”。
看瓷:用曆史的眼光
■瓷器既然是中國古代對世界文明的一大貢獻,自然是應當研究的
■瓷學的研究,就應該視野更加開闊,廣泛進行學術交流
讀書(shu) 周刊:您是曆史學家,主要研究清史、滿學,很多人看到《禦窯千年》後,都會(hui) 詫異您為(wei) 何“跨界”研究起了瓷器。
閻崇年:說“跨界”的朋友,一方麵對我是關(guan) 心的,我表示感謝;另一方麵則是對“曆史學”還不夠了解。
曆史學研究的內(nei) 容主要是人、事和物。人和事大家都了解,但對於(yu) 物比較陌生,其實衣、食、住、行、車、馬、船、轎等,都是曆史學研究的內(nei) 容。還有用,就是用品,如餐具、器物、桌椅、鍾鼎、書(shu) 籍、瓷器等。其中就有瓷器,瓷器是中華民族對人類文化的一項偉(wei) 大創造,也是中國文化對世界文化的一項重大貢獻。“瓷器”在英文裏叫china,“中國”在英文裏也叫China,是同一個(ge) 詞。這些都是曆史,所以我研究瓷器,是屬於(yu) 曆史學的範疇,並沒有“跨界”。
還有,過去一段時期,曆史學研究的內(nei) 容有點偏窄,主要為(wei) 五個(ge) 方麵,被稱作“五朵金花”——中國奴隸製與(yu) 封建製分期問題、漢民族形成問題、農(nong) 民戰爭(zheng) 問題、封建土地所有製問題和資本主義(yi) 萌芽問題。毫無疑問,這五大曆史問題都是重要的,也都是曆史學應該研究的,但如果曆史學僅(jin) 局限於(yu) 上述五個(ge) 問題的研究,就顯得偏窄了一些。
瓷器既然是中國古代對世界文明的一大貢獻,自然是應當研究的。因為(wei) 受了過去曆史學研究內(nei) 容過窄的影響,所以產(chan) 生了曆史學者研究瓷器文化是不是“跨界”了的問題。
又有,曆史學者與(yu) 陶瓷學者雖然都在研究瓷器,但著眼點、著重點、研究方法都不同,比如瓷器的種類、工藝、器型、特點、色釉等屬於(yu) 陶瓷專(zhuan) 家研究的範圍,而器物演變的曆史及其背後的政治、經濟,特別是文化,則是屬於(yu) 曆史學研究的範圍。元青花瓷器,為(wei) 什麽(me) 出現在元代?為(wei) 什麽(me) 是青花白地?為(wei) 什麽(me) 能運往中亞(ya) 、西亞(ya) ?這些與(yu) 成吉思汗、四大汗國、蒙古文化等的關(guan) 係,都屬於(yu) 曆史文化方麵的問題,曆史學者自然是應當加以回答的。
讀書(shu) 周刊:那麽(me) ,對於(yu) “元青花瓷器,為(wei) 什麽(me) 出現在元代”這樣的問題,您作為(wei) 曆史學家會(hui) 怎麽(me) 回答?
閻崇年:明朝、清朝和民國的中國學者,都不知道有元青花瓷器的存在,見了元青花瓷器,或者說是明朝永樂(le) 、宣德的,或者說是清朝順治、康熙的,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上世紀50年代。
第一個(ge) 考證兩(liang) 件瓷瓶是元青花瓷器,俗稱“大維德瓶”的,是英國學者羅伯特·洛克哈特·霍布森。他於(yu) 1929年初,在英國《老家具:家居裝潢》雜誌上發表了一篇學術論文,題目是《明代以前的青花瓷器:一對寫(xie) 有日期的元代瓷瓶》。這篇文章7頁,翻譯成漢字約5000字。這是在國際陶瓷學界,第一次報告有元代青花瓷器的存在,這對於(yu) 陶瓷發展史的研究做出了劃時代的貢獻。
第一個(ge) 考證元青花瓷為(wei) 一類瓷器的是美國學者約翰·亞(ya) 曆山大·波普,他繼霍布森之後,在國際陶瓷學界,第一次證明元青花瓷器並非孤例,而是一大類瓷器。1950年,波普遠赴伊朗德黑蘭(lan) 和土耳其伊斯坦布爾,開始了元青花瓷研究的新發現之旅。波普先到伊朗國家博物館考察。據伊朗文獻記載,公元1611年國王阿巴斯·薩菲,將宮廷珍藏的1162件中國陶瓷,獻給阿德比爾清真寺。這批中國瓷器後來大部分由伊朗國家博物館收藏。
這兩(liang) 件事對我是一個(ge) 啟發,瓷學的研究,就應該視野更加開闊,廣泛進行學術交流。
讀書(shu) 周刊:所以,您是以曆史研究的方式來探尋瓷器文化的足跡?
閻崇年:我是在以往曆史知識積累的基礎上,通過查閱曆史文獻、宮廷檔案、拜讀學術論文、考察窯址遺跡、參觀博物館藏品和了解燒造瓷器工藝的基礎上,先做學生,後做講說、再出書(shu) 的。
當然,研究中也碰到了很多問題。《禦窯千年》中講述的瓷器,首先是故宮博物院、台北故宮博物院、沈陽故宮博物院、國家博物館、上海博物館、南京博物院、江西高安博物館等院館所藏的、傳(chuan) 承有序的典型瓷器,還有重要考古出土的瓷器。說到考古出土瓷器,如江西高安出土元代窖藏,共有23件元青花瓷器,其中有6件元青花梅瓶,都帶蓋,且分別寫(xie) 有漢字“六藝”,就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再次證明元青花瓷器是中國燒造的。
我在上述博物館裏,多次觀看瓷器。其中一次是1992年,我作為(wei) 中國大陸第一批社會(hui) 科學工作者赴台北出席“海峽兩(liang) 岸清史檔案學術研討會(hui) ”。會(hui) 間,到台北故宮博物院參觀,到了台北故宮博物院背後山洞的文物庫房裏,看了文物南遷時用鐵皮大箱子珍藏的瓷器。每件瓷器,都用絲(si) 綿填充,用綢緞包裹;再用絲(si) 綢包著,再用綢緞包裹;如此一層一層,而每件包裹瓷器之間,再用絲(si) 綿塞隔……一隻大箱,裝不了幾件瓷器。文物南遷,公路水路,輾轉搬運,還有日機轟炸,由於(yu) 文物押運人員非常愛國負責,竟然一件無損。
光有書(shu) 本知識還不夠,我還親(qin) 自參加燒造瓷器實踐。一件瓷器燒造完成,需要七十二道工藝。每道工藝,我都或參觀考察,或親(qin) 手操作,如燒窯點火,熄火開窯,多次到現場,自己動手操作。這些對於(yu) 我這樣一個(ge) 整天在書(shu) 齋裏做學問的人,實在是個(ge) 大收獲。
品瓷:從(cong) 時代的印記中
■通過瓷器去學習(xi) 和感悟中國曆史,可以感觸到更加親(qin) 切、更加溫暖的曆史
■因為(wei) 瓷器成為(wei) 海上運輸的重要貨物,“絲(si) 綢之路”又被稱作“瓷器之路”
讀書(shu) 周刊:對於(yu) 中國人而言,瓷器並不陌生,但大部分人可能並不了解它的曆史。了解瓷器的曆史,有什麽(me) 用?
閻崇年:這個(ge) 問題,要分開來說。
第一,瓷器對於(yu) 過去的中國人來說,還是陌生的。比如,打開《四庫全書(shu) 》,經、史、子、集,分門別類,著作繁多。據《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統計,采入書(shu) 籍三千四百六十一種、七萬(wan) 九千三百零九卷,其中茶學著作收錄了八部,但關(guan) 於(yu) 禦窯和陶瓷的著作,居然闕錄,一卷沒有。
第二,瓷器伴隨中國曆史走過了一兩(liang) 千年,從(cong) 茶器、酒器、水器、餐具,到禮器、文房、雅玩等等,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瓷器折射出時代的風貌,鐫刻著時代的印記。因此,通過瓷器去學習(xi) 和感悟中國曆史,可以感觸到更加親(qin) 切、更加溫暖的曆史。
加強瓷器的學術研究和知識普及,可以提高文化自信心,提高我們(men) 的文化素養(yang) 和藝術修養(yang) 。
讀書(shu) 周刊:您在書(shu) 中提到的“瓷器之路”,和現在的“一帶一路”基本重合。中國古代貿易中,中國的瓷器,與(yu) 絲(si) 綢和茶葉一起,通過陸海兩(liang) 條通路走向世界。千年以來,瓷器如何成為(wei) 中外文化交流的“使者”?
閻崇年:早在唐代,通過“絲(si) 綢之路”,絲(si) 綢、茶葉、瓷器或作為(wei) 商品,或作為(wei) 禮品,到了外國,受到那裏的王公貴族、部落酋長、富商大賈、宗教首領等的珍愛。
到了宋代,海上貿易大為(wei) 發達。這時的瓷器,曾成船出口。因為(wei) 瓷器成為(wei) 海上運輸的重要貨物,“絲(si) 綢之路”又被稱作“瓷器之路”。這有水下考古史實可以作證。以“南海一號”為(wei) 例,1987年在廣東(dong) 省陽江市東(dong) 南約20海裏上下川島海域,在古代海上瓷器之路航線上,發現南宋初的一艘沉船,位於(yu) 海麵下27米深處,被2米多厚泥沙覆蓋。2007年12月22日,“南海一號”整體(ti) 打撈出水,船長30.4米,寬9.8米,高約4米,載重近800噸。經過數年保護整理,船內(nei) 計有南宋瓷器30餘(yu) 種、6萬(wan) 餘(yu) 件。這些沉沒海底800餘(yu) 年的瓷器,大多完好,品相如新,許多可定為(wei) 國家一級文物。這些瓷器,主要有江西景德鎮青白瓷、浙江慈溪和龍泉青瓷、福建德化白瓷等。這艘“南海一號”是世界航海史上迄今發現的沉船之中,年代最早、船體(ti) 最長、保存最好、文物最多的遠洋貿易商船,堪稱“海上瓷器之路”的一顆珍珠,是南宋“海上瓷器之路”的一個(ge) 重要曆史證據。
到了元代,海上陸上,交通運輸,更加發展。在陸路,驛站交通,遍及中國,橫貫歐亞(ya) 。在今新疆伊犁哈薩克自治州的霍城(阿力麻裏),出土的元青花鳳首壺、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收藏的元青花蒙古包、甘肅武威出土的元青花高足碗、內(nei) 蒙古黑水城出土的元青花碎片、內(nei) 蒙古集寧古城出土的元釉裏紅玉壺春瓶、西安出土的元青花人物圖匜等,豐(feng) 富多彩,價(jia) 值非凡。在海路,今寧波、泉州、廣州、欽州等是中國“海上瓷器之路”的重要港口。
到了明代,從(cong) 鄭和下西洋開始,瓷器大量對外出口。如有書(shu) 記載,萬(wan) 曆三十二年(1604年),荷蘭(lan) 人襲擊葡萄牙商船,得到中國瓷器約60噸。後運到荷蘭(lan) 阿姆斯特丹拍賣,法王亨利四世買(mai) 了一套餐具。據《荷蘭(lan) 東(dong) 印度公司與(yu) 瓷器》一書(shu) 記載,運往荷蘭(lan) 的瓷器,萬(wan) 曆四十年(1612年)有38641件,萬(wan) 曆四十二年(1614年)有69057件,兩(liang) 次共107698件,數量之大,實在驚人!
思瓷:在不斷的創新中
■中國人需要:既重道、又重術,既厚理又厚器,既重知又重行,既厚士又厚工
■中國瓷器文化始終貫穿著一條中軸線,不是姓‘皇’,而是姓‘新’,就是不斷創新
讀書(shu) 周刊:如今,也有很多其他有關(guan) 描寫(xie) 、闡釋瓷器的著作,《禦窯千年》與(yu) 這些著作有什麽(me) 區別?這本書(shu) 的獨特之處是什麽(me) ?
閻崇年:我的《禦窯千年》被讀者稱作是“簡明中國瓷器文化史”。我是以曆史學的觀點和方法論,來思考、研究、撰述近千年禦窯瓷器曆史的。
它既是書(shu) 稿,又是講稿,力求言出有據,所舉(ju) 瓷器有本,同時以文化為(wei) 主線,盡量通俗易懂。從(cong) 作者的角度來說,要努力追求“四個(ge) 明白”:一要“學明白”,就是自己要把講的內(nei) 容弄明白,不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二要“寫(xie) 明白”,自己心裏明白,不一定能用文字表述明白,所以文字要盡量寫(xie) 明白;三要“講明白”,寫(xie) 明白不一定能講明白,要力求講得雅俗共賞,事理圓融;四要“聽明白”,就是自己覺得講明白了,但觀眾(zhong) 、聽眾(zhong) 往往沒有看明白、聽明白。作者應當細心體(ti) 察,用心琢磨。
讀書(shu) 周刊:您在書(shu) 中提到,在帝製時代,建築、舟車、武備、器物等主要製造者是工匠。《說文解字》 說工匠:“工,巧飾也,象人有規矩”;“匠,木工也。從(cong) 匚、斤、斤,所以作器也。”工匠是既重規矩、又巧成器物的人。良工巧匠,尤為(wei) 難得。瓷器由能工巧匠打造,是否也說明了中國是有工匠精神的?
閻崇年:禦窯瓷器是工匠和民間的、宮廷的藝術家共同燒造的。我在《禦窯千年》中說過:“重道輕器,厚理薄技,是中華兩(liang) 千多年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弊憾。為(wei) 什麽(me) 中國近世落後挨打,割地賠款,備受欺淩?原因之一,就是重道輕器,厚理薄技。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以及未來,中國人需要:既重道又重術,既厚理又厚器,既重知又重行,既厚士又厚工。”
從(cong) 本質講,瓷器是工匠燒造出來的。景德鎮有句民謠:“匠從(cong) 八方來,器成天下走。”從(cong) 四麵八方匯集來的能工巧匠,燒造成當時世界第一流的精美瓷器,不僅(jin) 創造了曆史,也為(wei) 中國文明增添了光華。
工匠精神,人人可學。清朝雍正、乾隆時期的唐英,被從(cong) 內(nei) 務府派到景德鎮禦窯廠,先任協理督陶,後任督陶官。他以內(nei) 務府員外郎的官職,在47歲那年,到了景德鎮禦窯廠。“用杜門,謝交遊,聚精會(hui) 神,苦心竭力,與(yu) 工匠同其食息者三年。”就是說:唐英閉門謝客,不應酬、不唱和、不訪客、不出遊;放下架子,與(yu) 工匠同吃飯、同勞作、同聊天、同休息;鑽研業(ye) 務,學窯務、學管理、學技術、學瓷藝;最後成為(wei) 內(nei) 行,會(hui) 製胎、會(hui) 釉料、會(hui) 彩畫、會(hui) 窯火。唐英在窯務二十餘(yu) 年間,主持燒造上百萬(wan) 件瓷器,工藝精美,難度極大,創造了中國瓷器史上一座高峰、禦窯史上一個(ge) 輝煌。
讀書(shu) 周刊:品味官窯瓷器,可以看到工匠精神的傳(chuan) 承,透視器物背後的興(xing) 與(yu) 廢、了解禦窯生產(chan) 的進與(yu) 退。
閻崇年:我覺得應當從(cong) 千年禦窯曆史中,學習(xi) 和體(ti) 會(hui) 創新精神。我們(men) 身處一個(ge) 新時代,處於(yu) 經濟、文化、科技領先的新時代。就瓷器的燒造而言,從(cong) 唐代的秘色瓷,發展到宋代通常說的五大名窯——汝、哥、官、鈞、定,實際上還有福建的德化窯、建窯,陝西的耀州窯,江西的景德鎮窯等,都對陶瓷曆史發展做出了自己的貢獻。而後,元代青花瓷,明代鬥彩、五彩,清代琺琅彩、粉彩等,一直在發展,不斷在創新。所以,我在書(shu) 中強調:“禦窯千年的曆史表明:中國瓷器文化始終貫穿著一條中軸線,不是姓‘皇’,而是姓‘新’,就是不斷創新。創新,既是禦窯之魂,也是瓷器之魂。”正如《大學》開宗明義(yi) 所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由此,禦窯千年的曆史文化,在精美瓷器的背後,隱藏著的精華是“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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