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本來是交換的媒介，是為(wei) 實體(ti) 經濟服務的，是依附於(yu) 實體(ti) 經濟的。然而貨幣一旦從(cong) 產(chan) 業(ye) 資本的運行中獨立出來，演化為(wei) 金融產(chan) 業(ye) ，就會(hui) 滋生出眾(zhong) 多的金融衍生品，變著法賺錢。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一方麵是大量貨幣在各種金融衍生品中空轉，另一方麵是實體(ti) 經濟的融資成本越來越高，民間高利貸瘋狂。

　　●如果沒有實體(ti) 經濟的支撐，紙幣發行再多也難以變成資本。中央銀行多發的貨幣可以起好的作用，也可以起壞的作用。好的作用是企業(ye) 的產(chan) 品確實有市場需求，隻是缺少貨幣，企業(ye) 從(cong) 銀行貸款可以幫助渡過難關(guan) ，進行正常生產(chan) 。壞的作用是企業(ye) 及其產(chan) 品本來就應當通過調整結構被淘汰，這筆貸款隻是延續了被淘汰的時間，甚至會(hui) 抑製進一步的創新。

　　●GDP掩蓋了實體(ti) 經濟和虛擬經濟和現代服務業(ye) 、金融業(ye) 的區別，為(wei) 過度金融化、過度虛擬化提供了理論淵源。為(wei) 了認識GDP的這一弊端，我們(men) 可以對照馬克思的宏觀經濟的概念加以鑒別。

　　要有效地防範金融風險，必須弄清金融風險形成的原因和機理，必須有理論層麵的分析。理論是深厚的，它支配著政策和操作。感覺到了的東(dong) 西我們(men) 不能深刻地理解它，隻有理解了的才能更深刻地感覺它。

　　對貨幣的本質和功能的誤解

　　對貨幣的本質和功能的誤解，以及以這種誤解為(wei) 基礎的政策舉(ju) 措是形成金融風險的重要原因。

　　馬克思的經濟學深刻揭示了貨幣的本質和功能。馬克思認為(wei) 貨幣是從(cong) 商品交換中分化出來，固定充當一般等價(jia) 物的特殊商品。在最初的商品和商品的交換中就包含著貨幣的因素。例如：1隻綿羊=2把斧頭，兩(liang) 把斧頭既是真正的社會(hui) 財富，又扮演著貨幣的角色，不會(hui) 發生通貨膨脹的危機。在交換過程中貨幣所以最終演化為(wei) 金屬貨幣，是因為(wei) 金銀最適合充當貨幣材料。馬克思強調，貨幣也是商品，是有價(jia) 值的。馬克思研究了商品流通中所需要的貨幣量，指出流通中所需要的貨幣量與(yu) 待實現的商品價(jia) 格總額成正比例關(guan) 係，與(yu) 同名貨幣的流通速度成反比例關(guan) 係。流通中的貨幣量不是任意的。

　　馬克思研究了紙幣，強調紙幣本身並沒有價(jia) 值，紙幣不過是金屬貨幣的貨幣符號，“紙幣隻是代表金屬，才成為(wei) 價(jia) 值符號”。紙幣是由國家強製發行的，隻在一定範圍內(nei) 有效。如果紙幣的發行量超過了他所代表的流通中的金屬貨幣量，就會(hui) 造成紙幣的貶值。馬克思說：“如果今天一切流通渠道中的貨幣已達到這些渠道所能吸收貨幣的飽和程度，明天紙幣就會(hui) 因商品流通發生變動而泛濫開來。一切限度都消失了。”

　　馬克思指出了貨幣的職能，即價(jia) 值尺度、流通手段、支付手段、儲(chu) 藏手段、世界貨幣，價(jia) 值尺度和流通手段是貨幣最基本的職能。

　　在馬克思的理論裏，貨幣是為(wei) 實體(ti) 經濟服務的。馬克思把產(chan) 業(ye) 資本分為(wei) 貨幣資本、生產(chan) 資本、商品資本。商品資本分離出來成為(wei) 商業(ye) 資本是因為(wei) 交易的專(zhuan) 業(ye) 化可以提高交易的效率;貨幣資本分離出來成為(wei) 銀行資本是為(wei) 了融資的專(zhuan) 業(ye) 化。

　　然而現實經濟生活由於(yu) 相關(guan) 的認識和經濟政策等嚴(yan) 重地脫離了貨幣的本質和功能：

　　1、貨幣本來是交換的媒介，是為(wei) 實體(ti) 經濟服務的，是依附於(yu) 實體(ti) 經濟的，實體(ti) 經濟與(yu) 貨幣的關(guan) 係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關(guan) 係。然而貨幣一旦從(cong) 產(chan) 業(ye) 資本的運行中獨立出來，演化為(wei) 金融產(chan) 業(ye) ，就會(hui) 滋生出眾(zhong) 多的金融衍生品，變著法賺錢。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一方麵是大量貨幣在各種金融衍生品中空轉，另一方麵是實體(ti) 經濟的融資成本越來越高，民間高利貸瘋狂。民間高利貸是現行金融政策和監管不力的結果。

　　2、貨幣在不經意間被當作了調控經濟的手段，被當作了金融技術官僚們(men) 可以任意把玩的工具。這就埋下了金融風險的伏筆。貨幣首先是價(jia) 值尺度，即用來衡量價(jia) 值的大小。作為(wei) 價(jia) 值尺度的貨幣應當是穩定的。然而寬鬆的貨幣政策使價(jia) 值尺度變大，使得以貨幣表現的財富變小;緊的貨幣政策會(hui) 使價(jia) 值尺度變小，使以貨幣表現的財富變大。試想，一座房屋的東(dong) 邊的牆用大的尺子度量，西邊的牆用小的尺子作為(wei) 標準，這樣房子會(hui) 穩固嗎?我們(men) 假定8隻麵包=1隻鞋，當有了紙幣後，人們(men) 可以把8隻麵包換成8元錢，用8元錢買(mai) 1雙鞋。一切都沒有發生變化。現在還是8隻麵包，想要2雙鞋，為(wei) 此銀行又多發了8元錢，一共16元錢。造鞋的人會(hui) 發現第一個(ge) 8元錢用完了，第二個(ge) 8元錢買(mai) 不到東(dong) 西了，貨幣貶值了。馬克思引用了一個(ge) 銀行家的話說，資本便宜隻會(hui) 誘導投機。

　　3、如果沒有實體(ti) 經濟的支撐，紙幣發行再多也難以變成資本。通常情況下，銀行多發新的紙幣並不是資本。中央銀行所進行操作的手段常常是貸款，並因此創造了金融資產(chan) 和負債(zhai) 。托馬斯?皮凱蒂在其著作《21世紀資本論》中指出，“如果中央銀行可以簡單大筆一揮就增加本國和世界資本，那倒是奇怪的事。”中央銀行多發的貨幣可以起好的作用，也可以起壞的作用。好的作用是企業(ye) 的產(chan) 品確實有市場需求，隻是缺少貨幣，企業(ye) 從(cong) 銀行貸款可以幫助渡過難關(guan) ，進行正常生產(chan) 。壞的作用是企業(ye) 及其產(chan) 品本來就應當通過調整結構被淘汰，這筆貸款隻是延續了被淘汰的時間，甚至會(hui) 抑製進一步的創新。

　　上述分析證明，從(cong) 貨幣的本質和功能出發，最好的杜絕和防範金融風險的政策是中性的、穩健的貨幣政策。

　　過度金融化加大金融風險

　　GDP掩蓋了實體(ti) 經濟和服務業(ye) ，包括金融產(chan) 業(ye) 的區別，在片麵追求GDP、追求時髦產(chan) 業(ye) 的驅使下，過度金融化、過度虛擬化，加大了金融風險。

　　GDP即國內(nei) 生產(chan) 總值，是西方經濟學中宏觀經濟的概念，指一個(ge) 時期、一個(ge) 國家的國土範圍內(nei) ，本國和外國國民所生產(chan) 的供最終使用的商品和勞務的總和。GDP掩蓋了許多東(dong) 西：第一，GDP並不反映產(chan) 品和經濟增長的質量。GDP是一個(ge) 總量概念，質量是由其物質構成決(jue) 定的。第二，它掩蓋了自給自足的部分，進入交易的都可以計算到GDP裏，沒進入交易的自給自足的則不算。第三，浪費資源對GDP是正的效應，自然的成本和環境的成本被忽略了。第四，有些增加GDP的行為(wei) 實在是無奈之舉(ju) ，例如霧霾天口罩賣得好，工廠效益好，GDP得到了提升。第五，有些有害的東(dong) 西也可以增加GDP。總之，GDP的提升並不是天然地代表人民的福祉的增長，在有些情況下反倒可能是人民利益的損害。

　　更為(wei) 重要的是，GDP掩蓋了實體(ti) 經濟和虛擬經濟和現代服務業(ye) 、金融業(ye) 的區別，為(wei) 過度金融化、過度虛擬化提供了理論淵源。為(wei) 了認識GDP的這一弊端，我們(men) 可以對照馬克思的宏觀經濟的概念加以鑒別。

　　馬克思研究了社會(hui) 總資本及其再生產(chan) ，相當於(yu) 今天所講的宏觀經濟層麵的問題。馬克思對這些問題的研究堅持的是他的經濟學一貫秉承的實體(ti) 經濟原則。他的理論體(ti) 係中的宏觀經濟的概念是社會(hui) 總產(chan) 品和社會(hui) 總價(jia) 值，社會(hui) 總產(chan) 品是一個(ge) 生產(chan) 周期中社會(hui) 物質產(chan) 品的總和。馬克思具體(ti) 把它分為(wei) 第Ⅰ部類即生產(chan) 資料的生產(chan) ，第Ⅱ部類即消費資料的生產(chan) 。與(yu) 社會(hui) 總產(chan) 品相對應的是社會(hui) 總產(chan) 值，即兩(liang) 大部類的產(chan) 品中全部價(jia) 值之和。國民收入是馬克思經濟學中另一個(ge) 宏觀經濟層麵的概念，同樣被嚴(yan) 格限定在物質資料生產(chan) 部門，即在社會(hui) 總產(chan) 品中扣除掉一年內(nei) 消耗的生產(chan) 資料的價(jia) 值後餘(yu) 下的那部分價(jia) 值，可以分解為(wei) v和m兩(liang) 個(ge) 部分。其中v為(wei) 生產(chan) 物質產(chan) 品的部分的勞動者的工資，m部分在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為(wei) 資本家所有，在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是物質生產(chan) 部門的勞動者為(wei) 社會(hui) 創造的價(jia) 值，可在全社會(hui) 再分配。繼之，馬克思把生產(chan) 物質產(chan) 品的勞動稱之為(wei) 生產(chan) 勞動，非物質產(chan) 品生產(chan) 部門的勞動稱之為(wei) 非生產(chan) 勞動。這些分析表明，在馬克思經濟學裏，實體(ti) 經濟和虛擬經濟，包括金融產(chan) 業(ye) 是被嚴(yan) 格區分的。馬克思推崇的是實體(ti) 經濟。馬克思的這一觀點，即使今天看來也是正確的。

　　GDP掩蓋了實體(ti) 經濟和虛擬經濟的區別，就會(hui) 在片麵追求GDP的時候過度金融化，甚至可能使經濟空心化。一些人甚至將金融業(ye) 在GDP中比例的提高當作一種時髦。這種時髦不僅(jin) 是片麵追求GDP，不僅(jin) 是GDP掩蓋了實體(ti) 經濟和虛擬經濟的區別，同時也是建立在對配第-克拉克定理的誤解之上的。配第-克拉克定理表明，隨著經濟發展，農(nong) 業(ye) 部門實現的國民收入會(hui) 降低。在工業(ye) 化階段，工業(ye) 部門對國民收入的貢獻會(hui) 提高，在工業(ye) 化後期，工業(ye) 部門對國民收入的貢獻會(hui) 降低，服務業(ye) 的貢獻會(hui) 越來越大。但這有兩(liang) 個(ge) 前提，一是這是排除一切拔苗助長的自然而然的曆史過程;二是就一個(ge) 國家的整體(ti) 情況而言的。現在的問題是，一些地方囫圇吞棗地接受了配第-克拉克理論所提示的現象，明明相對落後，硬要發展現代服務業(ye) ，還拚命提高金融業(ye) 在GDP中的占比，並為(wei) 此大力發展地方政府融資平台的規模，這隱藏著嚴(yan) 重的金融風險。地方債(zhai) 是金融風險的重要來源。

　　國債(zhai) 可以一直發下去的打算行不通了

　　1929年爆發於(yu) 美國的經濟大危機誕生了凱恩斯經濟學，這是一個(ge) 備受各國政治精英青睞的經濟理論。古典經濟學認為(wei) 供給會(hui) 自動創造需求，不會(hui) 發生生產(chan) 過剩的危機。古典經濟學解釋不了經濟危機。曆史給了凱恩斯一個(ge) 機會(hui) 。凱恩斯不像馬克思那樣認為(wei) 危機在於(yu) 資本主義(yi) 經濟製度。凱恩斯認為(wei) 資本主義(yi) 製度本身沒有問題，危機的原因在於(yu) 有效需求不足，加之危機帶來的對未來預期的不確定，人們(men) 不敢投資，不敢消費。基於(yu) 上述對危機發生根源的判斷，凱恩斯認為(wei) 靠市場自身是難以恢複的，不要指望恢複是一個(ge) 自然過程，隻有借助於(yu) 政府的幹預才能恢複。他認為(wei) 促使複蘇的應當是擴張性財政政策。他的政策主張大致包括：首先要擴大政府的直接投資，興(xing) 辦公共工程。他認為(wei) 政府的直接投資會(hui) 發生乘數效應，即一定數量政府投資可以帶動更多的民間投資，一個(ge) 就業(ye) 崗位可以連帶地創造出更多的就業(ye) 崗位。其次是政府可以更多地舉(ju) 債(zhai) ，特別是可以發行國債(zhai) ，可以多發貨幣。最後是鑒於(yu) 收入低的群體(ti) 邊際消費傾(qing) 向高，再分配應適度向窮人傾(qing) 斜，以提高整個(ge) 社會(hui) 的消費傾(qing) 向。

　　凱恩斯的經濟理論為(wei) 各國政府所青睞，原因在於(yu) ：(1)如果“新政”是成功的，那麽(me) ，凱恩斯為(wei) 新政的做法，即花費更多的貨幣啟動經濟提供了理論依據。(2)政府直接擴大支出，向社會(hui) 注入大量的貨幣以啟動經濟，在短期內(nei) 收效明顯，這符合人們(men) ，包括官員的行為(wei) 模式——人們(men) 都具有短期行為(wei) 。(3)政府由精英組成，精英們(men) 通常具有超常的能力，喜歡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的才華。凱恩斯經濟學為(wei) 政府直接發揮作用提供了理論基礎，是一種讓政府大有作為(wei) 的經濟學，因而是幾乎任何政府都願意接受的經濟學。

　　曆史開了一個(ge) 玩笑，凱恩斯經濟理論支撐的經濟政策，即情不自禁地刺激最終導致了滯脹，一些學者甚至認為(wei) 如果沒有凱恩斯式的刺激，經濟可能恢複得更快，包括1929年的危機。經濟學發生了凱恩斯革命之革命，應運而生了供給學派和貨幣主義(yi) 。供給學派和貨幣主義(yi) 都更強調發展的自然規律和市場機製的作用。

　　凱恩斯主義(yi) 所以導致了滯脹，原因在於(yu) ：(1)所以發生危機，是在經濟快速發展時上了很多不應該上的項目，形成了經濟泡沫，危機是強製性擠出泡沫，強製淘汰落後、強製創新，是市場機製的自我修正。而刺激性政策沒有給市場機製發揮作用足夠的時間。在沒有創新和淘汰的情況下，隻能形成既有層次的過剩產(chan) 能，並累計為(wei) “滯脹”。(2)依靠杠杆支撐的經濟放大了人們(men) 的購買(mai) 力和經濟發展能力，喪(sang) 失了結構提升的機會(hui) ，且泡沫是遲早要破的。(3)凱恩斯主義(yi) 忽視了人們(men) 的心理預期和自我保護，在物價(jia) 上漲時人們(men) 會(hui) 要求增加工資，雅克布?懷特曾經指出，“凱恩斯的經濟理論會(hui) 造成印刷機和工會(hui) 之間賽跑”。這樣的輪番加價(jia) 必然是價(jia) 格上去了，經濟卻沒有實實在在發展的滯脹。(4)凱恩斯主義(yi) 認為(wei) ，國債(zhai) 不會(hui) 被政府否認，債(zhai) 權人不用擔心著政府會(hui) 失去信用。靠發新債(zhai) 還舊債(zhai) 是可行的。2011年在歐盟國家發生的主權債(zhai) 務危機向人們(men) 宣告，國債(zhai) 可以一年一年發展下去的打算行不通了，連年財政赤字，國債(zhai) 越積越多，政府信用喪(sang) 失了，人們(men) 也喪(sang) 失了對政府債(zhai) 務的興(xing) 趣。

　　通過以上這三個(ge) 角度的理論分析，我們(men) 的結論是：(1)讓金融應回歸為(wei) 實體(ti) 經濟服務的本源，實行普惠金融。(2)實行穩健的貨幣政策，堅決(jue) 做到不濫發貨幣，不隨意刺激，要有戰略定力。杜絕所謂金融深化的洋教條。(3)遵循經濟規律，循序漸進地，實實在在地發展經濟，努力做到不拔苗助長。(4)切實加強科學的金融監管，特別是加強對地方政府融資平台和各種金融衍生產(chan) 品的監管，同時加強對外投資的監管。⑸通過改革，真正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jue) 定性作用和更好地發揮政府作用。

　　(作者係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教授、博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