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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粹主義思潮與美國的新一輪國家轉型

發稿時間:2017-04-11 14:20:33   來源:人民論壇·學術前沿   作者:王鴻剛

  【關(guan) 鍵詞】民粹主義(yi) 特朗普政府 國家轉型

  【中圖分類號】D55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17.06.001

  無論是特朗普在選舉(ju) 期間的種種言論觀點,還是上台後聲稱要采取的各項政策措施,都被認為(wei) 帶有強烈的民粹主義(yi) 色彩。民粹主義(yi) 成為(wei) 我們(men) 理解特朗普政府和當前美國政治的一把鑰匙。但要準確理解這種民粹主義(yi) 產(chan) 生的原因,研判其未來走勢及對美國和世界的影響,不能囿於(yu) 就事論事地描述表象,更不能先入為(wei) 主地對民粹主義(yi) 予以褒貶,應以客觀中立的態度和唯物辯證的眼光,將當前的民粹主義(yi) 思潮和運動放在更為(wei) 廣闊的曆史背景和世界整體(ti) 圖景中看,深入和全麵地評價(jia) 其在國家發展轉型中的作用和影響。

  美國:一個(ge) 典型的民粹主義(yi) 國家?

  就概念而言,“民粹主義(yi) ”的含義(yi) 寬泛而模糊,既可以指一種社會(hui) 思潮,也可以是大規模社會(hui) 運動,同時也用來描述一種政治策略或政策綱領的特征。它源於(yu) 一國社會(hui) 中相當規模的平民團體(ti) 對其他特定群體(ti) 或對象(如精英、富人、大公司或其他階層和族群)的不信任與(yu) 仇視情緒,並因情緒的主體(ti) 和客體(ti) 不同而可大致作左、右之分。在一定社會(hui) 條件下,這種情緒可能轉化為(wei) 訴求更為(wei) 明確的社會(hui) 思潮或社會(hui) 運動,例如尋求改善本群體(ti) 的經濟狀況和政治地位等。這種訴求也可能被少數政治人物加以放大和利用,成為(wei) 其實現自身政治目的的工具或策略。民粹主義(yi) 最初起源於(yu) 19世紀末的俄國和美國,並在當前各國政治中不同程度地普遍存在,具有模糊易變、激情驅動、“反智”、“仇富”、“排外”等多種特征。作為(wei) 現代化的產(chan) 物,民粹主義(yi) 是國家轉型期間大眾(zhong) 危機意識的公開表達,同時也常常對國家轉型進程有重要影響,推動政府、社會(hui) 與(yu) 市場三類力量之間關(guan) 係的重新調適。

  由於(yu) 自獨立以來就得以確立的民權主義(yi) 傳(chuan) 統和權力製衡結構以及此後不斷發展的民主選舉(ju) 製度,同時由於(yu) 在建立現代國家過程中所經曆的劇烈而深刻的轉型變革和隨之而來的各種危機,民粹主義(yi) 一直是美國政治生活中的重要現象,也是影響和塑造美國發展與(yu) 轉型方向的重要力量,美國甚至被認為(wei) 是一個(ge) 典型的民粹主義(yi) 國家。①民粹主義(yi) 運動在美國曆史上的周期性興(xing) 起及其對政治社會(hui) 帶來的深遠影響,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19世紀後期出現的人民黨(dang) 運動,是美國曆史上第一次有全國影響的大規模民粹運動。這一運動在19世紀60~70年代的“格蘭(lan) 其運動”和“美鈔派運動”基礎上形成,②主體(ti) 是南方農(nong) 場主。人民黨(dang) 運動痛斥經濟壟斷、政治腐敗、公共輿論的冷漠以及少數“大人物”與(yu) 平民之間的巨大鴻溝,號召廣大平民聯合維權,要求政府發揮更大作用。1892年2月,南北農(nong) 民聯盟召開會(hui) 議,正式組建“人民黨(dang) ”,並於(yu) 同年7月通過“奧馬哈綱領”,在貨幣、交通、土地等方麵提出以國家幹預為(wei) 核心特征、矛頭直指壟斷資本的新型政策主張,標誌著人民黨(dang) 作為(wei) 代表農(nong) 民利益的政治力量登上曆史舞台。人民黨(dang) 運動一度聲勢浩大,1892年推出本黨(dang) 候選人參與(yu) 總統選舉(ju) ,獲得104萬(wan) 張選票,並有多名黨(dang) 員當選參眾(zhong) 議員、州長和地方官員,令民主共和兩(liang) 黨(dang) 高度震驚。1896年與(yu) 民主黨(dang) 聯手參與(yu) 總統選舉(ju) 失敗後,人民黨(dang) 運動陷入低潮。

  20世紀30年代,民粹主義(yi) 運動再度興(xing) 起。在加州,湯森醫生領導的倡導關(guan) 注老人福利問題的“湯森運動”,主張聯邦政府征收2%的營業(ye) 稅用於(yu) 支付60歲以上老人的養(yang) 老金,以此解決(jue) 老無所依難題,並緩解生產(chan) 過剩和刺激青年就業(ye) ,得到老人、青年和下層中產(chan) 階級熱烈擁護,據稱其支持者超過1000萬(wan) 。在底特律,天主教神父查爾斯·庫格林利用當地電台猛烈抨擊銀行家和大企業(ye) 的不道德以及政府的不作為(wei) ,秉持人民黨(dang) 運動傳(chuan) 統,倡導對工業(ye) 和銀行實施國有化,其演說吸引的聽眾(zhong) 達3000~4000萬(wan) 。在路易斯安那,與(yu) 人民黨(dang) 淵源頗深的該州州長休伊·朗對財富高度集中和社會(hui) 嚴(yan) 重分化的現象予以猛烈譴責,不僅(jin) 在本州實施開征營業(ye) 稅、取消人頭稅、提供免費教育、加大公共投資等改善底層生活的舉(ju) 措,還提出“共享財富計劃”並組建“共享財富社”,踐行社會(hui) 公平的理想。這為(wei) 他贏得了“為(wei) 下層階級代言”的民粹主義(yi) 名聲。

  20世紀60年代再度興(xing) 起的民粹運動則以種族主義(yi) 色彩為(wei) 突出特征,並以作為(wei) 少數政客的一種政治工具和競選策略的方式出現。喬(qiao) 治·華萊士為(wei) 競選阿拉巴馬州州長,利用種族問題煽動民粹情緒,爭(zheng) 取該州中下層白人選民支持,提出了臭名昭著的“現在隔離……明顯隔離……永遠隔離”口號;煽動對新自由主義(yi) 的政治當權派、銀行家和富有階級的仇恨,抨擊“墨守成規的官員”“偽(wei) 智者”和“尖腦袋的知識分子”,向普通百姓保證他們(men) 的智慧要比那些專(zhuan) 家更精密、更值得信任;還反對聯邦政府向各州征稅,迎合並放大部分民眾(zhong) 對聯邦政府和官員的懷疑與(yu) 不滿。1968年,華萊士作為(wei) 獨立候選人參與(yu) 同尼克鬆對陣的總統選舉(ju) ,利用種族主義(yi) 者對聯邦公民權利議程的不滿而獲得13.5%的選票,特別是贏得南方5州全力支持,反映了這一時期民粹主義(yi) 的強勁勢頭。華萊士的這種民粹策略給其他政治人物帶來了壓力,此後尼克鬆、卡特和裏根也不得不在競選時更多采用民粹策略,例如煽動對媒體(ti) 的敵意、突出自己“局外人”身份、嘲諷政治精英、批評政府低效等。

  20世紀90年代,美國迎來又一波民粹主義(yi) 浪潮。來自德克薩斯的億(yi) 萬(wan) 富翁羅斯·佩羅在1992年和1996年兩(liang) 次以第三方身份參與(yu) 總統大選,攪起一股新的強勁的民粹情緒。其主張可概括為(wei) 五個(ge) “反對”:一是反對外包,主張在與(yu) 外國競爭(zheng) 中保護美國人的工作機會(hui) ;二是反對政府,認為(wei) 大政府太過臃腫、腐敗低效,白白耗費大量資源;三是反對精英,認為(wei) 無論是民主黨(dang) 還是共和黨(dang) 精英都高高在上,脫離群眾(zhong) ;四是反對赤字政策,對裏根和老布什政府不重視預算平衡的做法表示質疑;五是反對海外幹預,認為(wei) 華盛頓受到服務於(yu) 外國利益的說客的過多影響,偏離美國自身利益軌道。為(wei) 參與(yu) 1992年總統競選,佩羅組建了“我們(men) 團結起來支持美國”(United We Stand America)的組織,並於(yu) 1995年將其改名為(wei) “改革黨(dang) ”,極力突出“我們(men) ”這種典型的民粹表達方式,提出“隻有人民才是國家的所有者,該是他們(men) 從(cong) 這一所有權中獲益的時候了”,重點吸引白人、男性、青年和沒有特定宗教歸屬的選民。他在1992年大選中共得到190多萬(wan) 張選票,占全部選票的近1/5。③

  民粹主義(yi) 本質上是社會(hui) 轉型期間大眾(zhong) 危機意識的表達。④上述幾次民粹主義(yi) 運動,都是在美國國家轉型期間社會(hui) 危機意識上升的具體(ti) 表現,同時也成為(wei) 加速國家轉型和塑造轉型方向的重要力量。

  19世紀末是美國由農(nong) 業(ye) 社會(hui) 轉變為(wei) 工業(ye) 社會(hui) 、由自由資本主義(yi) 向壟斷階段過渡的階段。從(cong) 現代國家的演進規律看,需要對政府、市場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關(guan) 係予以相應調整,並在社會(hui) 各階層間形成更可持續的利益分配安排。但這一時期美國在經濟上依舊自由放任,政治上延續“分贓製度”,勞資矛盾突出,城鄉(xiang) 差別巨大。這正是人民黨(dang) 運動興(xing) 起的時代背景,反映出在內(nei) 戰中失敗並在工業(ye) 大潮中被邊緣化的南方農(nong) 場主群體(ti) 的沮喪(sang) 狀態,以及廣大中下層勞動者對自身地位的危機意識和憤怒情緒。人民黨(dang) 運動迫使民主共和兩(liang) 黨(dang) 更加關(guan) 注基層選民,開啟了20世紀初期的進步主義(yi) 運動,並為(wei) 此後一係列法律出台與(yu) 政府改革起到重要的啟蒙和鋪墊作用,是這一時期推動美國國家轉型的重要力量。

  20世紀30年代興(xing) 起的民粹主義(yi) ,則是對20年代共和黨(dang) 執政期間重新實施經濟放任政策的一種鮮明反對,是對這一時期更為(wei) 嚴(yan) 重的貧富分化的集體(ti) 不滿,同時是對“大蕭條”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國家困境的本能反應,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美國社會(hui) 對國際局勢危機四伏、戰爭(zheng) 風險日趨逼近的一種深層焦慮。其積極意義(yi) 在於(yu) :這一此起彼伏、聲勢浩大的民粹運動,既為(wei) 羅斯福推行“新政”創造了有利的社會(hui) 氛圍,同時也對其構成強大約束,迫使其在“第二次新政”中推出更多有利於(yu) 下層民眾(zhong) 的政策,修正了市場、政府與(yu) 社會(hui) 力量之間的失衡關(guan) 係,挽救了美式資本主義(yi) ,避免了“法西斯主義(yi) ”,使國家從(cong) 此走上“新政”道路。

  20世紀60年代華萊士掀起的民粹運動,也有深刻的國內(nei) 外背景。在國內(nei) ,經濟持續“滯漲”,“富裕中的貧困”仍大量存在,廣大民眾(zhong) 的戰爭(zheng) 記憶日益淡化,青年一代的心理迷茫卻與(yu) 日俱增;國際上,冷戰氛圍持續籠罩,蘇聯實力快速增長,美國陷入越戰泥潭,第三世界風起雲(yun) 湧。麵對糟糕的內(nei) 外形勢及黑人、婦女等爭(zheng) 取權利的運動,華萊士的種族主義(yi) 論調恰好代表了南方鄉(xiang) 村普通白人的怒吼,是普通民眾(zhong) 的憤怒和無助情緒的畸形表達。當然,這一時期民粹運動的效果反而是強化了對種族問題的關(guan) 注,加速了民權運動的推進。而其更為(wei) 深遠的意義(yi) 在於(yu) ,它昭示著右翼民粹主義(yi) 的興(xing) 起。華萊士對政府作用的質疑,標誌著美國即將進入“向右轉”的新時代。此後尼克鬆、卡特和裏根政府越發具有保守特征的內(nei) 外政策(即便是民主黨(dang) 的卡特政府也是如此),是這一右傾(qing) 趨勢的不斷發展。

  20世紀90年代民粹主義(yi) 興(xing) 起的最主要背景則是全球化。80年代以來,裏根政府時期開始實施新自由主義(yi) 的內(nei) 外政策,擁抱和推動全球化成為(wei) 總綱領。這雖使美國經濟暫時擺脫滯漲,但減稅、擴軍(jun) 、放鬆管製和產(chan) 業(ye) 轉移等更加有利於(yu) 富人和大公司的政策,逐步在社會(hui) 層麵產(chan) 生負麵效應,工作機會(hui) 大量流失,貧富分化更加明顯,福利政策止步不前,普通民眾(zhong) 對經濟增長無感。民眾(zhong) 對國家對外幹預的支持逐步下降,希望政府更關(guan) 注美國國內(nei) ,更關(guan) 注普通民眾(zhong) 福祉,並期待通過政府改革實現這些目標。這正是佩羅領導的民粹運動得以成勢的原因。雖然到1996年佩羅再次參選時其煽動的民粹運動已經式微,但其表達的社會(hui) 訴求卻引起克林頓政府高度重視。克林頓政府任內(nei) 推動的政府績效評估與(yu) 機構改革、更偏向中下層民眾(zhong) 的福利政策以及消除預算赤字等方麵努力,都或多或少與(yu) 這一時期的民粹運動有關(guan) 。

  美國當前民粹主義(yi) 思潮興(xing) 起的必然性

  當前美國國內(nei) 正興(xing) 起一股新的民粹主義(yi) 思潮。這既是上一波民粹主義(yi) 運動的延續和發展,也是美國內(nei) 部各種矛盾日益累積激化、民眾(zhong) 危機意識和不滿情緒不斷上升的結果,更與(yu) 過去10多年來各種政治人物在選舉(ju) 中反複運用煽動民粹的策略有關(guan) ,是多種因素長期共同作用的結果。正是這種強大的民粹主義(yi) 思潮和運動,以及特朗普本人的民粹特征和他對社會(hui) 民粹力量的充分運用,最終使他得以入主白宮。而特朗普上台後的表現及推出的一係列政策,仍然體(ti) 現出鮮明的民粹主義(yi) 色彩。可以說,當前美國社會(hui) 的民粹運動和特朗普政府的民粹政策,成為(wei) 金融危機以來美國社會(hui) 的危機意識與(yu) 不滿情緒的最強烈表達。

  當前這股民粹主義(yi) 思潮的興(xing) 起有其必然性。上世紀90年代至本世紀前10年,無論是民主黨(dang) 的克林頓政府還是共和黨(dang) 的小布什政府,都大致延續著新自由主義(yi) 的發展路線,使得全球化帶來的一係列問題非但沒有解決(jue) ,反而日益惡化。經濟方麵,持續的外包和金融管製的放鬆導致國內(nei) 經濟“空心化”,民眾(zhong) 就業(ye) 壓力不斷增大,大公司和富人受益更多,貧富分化日益嚴(yan) 重。小布什政府執政後期爆發的金融危機使美國經濟受到嚴(yan) 重打擊,成為(wei) 過去30年新自由主義(yi) 發展路線的積弊的集中體(ti) 現和矛盾爆發的導火索。社會(hui) 方麵,人口結構深刻變化,少數族裔迅速增加,白人占比持續降低,潛在的族群矛盾日益顯性化;“9·11”事件又使基督教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的關(guan) 係更為(wei) 微妙敏感,在依舊保持“政治正確”的背後,新的仇恨情緒其實已在悄然醞釀;此外,由貧富嚴(yan) 重分化導致的少數精英與(yu) 多數民眾(zhong) 之間的對立情緒也在不斷發展。安全和外交上,恐怖主義(yi) 的陰霾始終揮之不去,阿戰伊戰兩(liang) 場戰爭(zheng) 推進不順,新興(xing) 大國崛起又嚴(yan) 重動搖了美國的全球優(you) 勢地位。世界各國都在指責美國的不義(yi) 和談論美國的衰落,絕大多數美國民眾(zhong) 也感覺到國家的發展脫離了正確軌道,而兩(liang) 黨(dang) 以及政府和國會(hui) 則忙於(yu) 集團利益而相互爭(zheng) 鬥,在國家治理方麵乏善可陳。總之,冷戰結束初期縈繞在美國頭頂的耀眼光環迅速褪色,前所未有的優(you) 越感在不到一代人的時間裏消失殆盡。經濟停滯、政治極化、社會(hui) 分化、體(ti) 製衰敗和國家的衰落,使美國社會(hui) 整體(ti) 都產(chan) 生巨大的心理落差,危機意識空前強化,為(wei) 新一波民粹主義(yi) 的興(xing) 起提供了厚實的土壤。

  在這種背景下,從(cong) 2008年到2016年間,美國政治與(yu) 社會(hui) 中出現了左翼民粹主義(yi) 和右翼民粹主義(yi) 都在快速抬頭的局麵。在2008年總統選舉(ju) 中,共和黨(dang) 人推出的“另類”副總統候選人佩林,與(yu) 傳(chuan) 統共和黨(dang) 人有天壤之別,已鮮明體(ti) 現出右翼民粹主義(yi) 的色彩。而最終民主黨(dang) 候選人奧巴馬之所以贏得總統選舉(ju) ,除因為(wei) 其清新的個(ge) 人形象、雄辯的語言表達、“局外人”的身份定位以及有力的“變革”口號外,還與(yu) 當時正處金融危機爆發初期,民眾(zhong) 急於(yu) 尋求改變現狀、擺脫困境有密切關(guan) 係。奧巴馬政府上台後,在各方麵推進改革舉(ju) 措,雖遏止了危機蔓延並使美國逐步擺脫衰退,但無力解決(jue) 很多深層問題,甚至還使矛盾更為(wei) 激化,政治對立更為(wei) 嚴(yan) 重,民粹情緒沿著“左”“右”兩(liang) 條路線同時快速發展。左翼民粹主義(yi) 的典型代表是2011年爆發的“占領華爾街”運動。雖然有形的“占領”運動很快消散,但其提出的“我們(men) 是99%”的理念卻深入人心,引發各界對貧富分化問題的持續關(guan) 注。右翼民粹主義(yi) 的典型代表則是“茶黨(dang) ”運動。“茶黨(dang) ”運動以反對政府幹預經濟為(wei) 核心主張,人數雖少卻能量巨大,在共和黨(dang) 內(nei) 部和全國範圍內(nei) 掀起層層波瀾,成為(wei) 國會(hui) 和地方各州中的一股重要力量。

  2016年總統選舉(ju) ,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講,成為(wei) 民粹派與(yu) 建製派、左翼民粹與(yu) 右翼民粹的巔峰對決(jue) 。在民主黨(dang) 內(nei) 部,此前不被看好的桑德斯異軍(jun) 突起,成為(wei) 左翼民粹主義(yi) 的急先鋒。雖然桑德斯最終未獲民主黨(dang) 總統候選人提名,但已在民主黨(dang) 內(nei) 部造成巨大震撼,致使民主黨(dang) 黨(dang) 綱和希拉裏的競選綱領都要借鑒吸收桑德斯的主張。在共和黨(dang) 內(nei) 部,同樣不被看好的特朗普一路過關(guan) 斬將,以放蕩不羈之姿和典型的民粹策略贏得廣泛支持,最終成為(wei) 共和黨(dang) 總統候選人。在特朗普與(yu) 希拉裏的對決(jue) 中,特朗普依然延續民粹策略,而希拉裏則顯得更像建製派。在金融危機爆發初期,由於(yu) 形勢緊急,強調幫助弱勢群體(ti) 和政府發揮更大作用的左翼民粹思潮有明顯優(you) 勢;而8年後,經濟複蘇依然乏力,貧富分化更為(wei) 擴大,普通民眾(zhong) 對經濟增長無感,這樣的環境顯然對右翼民粹思潮更有利。就此而言,正是由於(yu) 國內(nei) 右翼民粹主義(yi) 思潮的乘勢興(xing) 起、特朗普在競選中對民粹策略的成功運用,以及其他一些偶然因素,最終使特朗普成為(wei) 美國第45任總統。

  除了心理和品格方麵的一些極獨特之處,特朗普本人與(yu) 曆史上民粹主義(yi) 代表人物有著十分類似的個(ge) 性及行為(wei) 特征。例如,查爾斯·庫格林講話時熱情奔放、極富感染力,注重借助電台這一當時的主流媒介為(wei) 個(ge) 人聲望造勢,善於(yu) 用宗教語言來闡釋和論證自己的政治主張,甚至刻意挑起對猶太人的仇恨⑤——這不得不讓人想起特朗普對自媒體(ti) 的熟練運用、對基督教信仰的強調以及煽動對穆斯林群體(ti) 仇視的做法。休伊·朗的穿著十分隨意,漠視各種禮儀(yi) ,行事不拘一格,像普通百姓一樣精通《聖經》卻對經濟學著作一竅不通;同時又善於(yu) 利用哄騙、威脅、煽動、交易、嘲諷等政治手段⑥——這些特征在特朗普身上也有突出體(ti) 現。喬(qiao) 治·華萊士的典型特征是好鬥、善變、自負、愛唱高調、言語直白、樂(le) 於(yu) 挑動矛盾衝(chong) 突、為(wei) 達目的不擇手段,並刻意把自己裝扮成普通人模樣,穿便宜且不合身的套裝,把頭發光滑地梳向後麵,毫不諱言自己的私人偏好和惡習(xi) 等⑦——這與(yu) 特朗普的個(ge) 性特征與(yu) 公共形象極為(wei) 相近。羅斯·佩羅億(yi) 萬(wan) 富翁的身份、簡單直白的語言表達及其嫻熟的“政治表演能力”,也同樣容易使人聯想起特朗普的個(ge) 人財產(chan) 和競選表現。總之,個(ge) 性張揚、不拘一格、旗幟鮮明、善於(yu) 調動民眾(zhong) 熱情、社會(hui) 評價(jia) 高度分化,是所有民粹代表人物的共同特征。

  特朗普團隊成員也同樣體(ti) 現出明顯的民粹主義(yi) 色彩,特別是極右翼民粹主義(yi) 的味道十足。其中,特朗普競選團隊首席執行官及白宮首席戰略顧問斯蒂芬·班農(nong) 是最典型的代表人物。從(cong) 其言論看,班農(nong) 顯然以衝(chong) 突的視角觀察世界,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論”或許可以很好地解釋其思想體(ti) 係。⑧其觀點的核心特征是“反字當頭”:反建製、反富人、反全球化、反移民、反穆斯林、反黑人、反女權、反猶太人、反世俗、反主流媒體(ti) ;班農(nong) 還主張“造反有理”,自稱“列寧主義(yi) 者”,希望“炸掉”現有國家製度和國際體(ti) 係,發動一場全球民族主義(yi) 革命,並稱目前“正是一場殘酷血腥衝(chong) 突的最初階段”。⑨其曾領導的“布賴特巴特新聞網”成為(wei) 極右翼觀點的主要發布平台。班農(nong) 對特朗普本人和特朗普政府的決(jue) 策有巨大影響力,甚至打破慣例,被指定為(wei) 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hui) 正式成員,意味著長期以來被邊緣化的美國極右翼勢力正趾高氣揚地踏著紅地毯步入美國權力核心,班農(nong) 本人也因此被《時代》雜誌稱為(wei) “偉(wei) 大的操縱者”。

  作為(wei) 特朗普競選口號和政策基調的“美國優(you) 先”,也同樣體(ti) 現出強烈的民粹主義(yi) 色彩。一方麵,這一口號本身就容易令人產(chan) 生極右翼民粹的聯想。“美國優(you) 先”口號最先在20世紀30年代由媒體(ti) 大亨威廉·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提出,並於(yu) 1940年組建“美國優(you) 先委員會(hui) ”。最初隻是主張美國應確保自身利益和行動自由,避免卷入歐洲事務,後因反猶、親(qin) 納粹力量的加入(以1941年加入該組織的Charles A. Lindbergh為(wei) 代表)而變味,成為(wei) 臭名昭著的極端種族主義(yi) 集團。雖然特朗普在以“美國優(you) 先”為(wei) 競選口號時可能並不了解這段曆史,但卻引起媒體(ti) 廣泛關(guan) 注和個(ge) 別團體(ti) 的強烈反對。⑩另一方麵,從(cong) 特朗普在就職演說中對“美國優(you) 先”這一“治國新願景”的闡釋中,也同樣可以感受到其民粹意味。首先,就特朗普所謂凡事都要有利於(yu) “美國工人和美國家庭”“此次就職不是從(cong) 總統到總統的更替,而是將權力真正交還給人民”而言,這種對“人民優(you) 先”的強調是典型的民粹路線;其次,就特朗普所謂“拿回我們(men) 的工作”“拿回我們(men) 的邊界”“拿回我們(men) 的財富”“拿回我們(men) 的夢想”而言,這又折射出“內(nei) 政優(you) 先”、漠視甚至仇視他國的含義(yi) ;就特朗普要求民眾(zhong) 對國家“完全忠誠”(total allegiance)、“向愛國主義(yi) 敞開心扉”而言,又十分隱晦地暗示出“國家主義(yi) ”的味道,而這也常常是右翼民粹主義(yi) 的副產(chan) 品。

  在“美國優(you) 先”原則指導下,特朗普聲稱要采取的和已在推動的各項政策,其取向也十分民粹。在經濟政策方麵,重審《多德—弗蘭(lan) 克法案》、放鬆金融管製的思路,體(ti) 現了共和黨(dang) 的一貫作風和右翼民粹主義(yi) 反對國家幹預的特點;反對自由貿易而主張“公平貿易”、反對TPP與(yu) TTIP等多邊協定而更傾(qing) 向於(yu) 雙邊協定的做法,與(yu) 曆史上的民粹主義(yi) 者一貫主張的抵製國際義(yi) 務、確保行動自由的路數完全一致;“買(mai) 美國貨、雇美國人”、吸引製造業(ye) 回歸國內(nei) 以及通過加大基礎設施投資拉動本國就業(ye) 等主張,則是“國內(nei) 優(you) 先”和“人民優(you) 先”原則的直接體(ti) 現。在社會(hui) 政策方麵,主張在美墨邊境修建隔離牆以限製墨西哥移民、主張通過“禁穆令”對穆斯林移民進行更為(wei) 嚴(yan) 格的移民審查,以及對信仰基督教的外國難民予以特別優(you) 待等主張,則暴露出其明顯的宗教偏見和強烈的種族色彩,彰顯了極右翼民粹主義(yi) 的本質屬性。在對外政策上,特朗普政府表現出的漠視國際準則、否認國際義(yi) 務、減少對外幹預和對外援助的思想傾(qing) 向,以及對個(ge) 別國家的強烈敵意或不尋常的好感等,也都是曆史上的民粹主義(yi) 者的慣常表現。

  美國國家轉型的不確定性及其可能的影響

  可能有人覺得特朗普過於(yu) 另類、難以理解,但在做上述曆史梳理和對比後,不難發現其實特朗普與(yu) 曆史上其他民粹主義(yi) 者有驚人相似之處,當前這股民粹運動的興(xing) 起也有很大必然性。從(cong) 目前情況看,民粹主義(yi) 尤其是極右翼民粹已成為(wei) 貫穿特朗普政府內(nei) 外政策的主旋律,也因而成為(wei) 我們(men) 理解特朗普政府和美國政治走向的一把鑰匙。由於(yu) 民粹主義(yi) 的非理性和不確定的特征,其在國家轉型過程中發揮作用的方式和產(chan) 生的影響也是多變和複雜的。尤其是極端民粹主義(yi) 的觀點和主張更加飄忽不定,其作用和影響更加難以預測。同時,民粹主義(yi) 也為(wei) 我們(men) 觀察世界政治的變化打開了一扇窗戶。不管未來特朗普政府執政地位如何變化,這股民粹主義(yi) 力量都不會(hui) 輕易消退,其對美國、對世界和對中國到底會(hui) 產(chan) 生什麽(me) 樣的影響,值得深入研究。本文對此大致作四個(ge) 方麵的初步思考和判斷。

  其一,在當前民粹力量推動下,美國肯定會(hui) 進入新一輪的國家轉型;特朗普的當選標誌著美國政治的一個(ge) 新時代正在到來。民粹力量一直是推動美國國家轉型的重要力量。19世紀末以人民黨(dang) 為(wei) 主要力量的民粹主義(yi) 最終推動了從(cong) “自由放任”到“政府幹預”的國家轉型;20世紀30年代此起彼伏的民粹主義(yi) 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羅斯福新政的方向;20世紀60年代的民粹主義(yi) 雖以種族話題為(wei) 主,卻實則開啟了以尼克鬆當選為(wei) 標誌的日益保守的政治議程。至20世紀80年代裏根總統上台,“新自由主義(yi) ”成為(wei) 美國政治的主旋律,從(cong) 此“裏根路線”正式取代此前50年的“新政路線”,成為(wei) 美國治國理念的總方針,擁抱和支持全球化成為(wei) 突出特征。此後老布什政府對裏根路線蕭規曹隨,克林頓政府所謂“中間道路”隻是在堅持這一總路線的同時進行局部修正;特別是在冷戰結束的大背景下,克林頓政府在推動“國際主義(yi) ”、擁抱全球化方麵走得很遠;隨後小布什政府又回到經典的裏根路線,並更注重以政權改造和軍(jun) 事侵略為(wei) 手段繼續推進美國的國際主義(yi) 議程。如今,裏根路線走了幾十年,雖然幫助美國贏得了冷戰勝利、確立了全球霸權,但也積累了太多矛盾,造成“內(nei) 部空心”和“外部透支”;尤其是“9·11”恐襲和“9·15”金融海嘯兩(liang) 大標誌性事件,證明這條路已經走到了頭,到了該轉型的時候了。當前,無論特朗普政府是否已有係統周密的治國方案,也無論國內(nei) 政治鬥爭(zheng) 如何紛繁淩亂(luan) ,特朗普的當選很可能意味著此前幾十年美國一直遵循的治國理念將出現重大轉變,即從(cong) 強調“國際主義(yi) ”向強調“國家主義(yi) ”方向傾(qing) 斜,而這又是民粹力量全力推動的結果。這一轉型其實在小布什時期就已初露端倪,奧巴馬政府時期又進一步醞釀。例如,特朗普所主張的“禁穆”“限墨”“公平貿易”“製造業(ye) 回歸”“買(mai) 美國貨”等,在小布什政府和奧巴馬時期就已有討論。隻是奧巴馬政府仍希望左右兼顧,因而一邊主張“製造業(ye) 回歸”,一邊大力推動TPP、TTIP等多邊自貿協定並引領應對氣候變化等國際合作。相較前任的“含蓄”與(yu) “兼顧”,特朗普政府則以一種更為(wei) 極端和直白的方式宣告了這一轉型的啟動。

  其二,美國此次轉型過程必然會(hui) 異常艱難曲折,期間爆發激烈鬥爭(zheng) 和出現各種亂(luan) 象在所難免,甚至不排除出現顛覆性錯誤。客觀地說,特朗普雖然本人放蕩不羈並多有表述不當之處,但他卻道出了現狀的很多不合理和不可持續之處,在普通民眾(zhong) 中激起廣泛共鳴,使人們(men) 看到國家轉型變革的必然性和緊迫性。部分傳(chuan) 統主流媒體(ti) 對特朗普的刻意醜(chou) 化,隻是反映了這些傳(chuan) 統媒體(ti) 並不自覺的建製派心態或左翼民粹特征及其對右翼民粹的本能反感。而且要看到,特朗普之所以當選,之所以堅定推行所謂“禁穆令”等措施,其背後都有為(wei) 數眾(zhong) 多的堅定支持者。就此而言,特朗普政府推動的國家轉型有必然性和堅實民意基礎。但與(yu) 此同時更要看到的是,當前內(nei) 外形勢決(jue) 定了新一輪國家轉型必定是極為(wei) 艱巨的大工程。從(cong) 社會(hui) 角度看,美國國內(nei) 多種族、多文化的長期並存是客觀現實,少數族裔人數增多與(yu) 力量上升是強大潮流,國內(nei) 不同群體(ti) 的訴求主張日益多元的趨勢也將不會(hui) 改變。這決(jue) 定了,特朗普政府未上台時可以雄心勃勃,一旦上台將很快退入守勢,做出任何重大改變都極不容易。從(cong) 發展階段看,美國已經患上“發達病”和典型的“現代國家治理難題”,並不是國家體(ti) 係中的某一局部環節出了問題,而是政府、市場和社會(hui) 三者內(nei) 部以及三者關(guan) 係同時出現失衡狀況。?新一輪國家轉型絕不會(hui) 一帆風順、一蹴而就,要立足當前與(yu) 長遠需求、協調好國內(nei) 各方利益、平衡國內(nei) 國外兩(liang) 個(ge) 大局殊為(wei) 不易,能不能轉好仍是個(ge) 未知數。從(cong) 世界潮流看,全球化是當前時代的最重要特征,全球範圍內(nei) 已形成極為(wei) 緊密和複雜的平行與(yu) 垂直產(chan) 業(ye) 分工,美國是這一複雜分工體(ti) 係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若果真要以“國家主義(yi) ”為(wei) 方針從(cong) 全球化體(ti) 係中實現“硬脫鉤”,就算可能的話,也將代價(jia) 極大。特別是,雖然民粹主義(yi) 是推動國家轉型的強大力量,民粹主義(yi) 所反映出的求變心態完全值得理解,其所提出的訴求值得當政者嚴(yan) 肅對待,但民粹主義(yi) 本身並不是解決(jue) 問題的答案和治國良方。民粹主義(yi) 的政策設想往往過於(yu) 理想化,常被批評是“政策浪漫主義(yi) ”,在現實中並不可行。美國曆史上不少政治人物都曾使用過民粹策略實現自己的政治目的,但百餘(yu) 年來還從(cong) 未有過社會(hui) 民粹運動(特別是極右翼民粹)的領軍(jun) 人物登上國家最高領導崗位的先例。因而特朗普上台這一事件本身就潛藏著巨大不確定性。而特朗普執政後也將麵臨(lin) 兩(liang) 難:如果逐步放棄民粹而向主流政治靠攏,很可能失去已有支持基礎;如果繼續煽動民粹,堅定奉行“擴軍(jun) ”、“修牆”、“禁穆”、“鬆綁”(放鬆金融管製)、“保護”(實施貿易保護)、“回歸”(強迫製造業(ye) 回歸)、“廢醫改”、“甩包袱”(抵製國際義(yi) 務)等措施,則可能激化矛盾,引發金融、社會(hui) 、政治等方麵的更深層危機。

  其三,內(nei) 憂必然伴隨並加劇外患,民粹力量攪動下的美國外交也不會(hui) 消停,並可能引發劇烈的國際關(guan) 係變化和國際格局調整。特朗普強推的所謂“禁穆令”驟然間使美國同穆斯林世界關(guan) 係生變。過去8年間,奧巴馬政府花了很大力氣,才基本修複了因小布什政府在中東(dong) 地區大搞“政權更迭”和“民主改造”而嚴(yan) 重惡化的美國與(yu) 伊斯蘭(lan) 世界的關(guan) 係。眼下,即便特朗普政府的“禁穆令”被部分叫停並有所修正,卻已使美伊關(guan) 係再度陷入微妙、脆弱和不確定的境地,並可能在中東(dong) 引發連鎖性的地緣政治與(yu) 反恐形勢變化。特朗普政府飄忽不定的行事風格及其對歐盟的猛烈批評,也使美國的同盟私下議論紛紛,特別是使歐洲國家陷入深深不安,其中一些國家已在醞釀對衝(chong) 性舉(ju) 措。就此而言,美國同盟體(ti) 係的走向也存在不確定性。特朗普政府對全球化的態度和貿易保護主義(yi) 路線,還可能引發全球範圍內(nei) 南北關(guan) 係的重大變化,增大全球貿易戰風險,對發展中國家和新興(xing) 經濟體(ti) 構成巨大衝(chong) 擊。上世紀30年代,美國在民粹背景下推出的《斯姆特—霍利關(guan) 稅法》並由此引發各國貿易戰,是不能忘記的前車之鑒。同時,特朗普政府表現出的對國際機製、國際規則、國際義(yi) 務與(yu) 多邊合作的漠視,可能進一步削弱當前全球治理體(ti) 製的效力,使全球合力應對氣候變化、發展難題、恐怖主義(yi) 、難民危機等全球性議題的難度更大。這種逃避國際責任的做法,讓人懷疑“美國優(you) 先”是不是意味著未來特朗普政府將毫無顧忌地挑戰國際社會(hui) 長期遵循的價(jia) 值準則和普遍堅守的道義(yi) 底線。各國有必要認真思考如何在缺乏美國積極與(yu) 建設性參與(yu) 的情況下繼續推進全球治理。特別是,一個(ge) 民粹擾動下的美國將對其他大國懷有更強敵意,中美關(guan) 係的韌性麵臨(lin) 更大挑戰。對特朗普而言,既可能選擇為(wei) 專(zhuan) 心解決(jue) 國內(nei) 問題而努力維護中美關(guan) 係的穩定,也可能為(wei) 轉移內(nei) 部矛盾或防止他國向中國靠近,在中美關(guan) 係上采取更多破壞性的舉(ju) 動。實際情況會(hui) 向何處發展,仍有待觀察。

  其四,特朗普並非特例,世界多國民粹主義(yi) 都在抬頭;民粹攪動下的各國是否會(hui) 惡性互動,是需要高度關(guan) 注的重大課題。在歐洲,民粹浪潮已促成英國“硬脫歐”,“疑歐”情緒和“脫歐”衝(chong) 動快速蔓延,極端右翼民粹勢力的興(xing) 起正有力衝(chong) 擊著歐洲的傳(chuan) 統政治生態;在日本,安倍政權上台標誌著右翼勢力進一步做大,右翼民粹勢力的張狂程度與(yu) 日俱增;在拉美,出現了由“左”向“右”的巨大轉變,右翼民粹力量也快速得勢。在中東(dong) ,“伊斯蘭(lan) 國”的崛起,也一定程度表明了宗教極端民粹力量的複興(xing) 。這種全球範圍內(nei) 的民粹運動,其直接原因在於(yu) 10年前金融危機加劇了各國困境和矛盾,其深層原因則在於(yu) 各國長期延續的傳(chuan) 統發展模式已經行不通了。在各國民粹力量風起雲(yun) 湧的背後,是這些國家對新的發展道路的苦苦探索,其中“國家主義(yi) ”很可能成為(wei) 優(you) 先選項。各國民粹主義(yi) 普遍興(xing) 起和各國同時啟動國家轉型,是未來相當一段時期世界政治的最重大特征。在這一特殊時期,各國將不同程度地表現出一些共同特質,如民眾(zhong) 心氣不順、政治鬥爭(zheng) 升級、保護衝(chong) 動增加、仇視特定群體(ti) (官員、富人或某些族裔等)、對特定國家懷有更大恐懼與(yu) 敵意等。回顧以往100多年曆史可以發現,在一戰和二戰前,西方各國內(nei) 部都興(xing) 起了廣泛的民粹主義(yi) 思潮。這並不是說民粹主義(yi) 導致了世界戰爭(zheng) ,而是說19世紀末歐美各國的民粹主義(yi) 和20世紀30年代的民粹主義(yi) ,真切反映出那一時代資本主義(yi) 體(ti) 係內(nei) 部不可調和的矛盾,而正是這一矛盾最終升級為(wei) 世界戰爭(zheng) 。如今,整個(ge) 世界生產(chan) 體(ti) 係和各國之間也積累了不少問題和矛盾,需要我們(men) 高度重視。當然也要看到,這些問題和矛盾遠未到山窮水盡、水火不容的地步。如何在尚有騰挪空間的情況下盡快化解民粹主義(yi) 背後所折射出的深層問題,確立更為(wei) 先進、更為(wei) 包容、更可持續的新型發展道路,是各國普遍麵臨(lin) 的最緊迫和最重大課題。損人利己、以鄰為(wei) 壑並不是出路,唯有攜手合作、共同發展才是正途。攜手還是脫鉤,合作還是對抗——人類社會(hui) 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在此關(guan) 鍵時刻,特別需要各國群策群力,特別需要有人登高一呼,以“命運共同體(ti) ”的思想意識與(yu) 合作共贏的具體(ti) 方案,共同引領和塑造21世紀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方向。

  注釋

  【1】Michael Kazin, The Populist Persuasion: An AmericanHistory, New York: Basic books, 1995, pp.1-7.

  【2】“格蘭(lan) 其”即1867年成立的美國第一個(ge) 農(nong) 民組織“農(nong) 民協進會(hui) ”,是南方農(nong) 場主為(wei) 免受中間商盤剝而成立的對農(nong) 產(chan) 品進行直接交易的合作社;“美鈔派運動”是一場以要求廢除硬幣、增發紙幣、實施金融改革從(cong) 而解決(jue) 通貨不足的社會(hui) 運動,典型事件是“綠背紙幣黨(dang) ”的成立。

  【3】上述對美國曆史上的民粹運動的描述,參見林紅:《民粹主義(yi) 》,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7年,第219~233頁;[英]保羅·塔格特:《民粹主義(yi) 》,袁明旭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36~60頁。

  【4】林紅:《民粹主義(yi) 》,第225、227~228頁。

  【5】劉緒怡、李存訓:《美國通史》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10~111頁。

  【6】塔格特:《民粹主義(yi) 》,第52~54頁。

  【7】Stephen M. Walt,"America's New President Is Not a Rational Actor", Foreign Policywebsite,January25, 2017,https://foreignpolicy.com/2017/01/25/americas-new-president-is-not-a-rational-actor/.

  【8】Jennifer Rubin,"Trump's chaotic start does not bode well for domestic or foreign policyagendas", The Washington Post, February 1, 2017.

  【9】Eric Rauchway,"President Trump's 'America First'slogan was popularized by Nazisympathizers", The Washington Post, January 20,2017. Michael Knigge, "Donald Trump's 'America First'slogan has a toxicpast", Deutsche Welle website, April 29, 2016,https://www.dw.com/en/donald-trumps-america-first-slogan-has-a-toxic-past/a-19225542.

  【10】關(guan) 於(yu) “現代國家治理難題”的詳細論述,請參見拙文《“21世紀的美國病”——美國的“現代國家治理難題”初析》,載《現代國際關(guan) 係》,2015年第7期,第1~9頁。

  Populism and theNew Round of American Transformation

  Wang Honggang

  Abstract:Populism has adeep social, institutional and cultural foundation in the US and has beenrevitalized intermittently in history, deeply shaping the political pattern andpolicy orientation of the US and becoming an important force to promote the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 The Trump government came to power due to the riseof a new round of populism, the Trump government team and its policy conceptalso has obvious characteristics of populism. Regardless of the change in theruling position of the Trump government, this strong populist trend willcontinue to affect American politics and become an important factor inpromoting a new round of US national transformation and marks the opening of anew era. For a number of reasons, the national transformation under theturbulent populist trend is bound to be extremely difficult with twists andturns, and will bring great changes to the US and the overall internationalsituation.

  Keywords:populism, Trumpgovernment, national transformation

  【作者簡介】

  王鴻剛,中國現代國際關(guan) 係研究院世界政治研究所所長、研究員。研究方向為(wei) 國際形勢、周邊安全、美國政治與(yu) 中美關(guan) 係。主要著作有《美國亞(ya) 太戰略調整與(yu) 中美關(guan) 係的未來》《大變局背景下的中美關(guan) 係與(yu) 中美戰略博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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