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崛起為大國、強國還是現代國?
發稿時間:2017-02-10 10:47:23 來源:博客中國 作者:秦暉
世界曆史波瀾壯闊,大國興(xing) 衰構成了其中重要的篇章。一部政論片《大國崛起》引起了國人對大國、強國的討論。有人說強大的政權對全球性的影響力是成為(wei) 大國的重要因素,也有人認為(wei) 富足的經濟才是最主要的,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就一起討論一下這個(ge) 話題。
《大國崛起》是第一部以世界性大國的強國曆史為(wei) 題材並跨國攝製的大型電視紀錄片,它解讀了15世紀以來世界性大國崛起的曆史,並探究了其興(xing) 盛背後的原因。
今天我們(men) 所說的大國,不是人口和麵積意義(yi) 上的大國,而是“成為(wei) 全世界的曆史”之後出現的具有全球性影響的國家。
我們(men) 中國單純從(cong) 人口和麵積上來講,都不會(hui) 輸給其他國家,但是我們(men) 沒有進入大國行列。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國在世界上的地位是很低的,被稱為(wei) “東(dong) 亞(ya) 病夫”。因此,那個(ge) 時候有人就說,大國還不夠,重要的是強國。
強國,通俗地講,是指作戰很厲害,有大片的勢力範圍。而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崛起”,並不單純指這個(ge) 意義(yi) 上的大國。當然,國家建設也包括了國防建設,但這絕不僅(jin) 僅(jin) 是我們(men) 現在要追求的主要目標。
入選世界大國的國家,如西班牙、葡萄牙、荷蘭(lan) ,這些都是很小的國家。而在同一個(ge) 時期,曆史上有很多的軍(jun) 事強國崛起,如羅馬帝國、阿拉伯帝國、蒙古帝國、波斯帝國等,但他們(men) 卻沒有“入圍”大國的行列,這是什麽(me) 道理呢?
我想,一方麵我們(men) 所談論的大國是在近現代化事業(ye) 的範圍內(nei) 進行考察的,如果一個(ge) 國家的製度文化不先進,即便你驍勇善戰也不是我們(men) 所要弘揚的大國精髓。
《大國崛起》中最早講述的國家——葡萄牙。它的航海活動從(cong) 十五世紀就開始了,在軍(jun) 事上極具世界影響力,眾(zhong) 所周知的哥倫(lun) 布就是它的代表。
其實,應該說葡萄牙在海上是具有很強實力的,但在陸地上,卻另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土耳其奧斯曼帝國。他於(yu) 1453年攻下了東(dong) 羅馬帝國,也就是拜占庭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人們(men) 講中世紀的結束和近代的開始,就是以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和新大陸的發現作為(wei) 一個(ge) 標準的。而且這兩(liang) 件事情幾乎同時發生,哥倫(lun) 布發現新大陸是在1492年,而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是在1453年。
但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隻是土耳其奧斯曼帝國霸權的開始。在1453年以後的二百多年中,它力量的擴張一直很厲害。在1453年的時候,它隻有很小的一塊地方,但在後來的兩(liang) 個(ge) 世紀中,它發展成為(wei) 橫跨歐、亞(ya) 、非三洲的龐大軍(jun) 事帝國。它的軍(jun) 隊從(cong) 君士坦丁堡最遠一直打到歐洲的腹地——維也納的城下。當時的匈牙利、塞爾維亞(ya) 、羅馬尼亞(ya) 、希臘……都是它的領土,在亞(ya) 洲它占領了整個(ge) 兩(liang) 河流域;在非洲它占領了整個(ge) 北非,也就是穆斯林地區。但是,它也沒有入選世界大國,一個(ge) 很簡單的道理:雖然它的軍(jun) 事力量強大,擴張得很厲害,但是這個(ge) 帝國的政治經濟結構完全還是中世紀的,人們(men) 認為(wei) 他和以前的波斯、阿拉伯、蒙古人的擴張一樣屬於(yu) 所謂的傳(chuan) 統性質,不具任何現代化意義(yi) 。

*君士坦丁堡之圍(1499年繪畫)
我們(men) 所說的傳(chuan) 統、近代,主要是就征服者和被征服者而言。傳(chuan) 統和近代的區別並不是很重要的。
曾經,美洲的原住民因為(wei) 近代的殖民征服而被迫皈依基督教;在這以前,世界上的很大一部分地區,如波斯、中亞(ya) 。那裏的原住民因為(wei) 阿拉伯帝國和奧斯曼帝國的傳(chuan) 統征服,而皈依伊斯蘭(lan) 教。這些過程應該差不多,都是因為(wei) 傳(chuan) 統帝國的擴張而導致的文化征服。
當年,中國人被傳(chuan) 統的蒙古軍(jun) 隊大肆屠殺;近代,我們(men) 又慘遭現代的日本軍(jun) 隊屠殺。
對於(yu) 當時的受害者而言,不管是傳(chuan) 統帝國的征服還是近代的那些征服,區別並不大,真正的區別在於(yu) 傳(chuan) 統大國和近代大國的立國原則以及基本製度對世界對後世的影響。
荷蘭(lan)
國家強大以後,國民的地位是否有所提高,公民權利是否提升,我認為(wei) 這才是真正的近現代國家和傳(chuan) 統大帝國最大的不同所在。比如《大國崛起》中提到的所謂海上強國荷蘭(lan) 。我們(men) 都知道,荷蘭(lan) 就本土他隻是寡民小國,從(cong) 來也沒有成為(wei) 領土、人口意義(yi) 上的大國。就算是在殖民地和勢力擴張的那個(ge) 時期,它也不能和西班牙、葡萄牙、英國、法國這些大國相提並論。
荷蘭(lan) 人在曆史上就殖民征服而言他並不是很有能耐的,曆史上真正比較有意義(yi) 的荷蘭(lan) 殖民地其實隻有一個(ge) ,那就是荷屬東(dong) 印度,就是我們(men) 今天講的印度尼西亞(ya) 。但我們(men) 知道它以前在北美洲有一些殖民地還是比較有意義(yi) 的。比如,今天的紐約,最早就是荷蘭(lan) 人的殖民地,紐約是不太標準的譯法,“New York”應該翻譯成新約克,就像“New Zealand”我們(men) 把它叫做新西蘭(lan) 。紐約被荷蘭(lan) 人占領的時候被稱作新阿姆斯特丹。除此之外,荷蘭(lan) 的殖民地,都小得不足掛齒。
但是荷蘭(lan) 人最終沒有保住新阿姆斯特丹,也就是說,它在軍(jun) 事上並不強。荷蘭(lan) 人當時還被鄭成功打敗過,而鄭成功當時並不是中國的政府軍(jun) ,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一股反政府武裝分子。當時清朝幾乎征服了全中國,鄭成功隻是明朝殘餘(yu) 勢力。那時候實行海禁,進行海上交易是犯法的。鄭成功是既算海商又算海盜的武裝分子。後來他受了招安,成了總兵,一直支持明朝的殘餘(yu) 勢力和清朝打了很長時間的仗。在陸地上他打不過清朝,於(yu) 是就要找一塊安身之地。當時的台灣被荷蘭(lan) 殖民者控製著,所以鄭成功就將荷蘭(lan) 人打敗了。
在東(dong) 方它打不過鄭成功,在西方它也打不過像英國、西班牙這樣的國家。
荷蘭(lan) 的移民也值得一提,西方國家移民有一個(ge) 特點,就是移民出去的人要鬧獨立。北美就是英國移民,後來鬧獨立,而這一點荷蘭(lan) 人表現得最為(wei) 明顯。荷蘭(lan) 的殖民地除了印尼以外還有一塊就是南非,荷蘭(lan) 移民從(cong) 來沒有愛國主義(yi) 情操,他們(men) 到了南非以後就拒絕被稱為(wei) 荷蘭(lan) 人,而稱自己為(wei) 非洲人。也有外部人把他們(men) 稱為(wei) “布爾”就是農(nong) 民的意思。他們(men) 在南非成立了幾個(ge) 共和國,他們(men) 真正愛的是這些國家。
後來他們(men) 和英國發生了矛盾,於(yu) 是就產(chan) 生了曆史上稱為(wei) 最早的兩(liang) 場帝國主義(yi) 戰爭(zheng) 之一的“英布戰爭(zheng) ”。現在有些教科書(shu) 上說,帝國主義(yi) 的標誌就是三場早期的帝國主義(yi) 戰爭(zheng) ,就是美西戰爭(zheng) 、日俄戰爭(zheng) 和英布戰爭(zheng) 。

*英布戰爭(zheng) 中一支布爾人突擊隊
荷蘭(lan) 人不僅(jin) 國家小,勢力範圍也不大,但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說它是強國呢?因為(wei) 荷蘭(lan) 一些製度的創新,對世界而言,具有非常大的影響,他們(men) 的國民也因此很自豪。像股份公司、聯省共和這些製度對後世有巨大的影響,而且,荷蘭(lan) 人的商業(ye) 勢力及文化影響力都被大家認可。
我們(men) 的東(dong) 鄰日本,曾經在很長一個(ge) 時期,就把荷蘭(lan) 人當作西方人的代表。明治維新以前,介紹西方的學問稱作“蘭(lan) 學”,就是因為(wei) 日本人是通過荷蘭(lan) 人接受的近代文明影響。即使在他的霸權衰落後,荷蘭(lan) 人的富裕和文明,仍讓世人稱羨,他們(men) 的民族自豪感一點也不亞(ya) 於(yu) 當年。
如果要講崛起,這的確是個(ge) 問題。沒有先天的優(you) 勢,憑借自己文化製度的創新使自己位於(yu) 大國行列。荷蘭(lan) ,在今天,依然是一個(ge) 非常先進的國家,一個(ge) 不容小覷的國家。
瑞典
再舉(ju) 個(ge) 例子。這是《大國崛起》中沒有提到的國家——瑞典。
人們(men) 講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瑞典。瑞典曾經有一度在歐洲是非常強大的。那就是在十七、十八世紀之交,他的軍(jun) 事政治實力在歐洲屬於(yu) 前三強,僅(jin) 次於(yu) 英法兩(liang) 國。它曾經把波羅的海變成了瑞典湖,兵鋒曾經直指莫斯科,曾經把波蘭(lan) 變成了他的附庸,曾經幹預奧地利的王位繼承,在最厲害的時候,甚至橫掃歐洲。
今天的瑞典是一個(ge) 北歐國家,當時的瑞典軍(jun) 隊曾經打到過東(dong) 南歐,也就是說從(cong) 歐洲的西北部一直打到東(dong) 南部,最後與(yu) 俄國的彼得大帝會(hui) 戰於(yu) 南烏(wu) 克蘭(lan) 的波爾塔瓦。這是歐洲曆史上很有名的“波爾塔瓦戰役”,瑞典戰敗。戰後簽訂了《尼什塔德合約》,從(cong) 此他的霸權徹底崩潰,而且從(cong) 此再也沒有恢複。但是,瑞典在世界文明中的地位卻恰恰是在這以後才有了明顯的崛起。

*“波爾塔瓦會(hui) 戰”油畫
戰敗之後,瑞典人痛定思痛,廢除了專(zhuan) 製製度,開始了瑞典曆史上著名的一個(ge) 時期——自由時代。建立了政治穩定和社會(hui) 和諧都居歐洲前列的憲政民主製度,在沒有任何殖民地和勢力範圍的情況下,工業(ye) 化後來居上,如果按人口平均來算,他的工業(ye) 比美國還發達。他的文化也很發達,從(cong) 諾貝爾獎的得主就可看出;他的社會(hui) 福利製度更是獨步全球——從(cong) 搖籃到墳墓的瑞典模式,先是成為(wei) 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的世界性樣板,在蘇聯解體(ti) 後,又成為(wei) 全球唯一還有號召感的社會(hui) 主義(yi) 樣板。
今天的瑞典人,有誰還會(hui) 懷念波爾塔瓦戰敗以前所謂偉(wei) 大國王的光榮呢?如今瑞典人的光榮和自豪豈是當年的那些臣民可以比較的呢?
這就是大國風範——國民自豪感、製度建設都走在引領世界潮流上。
秦朝
有一些國家也很強大,國民的尊嚴(yan) 和國家的強大同時存在,像美國、英國,國家都曾經是這樣。這些還有一些國家和瑞典、荷蘭(lan) 這樣的國家恰好相反,出現了“國強民弱”的現象,古代的中國就很典型。
古代中國,在秦朝統一六國時期,軍(jun) 事力量是很強大的,建立了一個(ge) 龐大的軍(jun) 事強國,而且在人口數量和領土擴張方麵表現也不俗。那老百姓的地位如何呢?
秦國的主流意識形態是法家思想,如商鞅、韓非子,以他們(men) 代表的法家思想是秦朝立國的理論基礎。法家明確地說過:秦國的強大,是以百姓的軟弱作為(wei) 條件的。
“商鞅變法”是秦國強大的關(guan) 鍵,商鞅在《商君書(shu) 》有篇文章題目——《弱民》,這一章就是公然宣稱“民弱則國強,民強則國弱。有道之國,務在弱民”。意在百姓的地位低才能被支配,因此國家要對外征服擴張,首先要征服自己的國民。《商君書(shu) 》和《韓非子》稱得上是兩(liang) 部奇書(shu) ,它的有些道理講得非常直白,不加任何掩飾。
“能治天下者必先治其民,能勝強敵者必先勝其民”,要想征服天下,必須先征服你的百姓;想要打敗強敵,首先要打敗你的人民。這也是出自《商君書(shu) 》。可以說,書(shu) 中的言論赤裸裸地表達出了法家極端專(zhuan) 製的思想。
最近有種言論說“民主製度不是什麽(me) 好東(dong) 西”。有人說,民主製度最早是在希臘羅馬新城的時候,由於(yu) 他們(men) 好戰,想欺負別的民族,因此號召自己內(nei) 部的人團結起來,簡言之,搞民主就是為(wei) 了對外征服。還有一些人說,我們(men) 中國人愛好和平,不想統治別國,那麽(me) 我們(men) 也就不必為(wei) 了征服別國而搞民主。皇帝一人說了算的局麵挺好。
針對以上言論,《商君書(shu) 》和《韓非子》也許就是最好的反駁了。法家的極端專(zhuan) 製難道不是為(wei) 了對外征服嗎?
“民勝其政,國弱;政勝其民,兵強”意思就是說如果老百姓勝過統治者,那國家就要衰弱;而統治者能夠勝過老百姓,那國家就能強大。因此,法家認為(wei) 為(wei) 了治民,統治者絕對不能心慈手軟。
商鞅說,“慈父無孝子,智主無忠臣”,這句話和儒家思想恰恰相反,他的意思是,如果父親(qin) 太仁慈了,過度溺愛子女,子女反而不孝順;關(guan) 心老百姓的統治者,就得不到忠臣。
“農(nong) 有餘(yu) 時,則薄厭於(yu) 稅”的意思就是老百姓吃飽了就會(hui) 遊手好閑,無所事事。韓非專(zhuan) 門有一句話叫做“足民何可以為(wei) 治”意思是說,讓老百姓富足了,國家就不好治理了。善於(yu) 治理國家的人就要使老百姓“家不積粟”,想盡一切辦法搜刮百姓。要用嚴(yan) 格的保甲製度和嚴(yan) 刑峻法來禁錮他們(men) ,並且要使這些想擺脫桎梏的人“行間無所逃,遷徙無所入,行間之治,連以五,辨之以章,束之以令,拙無所處,罷無所處。”

*商鞅之死(來自影視作品)
曆史故事的結局很多都出乎人的意料,商鞅最後死在了自己製定的製度上。商鞅在秦朝的內(nei) 部鬥爭(zheng) 中,失勢了。然後他就出逃,跑到一個(ge) 地方想住旅館,那個(ge) 旅館老板就說你要拿出官府的證明來,才能允許你住旅店。商鞅說,我要住店你怎麽(me) 不接待呢?老板說,你看,商君有令,老百姓如果沒有官府的特許是不能亂(luan) 走的。商鞅長歎一聲,沒想到自己製定的法令卻害了自己。於(yu) 是就有了成語“作法自斃”。
也許我們(men) 之前認識的商鞅都是正麵描寫(xie) ,可是商鞅確實認為(wei) :老百姓都是“賤骨頭”,千萬(wan) 不能讓他們(men) 遂願,遂了他們(men) 的願,他們(men) 就會(hui) 弄奸耍滑;讓他們(men) 富起來,他們(men) 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隻有讓他們(men) 窮困潦倒他們(men) 才會(hui) 賣力。原文是這樣的,“任民之所善,固奸多”“民貧則力,民富則淫”“民辱則貴爵,弱則尊官,貧則重賞”……
當然我們(men) 也不否認他的製度改革給秦朝帶來的變化,但是他所謂的“富國強兵”意味著老百姓沉淪在辱。這樣的“強國”是老百姓所希望的嗎?
那麽(me) 這裏就出現了一個(ge) 問題:秦滅六國,給六國的人民帶來了很大的災難。那麽(me) 當時的秦國人民對此有什麽(me) 樣的看法呢?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史學家是有爭(zheng) 論的。《史記》中有這樣一段話:“故關(guan) 中之地,於(yu) 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zhong) 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司馬遷所指的關(guan) 中絕不是指今天關(guan) 中平原這麽(me) 一點小地方,實際是指作為(wei) 六國之一的秦國所統治的地方,包括整個(ge) 西北和現在的四川。李冰修都江堰也是在那個(ge) 時候,他說這個(ge) 地方當時非常發達。因此有人說,秦朝的製度對經濟的繁榮有很大的作用。可是這一說法,在最近幾十年內(nei) ,很多史學家都覺得是不妥的,經過考證之後,他們(men) 指出司馬遷的這段描寫(xie) 帶有文學色彩,並不可信。
他們(men) 根據《史記》和其他一些資料,根據對秦漢時期人口和土地等進行數據分析,得出結論:秦故地的經濟是不能自給的。而當時經濟最發達的地方是關(guan) 東(dong) 的魏、趙、韓、齊這四國的故地。在秦漢時代,每年他們(men) 都要向關(guan) 中輸出400萬(wan) 擔糧食,還包括大量的紡織品和其他手工業(ye) 品。
所以,上海複旦大學的葛劍雄先生就說,全麵考察秦漢時期的經濟狀況,我們(men) 不能不承認,當時最發達的地區是關(guan) 東(dong) 。主要的財富,也積聚在關(guan) 東(dong) 。
那麽(me) ,秦國經濟既然不發達,政治上又極度苛霸,那他們(men) 到底想要怎麽(me) 樣呢?商鞅的一句話震驚四座,他說,“政做民之所惡,民弱;政做民之所樂(le) ,民強。”為(wei) 政者就是要做老百姓痛恨的事情,而絕不做老百姓高興(xing) 的事情。你有能力做老百姓痛恨的事情,這才顯示你戰勝了老百姓;如果你要順從(cong) 百姓,做老百姓喜歡你做的事情,那麽(me) 這就說明老百姓在牽著你的鼻子走,百姓強了,國家也就弱了。
他的思想與(yu) 今天所提倡的“以人為(wei) 本”的思想截然對立。“我就要做老百姓痛恨的事情,我就不做老百姓高興(xing) 的事情”,古今中外恐怕有很多專(zhuan) 製者這樣想,但是敢這樣赤裸裸地、肆無忌憚地說出來的也隻有商鞅一人吧!在這樣的情況下,百姓過的是一種什麽(me) 樣的日子呢?
有很多關(guan) 於(yu) 秦國當時狀況的描述,比如說賈誼的《過秦論》,他把秦朝老百姓說得很糟糕,他們(men) 是反秦勢力,可以說他們(men) 別有用心。但是商鞅都用這種製度治理百姓,我們(men) 能不相信嗎?“強秦造福於(yu) 人民”的說法,不需我們(men) 來反駁,商鞅、韓非子這些強秦理論家就是最有利的反駁者。
另外一個(ge) 問題在於(yu) ,為(wei) 什麽(me) 這樣的所謂暴秦,居然還能成就大業(ye) 呢?
古話道:“得人心者得天下”,這應該是一個(ge) 很善良的說法,但是我認為(wei) 這種說法隻有在一種條件下才是事實,那就是在民主政治的條件下。因為(wei) 民主政治本身就是靠老百姓投票來決(jue) 定你能否得天下,如果不得人心,怎麽(me) 可能得天下呢?但是,如果我把這個(ge) 邏輯放到古代,像秦始皇那種狀態下那恐怕就應了“成者為(wei) 王,敗者寇”這句話。
我們(men) 作評判的時候要有一些道德標準,不能太過功利主義(yi) 。可是如果在不民主的條件下,天下者也證明他得人心,那不就是“成者為(wei) 王,敗者寇”了嗎?在傳(chuan) 統時代,得人心者得天下是一種非常善良的理想,但是他並不是事實。在曆史上,經常有一種規律——蠻族征服。我們(men) 中國古代的中原王朝經常被周邊的少數民族打敗,這是因為(wei) 周邊的遊牧民族就比我們(men) 先進嗎?他們(men) 的人民就比我們(men) 生活得好嗎?不見得吧!
從(cong) 商鞅到韓非子這些強秦理論家,他們(men) 從(cong) 來不去論證我要怎麽(me) 做人民才會(hui) 擁護我。他們(men) 認為(wei) 這是非常淺薄、非常可笑的。我為(wei) 什麽(me) 要讓你擁護呢?我就是要讓你害怕,讓你不能反抗,讓你絕對服從(cong) 。他們(men) 從(cong) 來不指望人民如何擁護,他們(men) 更從(cong) 不講如何爭(zheng) 取這種擁護。他們(men) 講的都是統治者如何“以法賞罰之,以術操控之,以勢威嚇之”。在他們(men) 看來,國家能否治理好,不在於(yu) 百姓的愛戴,而在於(yu) 使百姓害怕,不敢反抗。這樣,他們(men) 就可以在連老婆孩子都不可信的情況下維持統治,這才叫高明,這才是法家崇尚的最高境界。
韓非有一句名言:“夫以妻之禁及子之親(qin) ,乃不可信,則其與(yu) 無可信則矣”,意思就是,不要相信誰會(hui) 忠於(yu) 你,這些都是不可信的,就連老婆孩子都不一定靠得住。他說,如果你明白了這個(ge) 道理,就可以設計一種製度,使這些不忠於(yu) 你,也不愛你的人服你。後來就有了馬基雅維利的一句名言:“令人畏懼強於(yu) 受人愛戴”。這樣的強秦確實讓人害怕,秦國的思想和做法都是應該摒棄的。我們(men) 現在提倡的就是“執政為(wei) 民,以人為(wei) 本”構建和諧社會(hui) 。
這樣的強國不好,那弱國的百姓就會(hui) 過得很好嗎?關(guan) 東(dong) 的經濟比秦發達,關(guan) 東(dong) 的老百姓在和平時期,他們(men) 的生活應該也不會(hui) 比秦國的老百姓差。但是你有像秦這樣一個(ge) 強鄰,如果不自強,就會(hui) 被他打敗。這樣的苦難也是自不待言的。
比如,趙國遭遇長平之敗,幾十萬(wan) 戰俘被暴秦坑殺,趙國當時幾乎沒有青壯年的男人,孤兒(er) 寡婦之國真是苦海無邊。所以那個(ge) 時代,暴秦的強國弱民之道固然可惡,但是關(guan) 東(dong) 六國不知自強,也是不可取的。
而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men) 提倡另一種思想,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列寧提出的口號——讓本國政府在戰爭(zheng) 中失敗。要是這樣,對於(yu) 戰敗的老百姓來講,同樣是災難。我們(men) 也不能持這種立場。
總而言之,在那樣的情況下,無論強國弱國,無論崛起衰敗,對國家的百姓都未必是件好事。這是一種無解的狀態,元曲中“至今遺恨迷煙樹,列國周齊秦漢楚。贏都變作了土,輸都變作了土。興(xing) ,百姓苦;亡,百姓苦”就是這題最佳的注解。
現在,我們(men) 追求現代化,就是為(wei) 了擺脫這種困境,為(wei) 了老百姓有真正的尊嚴(yan) 。即使沒有霸權,國民的人格自尊一樣存在,甚至更甚。就好比瑞典、荷蘭(lan) 。
強國,固然是我們(men) 每一個(ge) 有民族自尊心的國民所追求的目標,但在現代化的進程中,我們(men) 還有一個(ge) 核心價(jia) 值觀,可以既不是強國,也不是大國,但一定要是現代化國家。用最簡單的語言表達就是,人民是國家真正的主人。“國家興(xing) 亡,匹夫有責”,沒錯!但是,國家興(xing) 亡,匹夫先要有權,有權才能有責。權責需要對應。
權利不同於(yu) 權力,我們(men) 要的隻是基本權利應該得到維護。匹夫無權,那麽(me) 興(xing) 如秦,亡如趙。興(xing) 亡皆百姓苦,這就是大國崛起時的核心問題。

一個(ge) 好的國家、一個(ge) 讓人羨慕的國家,他應該做到國家利益最大限度地吻合於(yu) 國民的利益,而不是把國家利益變成一小部分統治者的利益。這隻有在民主製度完善的條件下才有可能使國家利益和國民利益最大限度地吻合,所以我們(men) 要發揚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我們(men) 進行適合自己國情的政治體(ti) 製改革。當然,在製度改革這方麵,自晚清以來,我們(men) 一直在向先進國家學習(xi) ,雖然現在我們(men) 的經濟發展迅速,但是這個(ge) 學習(xi) 的過程仍然沒有結束,我們(men) 仍然要向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的任何一個(ge) 國家學習(xi) ,目的就是為(wei) 了強國富民。
不管我們(men) 是不是在大國行列,我們(men) 都要昂然挺立,這才是《大國崛起》給我們(men) 的真諦。
今天的我們(men) 雖然不在大國之列,但是我們(men) 一直走在通往大國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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