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種族兩黨製到左右兩黨製
發稿時間:2017-02-10 10:42:49 來源:經濟觀察網 作者:秦暉
民主政治的“中庸之道”: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南非之所以能夠堅持“中庸之道”,有多種原因。本來,南非黑白積怨之深不亞(ya) 於(yu) 津巴布韋和莫桑比克,除了激進的阿紮尼亞(ya) 泛非大,非國大本身也搞過長期武裝鬥爭(zheng) 。激進的南非共產(chan) 黨(dang) 對非國大有重要影響,“自由主義(yi) 總統”姆貝基的父親(qin) 、非國大元老戈文·姆貝基就是個(ge) “堅定的共產(chan) 黨(dang) 人”,位居南非共產(chan) 黨(dang) 的領導層。非國大與(yu) 津巴布韋和莫桑比克這兩(liang) 個(ge) 今天“黑人統治”國家的黑人解放運動也有很深的曆史淵源,這一切都使“黑人統治”的激進思想在南非很有市場。但是,南非的關(guan) 鍵性變革恰逢“第三波民主化”的世界浪潮,曼德拉和德克勒克這黑白雙星、兩(liang) 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深明大義(yi) ,審時度勢,對黑白和解發揮了非常重要的個(ge) 人影響。
另外,先行實現了“黑人統治”的兩(liang) 個(ge) 鄰國津巴布韋和莫桑比克由於(yu) 弊病充分暴露,也成了新南非的前車之鑒,尤其是津巴布韋的執政者過去與(yu) 非國大是鐵哥們(men) 。當年兩(liang) 國的白人統治者曾經聯手對付兩(liang) 國黑人,包括互相允許跨境追捕。津巴布韋先獲得“解放”後,接受非國大在其境內(nei) 建立基地,對白人南非搞跨境襲擊,那時的津巴布韋對非國大,幾乎有如1949年以前的“蘇聯老大哥”之於(yu) 中共。
但是,後來津巴布韋的穆加貝政府不僅(jin) 以“社會(hui) 主義(yi) ”的一套把經濟搞得一塌糊塗,而且政治上越來越獨裁,嚴(yan) 厲鎮壓反對派(主要是黑人反對派),很多津巴布韋人逃到南非。雖然新南非的經濟成長不盡如人意,社會(hui) 問題也很多,可是與(yu) 津巴布韋的經濟-社會(hui) 災難和政治危機相比,南非不啻天堂。後來曼德拉與(yu) 新南非的聲望在非盟中崛起,儼(yan) 然非洲領袖。非盟的普世價(jia) 值傾(qing) 向也使南非人很關(guan) 注津巴布韋的民主化,調節衝(chong) 突、監督選舉(ju) 、施加壓力等“幹涉內(nei) 政”的事沒少做。盡管曼德拉、姆貝基這些老一代非國大領袖感念當年情誼,不輕易對穆加貝搞“喇叭外交”(公開抨擊),而是盡量搞“悄悄外交”,給穆加貝留麵子,但是南非主流輿論經常批評他們(men) 對穆加貝太軟。他們(men) 其實對穆加貝也很惱火。今天南非的輿論盡管非常多元化,像馬勒馬那樣公然稱讚津巴布韋的聲音卻是很孤立的。通常被認為(wei) 更加“反西方”的祖馬總統上台後,對津巴布韋的批評反比姆貝基更加嚴(yan) 厲,反對獨裁、支持津巴布韋民主化的態度也更明確。在這樣的背景下,讓南非人學習(xi) 津巴布韋是很難想象的。
還要指出的是:對南非,尤其對非國大有重要影響的南非共產(chan) 黨(dang) 雖然是“極左派”,其意識形態有“專(zhuan) 政”和暴力革命的傳(chuan) 統,但那是基於(yu) “階級政治”而不是“種族政治”。南非共初期曾經以布爾窮白人為(wei) 主要基礎,犯過“白種工人沙文主義(yi) ”的錯誤,後來又曾一度支持過“黑人統治”的時髦主張,但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最終在南非共中都受到了嚴(yan) 厲批判。後來的南非共強調超越種族的“勞動階級團結”,支持黑人解放,但不支持“黑人統治”。而且南非曆史上布爾人(包括布爾窮白人)比說英語的白人更壓迫黑人。今天的南非共已經以黑人成員為(wei) 主,而且在黑人解放鬥爭(zheng) 中贏得了尊敬,但由於(yu) 曆史原因,南非共在白人中的影響仍主要在阿非利卡人(即布爾人),而不是英語白人中。
凡此種種,都使得南非能夠走上“中庸之道”,而且一直走到今天,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南非1994年的種族和解與(yu) 民主化的成功是舉(ju) 世公認的。而1994年後最著名的成功是南非聖公會(hui) 黑人大主教、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德斯蒙德·圖圖主持的“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該委員會(hui) 依據1995年《促進民族團結與(yu) 和解法案》成立,通過當事各方提供證言,就1960-1994年期間的人權狀況還原曆史真相,既揭露了種族主義(yi) 政權虐待黑人的多年罪惡,也不回避非國大等黑人解放組織在武裝鬥爭(zheng) 中曾經有過的迫害反對派、侵犯人權等問題。從(cong) 1996年起,該委員會(hui) 進行了大量聽證和調查,並接受反證和辯護。
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通過三個(ge) 下屬委員會(hui) 開展工作:“侵犯人權委員會(hui) ”負責調查侵犯人權的行為(wei) ;“賠償(chang) 和康複委員會(hui) ”就受害者恢複尊嚴(yan) 和康複提出方案,供政府參考采納;“大赦委員會(hui) ”則按照《和解法案》的規定,處理已被證實的施害者在認錯道歉的前提下提出的赦免申請,但申請者僅(jin) 限於(yu) 個(ge) 人,對組織、法人和體(ti) 製不存在赦免問題。
委員會(hui) 屬於(yu) 非政府機構,沒有強製性權力,完全靠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以事實服人。盡管仍有若幹頑固者藐視它的工作,但是包括絕大多數前施害者在內(nei) 的人們(men) 都認可了它的結論的權威性,並因此卸下了曆史包袱。其中有些著名案例:
和解與(yu) 民主談判期間暗殺非國大領導人克裏斯·哈尼的白人凶手雅努什·瓦魯因廢除死刑而被改判無期徒刑後,向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提出懺悔並要求赦免釋放。委員會(hui) 取證後認為(wei) 當時已是和平時期,殺人不能被認為(wei) 是“政治鬥爭(zheng) ”,而且當時的調查也認定是個(ge) 人犯罪,與(yu) 包括凶手之一所屬的白人頑固派政黨(dang) 在內(nei) 的任何政治團體(ti) 無關(guan) ,因此懺悔可以接受,但以“政治動機”為(wei) 理由要求釋放不行,應該維持原判。
“民族之矛”在1986年爆炸了德班市“為(wei) 什麽(me) 不”餐廳和馬古酒吧,導致3人身亡,69人受傷(shang) 。指揮襲擊的南非共白人黨(dang) 員、民族之矛的當地負責人羅伯特·麥克布萊德被抓獲,並被白人政府判處死刑。不久進入種族和解時期,1992年他因此事被列為(wei) “政治鬥爭(zheng) ”而獲釋。但是,當時非國大否認這次爆炸是自己組織幹的。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重審了這個(ge) 案件。在取證後,非國大不得不承認是組織安排了這次爆炸並向無辜遇難者道歉。委員會(hui) 譴責這次爆炸是“嚴(yan) 重侵犯人權的行為(wei) ”,但認可當時非國大受到白人政府鎮壓處於(yu) 武裝鬥爭(zheng) 狀態,襲擊目標有南非白人警方成員,政治鬥爭(zheng) 性質成立,而且非國大組織承擔了責任,麥克布萊德在道歉後可以獲得赦免,無罪釋放。
這些案例都得到輿論的廣泛肯定。圖圖大主教和他的同事在“迫害者懺悔和道歉,受害者寬恕和原諒”的原則下實現和解,解決(jue) 曆史遺留問題。在“恢複曆史公正、實現轉型正義(yi) ”和“避免冤冤相報,攜手麵向未來”這一對似乎矛盾的老大難問題上,南非為(wei) 世界做出了榜樣。
南非“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的工作很快傳(chuan) 播到世界各地。從(cong) 1995年起,在很多國家也出現了“TRC(“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英文縮寫(xie) )模式”機構,諸如阿根廷“被強製失蹤者全國委員會(hui) ”;巴西“非法懲罰調查全國委員會(hui) ”;加拿大“印度寄宿學校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哥倫(lun) 比亞(ya) “國家賠償(chang) 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智利“全國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捷克“檔案文件與(yu) 曆史罪行調查委員會(hui) ”;薩爾瓦多“聯合國薩爾瓦多真相委員會(hui) ”;斐濟“和解和團結委員會(hui) ”;加納“全國和解委員會(hui) ”;危地馬拉“曆史澄清委員會(hui) ”;肯尼亞(ya) “瓦基委員會(hui) ”、“真相,正義(yi) 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利比裏亞(ya) “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摩洛哥“公正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巴拿馬“真相調查委員會(hui) ”;秘魯“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波蘭(lan) “民族紀念研究所”;菲律賓“真相調查委員會(hui) ”;塞拉利昂“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所羅門群島“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韓國“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斯裏蘭(lan) 卡“經驗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東(dong) 帝汶“接待、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烏(wu) 幹達“侵犯人權調查委員會(hui) ”;烏(wu) 克蘭(lan) “國家紀念研究所”;美國“格林斯伯勒真相與(yu) 和解委員會(hui) ”,等等。
但是在筆者看來,新南非最大的成功,還是在十多年政黨(dang) 政治的實踐中排除了種種阻力,初步實現了從(cong) “族群多黨(dang) 製”到“左右多黨(dang) 製”的轉變,從(cong) 而在憲政民主體(ti) 製下建立了穩定的國家認同。這是像南非這樣一個(ge) 種族民族文化高度多元的國家能夠有長遠發展前途的根本條件。
從(cong) “黑白兩(liang) 黨(dang) 製”到“左右兩(liang) 黨(dang) 製”:南非政黨(dang) 政治的進步
1994年以後近20年來,新南非的憲政民主製度經曆了風風雨雨,南非的政治格局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觀。
德克勒克辭職以後,原來的白人政黨(dang) 離開聯合政府成為(wei) 在野黨(dang) ,在分化組合後完成了成員的種族多元化。原來以英語白人為(wei) 主的民主黨(dang) ,在種族隔離時代因為(wei) 種族關(guan) 係上的觀點比較開明而成為(wei) 白人中的反對黨(dang) ,與(yu) 長期執政的頑固派阿非利卡人為(wei) 主的國民黨(dang) 競爭(zheng) 。民主化初期,由於(yu) 德克勒克率領國民黨(dang) 改弦更張與(yu) 非國大合作,民主黨(dang) 的開明一度失去特性而在政治舞台上被邊緣化。德克勒克下野之後,國民黨(dang) 的後續黨(dang) 派逐漸衰落,民主黨(dang) 作為(wei) 反對派又重新崛起,並且吸引了大批不滿非國大的黑人,合並一些小黨(dang) 派改組為(wei) 民主聯盟(DA),成為(wei) 南非最大的反對黨(dang) 。在2009年大選中,該黨(dang) 不但成功削弱了非國大原來的壓倒優(you) 勢,而且在南非重要的西開普省(立法首都開普敦所在地)勝選執政,從(cong) 而開創了1994年後前白人政黨(dang) 成功轉型為(wei) 跨種族反對黨(dang) 並掌握省級政權的先例。
南非阿非利卡人在種族隔離製度取消後很多人(通常是比較保守、難以適應黑人政府的那些人)移民國外,在南非人口乃至白人人口中的比例下降。國民黨(dang) 衰落後,留在南非的一些阿非利卡人轉入了民主聯盟,另一些人則加入了原來就在布爾窮人中擁有曆史影響的南非共,並且通過南非共進入了非國大,餘(yu) 下的組成小黨(dang) “新國民黨(dang) ”,與(yu) 非國大結盟。這同樣促進了南非政黨(dang) 的跨種族演變。
南非黑人內(nei) 部原來存在著曆史遺留的複雜部族矛盾,1990-1994年過渡期曾導致嚴(yan) 重的流血衝(chong) 突,尤其以科薩人(曼德拉、姆貝基、坦博、西蘇魯等1990年代非國大主要領導人多數都屬於(yu) 這一部族)和祖魯人(南非最大、通常認為(wei) 也最保守的黑人部族)的矛盾最突出。1994年大選時,布特萊齊領導的祖魯人政黨(dang) 因卡塔自由黨(dang) 成為(wei) 黑人中最大的反對黨(dang) 。在南非各黨(dang) 派關(guan) 係中,因卡塔自由黨(dang) 與(yu) 非國大不但對立,而且這種對立一直具有相對濃厚的暴力色彩,成為(wei) 南非憲政的一大隱患。但是隨著民主之風吹進誇祖魯,布特萊齊的“酋長作風”在黨(dang) 內(nei) 引起以加文·伍茲(zi) 為(wei) 首的革新派不滿,並最終分裂。加上非國大推出了祖魯人祖馬出任新領袖並於(yu) 2009年當選南非總統,非國大在祖魯人中的影響大增,因卡塔自由黨(dang) 也就更顯衰落,其國會(hui) 席位從(cong) 1994年的43席逐次跌落為(wei) 2009年的18席,作為(wei) 一個(ge) 部族黨(dang) 即便在本部族(祖魯)中也失去了大部分影響力。
南非黑人解放運動的主要政黨(dang) ——非洲人國民大會(hui) (非國大)——自1994年新南非誕生至今一直是“一黨(dang) 獨大”,但其本身卻發生了複雜的裂變。
在反種族隔離鬥爭(zheng) 時期,非國大就是黑人解放運動中最具族際主義(yi) 色彩的組織,由於(yu) 有白人成員(主要是南非共成員)參加,曾引起一些黑人民族主義(yi) 者不滿,並分裂出去成立了泛非大。1994-2004年間,由於(yu) 原來以族群為(wei) 基礎的兩(liang) 大反對黨(dang) :阿非利卡人的國民黨(dang) 和祖魯人的因卡塔自由黨(dang) 衰落,非國大的勢力又有所擴大。但是此後則出現了一係列問題。以姆貝基為(wei) 代表的“自由主義(yi) ”傾(qing) 向與(yu) 祖馬為(wei) 代表的“民粹主義(yi) ”傾(qing) 向之間鬥爭(zheng) 加劇,黨(dang) 內(nei) 衝(chong) 突與(yu) 醜(chou) 聞不斷。2005年,祖馬先是身陷巨額軍(jun) 購賄賂醜(chou) 聞,他的財務顧問被捕,他自己也被控罪;姆貝基以此罷免了祖馬的副總統之職。接著祖馬又受到強奸罪的指控,他的非國大副主席之職也被“暫停”。
但是,不滿姆貝基“自由主義(yi) 政策”的黨(dang) 內(nei) 強大左翼,以非國大青年聯盟、南非工會(hui) 全國大會(hui) 和南非共為(wei) 主,認為(wei) 這些指控都是政治陷阱,仍然全力支持祖馬,並使他擺脫了指控,反過來對姆貝基一派發動攻勢。2007年在波羅克瓦尼召開的非國大全國代表大會(hui) 上,祖馬依靠左翼的支持,竟然一舉(ju) 擊敗姆貝基,當選非國大主席。次年,祖馬領導下的非國大以“召回”本黨(dang) 當選總統的方式,迫使姆貝基辭去總統之職,其時離他的第二任期結束僅(jin) 9個(ge) 月。南非憲法規定總統隻能連任一次,姆貝基兩(liang) 任就算功德圓滿,卻在這一刻的前夕被趕下了台。這自然引起了姆貝基一派的憤怒。
這次事件導致非國大出現1994年以來最嚴(yan) 重的分裂。姆貝基的一大批追隨者,包括前副總統姆蘭(lan) 博-努卡、前國防部長萊科塔、前豪登省省長西洛瓦等紛紛退出非國大,他們(men) 於(yu) 2008年成立人民大會(hui) 黨(dang) ,宣布奉行多元文化、自由主義(yi) 原則,並“否認自己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有任何聯係”。該黨(dang) 表示願意與(yu) 民主聯盟結盟,並且“樂(le) 於(yu) 見到民主聯盟進入政府”。
醜(chou) 聞纏身的祖馬能夠在黨(dang) 內(nei) 鬥爭(zheng) 中戰勝名望遠高於(yu) 他的姆貝基是很耐人尋味的。姆貝基不僅(jin) 比祖馬資深,與(yu) 曼德拉和南非共的淵源也勝於(yu) 祖馬:他既是曼德拉親(qin) 選的接班人,父親(qin) 又是曼德拉的密友和同族(科薩人),同時還是南非共的高幹。但是南非共還是支持祖馬,因為(wei) 祖馬更“左”。曼德拉曾對姆貝基表示同情,但在非國大與(yu) 人民大會(hui) 黨(dang) 競選時還是宣布自己支持祖馬領導的非國大,因為(wei) 他更熱愛這個(ge) 自己為(wei) 之奉獻了一生的黨(dang) 。甚至姆貝基自己雖然已經與(yu) 祖馬決(jue) 裂,並且在投票時號召選民行使民主權利時“不要害怕(掌權者),不要拘泥於(yu) 曆史的愚忠,而要麵向未來”,其屬意於(yu) 新黨(dang) 之心呼之欲出,但他卻並未明確宣布自己投了人民大會(hui) 黨(dang) 的票,也沒有公開宣布加入這個(ge) 由自己的擁護者建立、並且已經與(yu) 非國大對立的新黨(dang) 。
盡管德高望重的曼德拉表態支持,使非國大度過了危機,但還是傷(shang) 了元氣。雖然以祖馬作為(wei) 黨(dang) 魁使非國大增加了來自祖魯人的選票,但其全國得票率卻從(cong) 2004年大選時的69.7%,緩慢下降到2009年的65.9%,2011年市政(地方)選舉(ju) 時的62%,失去了修改憲法所需的2/3多數。而民主聯盟則緩慢上升:從(cong) 2004年12.37%,2009年16.66%,上升到2011年的24%,連同人民大會(hui) 黨(dang) 等自由主義(yi) 反對派,已經形成了不小的勢力。
此後非國大繼續發生黨(dang) 內(nei) 鬥爭(zheng) 。先是南非共指責祖馬政府中的副總統莫特蘭(lan) 蒂太“右”,是“老姆貝基一類人”而把他排擠出非國大執委會(hui) ,接著原先鐵杆擁護祖馬、聲稱“為(wei) 了祖馬可以去殺人”的非國大青年聯盟首領朱利葉斯·馬勒馬又因為(wei) 發表支持津巴布韋的“革命專(zhuan) 政”、主張武力沒收白人土地並實行礦山國有化等“極左言論”而於(yu) 2012年被開除出黨(dang) 。連南非共和南非工會(hui) 全國大會(hui) 都表示不能容忍馬勒馬。這樣,在幾年內(nei) “自由主義(yi) ”的姆貝基、“暴力革命”的馬勒馬先後離開,非國大於(yu) 2004年正式宣布自己屬於(yu) “社會(hui) 民主黨(dang) ”並加入了社會(hui) 黨(dang) 國際。
在與(yu) “右邊”和“左邊”都劃清界限的同時,種族、部族的界限卻越來越模糊。大批祖魯人離開了部族黨(dang) 因卡塔而追隨祖馬的非國大,姆貝基派的人民大會(hui) 黨(dang) 在自由主義(yi) 的基礎上與(yu) 白人起源的民主聯盟在互相靠近,而“窮白人”較多的“新國民黨(dang) ”又與(yu) 非國大靠近。新南非的政黨(dang) 政治從(cong) 1994年時的兩(liang) 大黨(dang) ——黑人的非國大和白人的國民黨(dang) ——經過一段小黨(dang) 林立、大黨(dang) 內(nei) 鬥的分化組合,正在逐漸形成新的兩(liang) 大黨(dang) ——社會(hui) 民主主義(yi) 的非國大和自由主義(yi) 的民主聯盟。
從(cong) 種族社會(hui) 到階級社會(hui) :憲政民主與(yu) 南非多民族國家認同
這種從(cong) “黑白兩(liang) 黨(dang) 製”到“左右兩(liang) 黨(dang) 製”的變化對於(yu) 南非這類種族矛盾複雜、仇恨根深蒂固、國家整合十分困難的社會(hui) 而言是十分重要的。
筆者以往曾經以南斯拉夫和印度這兩(liang) 個(ge) 聯邦國家作比較:這兩(liang) 國曆史上都是缺乏統一傳(chuan) 統,種族、民族、宗教、文化間積怨很深,族際國家認同缺少根基。但是印度一獨立就實行了憲政民主下的“左右多元”政治,貧富各階級選民通過代議製形成左右派各黨(dang) 進行博弈。而無論左派中派還是右派都是跨族群的,博弈目的是在全國實現各自的“主義(yi) ”,而不是鬧獨立,結果是越博弈國家認同越增進。而南斯拉夫實行“列寧式聯邦”,不允許左右多元,卻提倡所謂“民族平等”,結果每個(ge) 民族都實行一黨(dang) 專(zhuan) 政鎮壓異己,造成個(ge) 個(ge) 民族都有怨氣,同時卻允許每個(ge) 民族的“共產(chan) 黨(dang) ”突出個(ge) 性、發展本民族認同。於(yu) 是一有機會(hui) ,各民族的“南共分支”便把本族的怨氣引向他族,出現“族群多黨(dang) 製”,各黨(dang) 民意基礎不是跨民族的“階級”,而是各自“跨階級的民族”,每個(ge) 黨(dang) 都不以“主義(yi) ”為(wei) 訴求,隻以“族權”為(wei) 能事,小族爭(zheng) 獨立,大族謀壓製。造成國家四分五裂。這時又有米洛舍維奇之類的民族(種族)主義(yi) 者廢除“民族平等”,想建立以民族壓迫求統一的體(ti) 製,結果不但沒能阻止國家分裂,反而使分裂變得流血成河。
印度和南斯拉夫的例子,以及種族隔離舊南非的例子都說明,多民族國家的認同既不能建立在民族壓迫的基礎上,也不能建立在“專(zhuan) 政”體(ti) 製下虛幻的“民族平等”基礎上。
在代議製政治舞台上,階級“代議士”的鬥爭(zheng) 常常是激烈的,讓某些習(xi) 慣於(yu) 歌功頌德的人嗤之以鼻。實際上,這種鬥爭(zheng) 極少是“你死我活”的。相反,隻有那些根本沒有“階級”授權、卻拉“階級”的大旗作虎皮的權力爭(zheng) 奪,才與(yu) 曆史上“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的皇權爭(zheng) 奪那樣動輒屍山血海。既然無需工人授權,“工人階級代表”就像皇帝的寶座,斯大林殺了托洛茨基,他就是“工人階級領袖”,而托洛茨基就成了“階級敵人”。如果托洛茨基殺了斯大林,那就反過來,托洛茨基“代表”了工人階級,斯大林就是“階級敵人”了。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真正的“階級鬥爭(zheng) ”並不可怕。而在多民族國家“左右”/“階級”矛盾如果能夠淡化民族、種族矛盾,這並不是壞事,甚至可以說是很好的事。這正是因為(wei) “階級矛盾”要遠比民族矛盾容易化解。比起民族矛盾、種族矛盾和宗教矛盾來,“階級矛盾”更不需要以“你死我活、誰戰勝誰”的方式來解決(jue) ,更不會(hui) 損害、而隻會(hui) 鞏固國族認同。“列寧主義(yi) 民族問題理論”的失敗,並不在於(yu) 它主張用階級矛盾來替換民族矛盾,而恰恰在於(yu) 它不承認“左右多元”,而用所謂的“階級專(zhuan) 政”把本來容易化解的“階級矛盾”人為(wei) 地弄成了“你死我活、誰戰勝誰”的局麵。於(yu) 是造成嚴(yan) 重的社會(hui) 損害,而各民族都受害的結果最終導致建立國家認同的失敗。
但是在“左右多元”的民主體(ti) 製下,“階級社會(hui) ”卻可以避免這種災難。由於(yu) 民族、種族、宗教矛盾的非理性和難於(yu) 妥協(南非實踐的偉(wei) 大恰在於(yu) 實現了這種艱難的妥協),民主政治處理這類矛盾並不總是成功的(當然,不能說專(zhuan) 製政治在這方麵更成功)。但是民主政治處理“階級矛盾”卻容易成功。在一個(ge) 多民族國家搞民主製,盡量搞成“左右多黨(dang) 製”而避免出現“族群多黨(dang) 製”具有很重要的意義(yi) ,甚至往往決(jue) 定這類國家民主實驗的成敗。
新南非20年來,政黨(dang) 政治一直是成功地向“左右多黨(dang) 製”轉型,從(cong) 而成功地強化了多民族國家認同。新南非的成功有力地反駁了那種所謂民族矛盾嚴(yan) 重的國家不能搞民主、一搞就會(hui) 分裂的謬說,它證明恰恰相反:“左右多元”的民主體(ti) 製有利於(yu) 多民族國家鞏固國家認同,代議製條件下真正的“階級鬥爭(zheng) ”不但是溫和的,而且恰恰有利於(yu) 淡化民族矛盾,消除民族隔閡。
盡管南非治安不良,暴力犯罪頻發,但南非的民主政治可以說是相當守規矩。南非政治博弈具有濃厚的“階級鬥爭(zheng) ”背景,但並不是“你死我活”。姆貝基一派在黨(dang) 內(nei) 鬥爭(zheng) 中失敗,但離開黨(dang) 照樣可以搞政治。馬勒馬經常叫囂暴力鬥爭(zheng) ,但他被“請出”非國大的過程卻是完全和平的。
運作正常的代議製民主一般都有個(ge) 政治鬥爭(zheng) 從(cong) “實質化”到“形式化”的過程。初期的政治博弈一般都反映實在的社會(hui) 矛盾和“主義(yi) ”之爭(zheng) ,各方背後可以看到社會(hui) 分層明顯不同的選民基礎。但是,由於(yu) 民主政治都要多數票支持才能勝出,而什麽(me) 主張能夠贏得多數,其實選擇範圍並不大,因此在一定時期過去、若幹回合以後,競爭(zheng) 各方、尤其是最有競爭(zheng) 力的兩(liang) 大黨(dang) 立場往往會(hui) 趨同,選民的“階級背景”會(hui) 趨於(yu) 模糊,左派、右派都會(hui) 趨於(yu) “中左”、“中右”乃至“中中”。競選這時就會(hui) 更多地流於(yu) 形式化,更多地成為(wei) 競選者個(ge) 人形象、競選技巧上的競爭(zheng) ,從(cong) 而給人以無聊的“政治秀”印象。其實,這正是民主政治運作穩定、成功、而能解決(jue) 的問題都已獲得盡可能解決(jue) 的體(ti) 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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