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塗建軍(jun) （Jianjun Tu）是駐溫哥華的能源和環境高級谘詢師，也是加拿大工業(ye) 能源終端使用數據和分析中心的助理研究員。本文原載於(yu) 詹姆斯頓基金會(hui) 《中國簡報》
稀土這個(ge) 術語是指一組17種化學特性接近的金屬元素，包括鈧、釔和15種鑭係元素。稀土元素被認為(wei) 是重要戰略物資，可用於(yu) 製造軍(jun) 工和商業(ye) 附加值高的產(chan) 品，特別可用於(yu) 綠色科技。2005年以前，稀土在全球市場上以低價(jia) 進行自由交易。然而，自2005年起，中國--世界領先的稀土生產(chan) 者--逐漸加緊了稀土氧化物(REO)的出口限製。據報道，今年九月下旬，由於(yu) 中日就東(dong) 海海域疆界發生爭(zheng) 端，中國中止了對日本的稀土出口，此舉(ju) 標明了全球稀土供應鏈上一個(ge) 前所未有的風險。大多數稀土消費國對此風險毫無準備。實際上在2009年，中國稀土年產(chan) 量是129,405噸，占全世界總產(chan) 量的97%，而由於(yu) 技術複雜、資源稀缺，加上稀土分離和處理過程需要大量資本，在中國之外尋找更多不同的稀土供應地是不現實的。

　　中國支配地位背後的驅動因素

　　中國在稀土供應鏈上的主導地位與(yu) 中國政府自上世紀50年代以來實施的一貫政策直接相關(guan) 。然而，直到徐光憲（也被人稱為(wei) "中國稀土化學之父"）在上世紀70年代研發出逆流萃取理論--這一理論被應用於(yu) 對稀土等含有十多種成分的化合物進行分離，中國的稀土產(chan) 業(ye) 才得以騰飛。此後，中國稀土產(chan) 量迅速增加，從(cong) 1978年的1000多噸增加到1986年的11860噸，就在那一年，白雲(yun) 鄂博大型礦山的稀土產(chan) 量猛增，推動中國超過美國成為(wei) 世界第一的稀土氧化物生產(chan) 國。同時，中國政府通過國家重大研發項目如863和973計劃，持續加大技術革新投資，以獲得在稀土供應鏈上決(jue) 定性的優(you) 勢，包括開采、冶煉、成型和製造等方麵。並非巧合的是，在已故中國領導人鄧小平1992年說出那句著名的"中東(dong) 有石油，中國有稀土"之後，中國不僅(jin) 保持著世界最大稀土生產(chan) 國的地位，而且成功地使自己的製造商在供應鏈上的地位得到提升。自1990年起，中國國內(nei) 高附加值產(chan) 品製造業(ye) 消費的稀土量年均增長13%，至2009年達到73000噸。

　　中國生產(chan) 商利用顯著價(jia) 格優(you) 勢打敗了幾乎所有海外競爭(zheng) 者，這一優(you) 勢不僅(jin) 是因為(wei) 勞動力成本低廉，也被中國政府無意之中的政策失誤而強化，政府本打算整合攫取資源的部門，特別是稀土產(chan) 業(ye) 。為(wei) 了跟上蓬勃發展的經濟，中國政府在1981年製定了所謂的"有水快流"政策，以激勵不受限製的礦業(ye) 發展，滿足資源需求的迅猛增長，而對環境保護、安全和行業(ye) 整合並沒有適當的考慮。準入標準和專(zhuan) 利執行的缺位，導致小規模、技術落後的礦山和分離工廠大量湧現。到2008年，中國有100多家企業(ye) 擁有123個(ge) 稀土開采許可證，中國每年的稀土氧化物生產(chan) 能力總和也已超過20萬(wan) 噸，遠高於(yu) 13.4萬(wan) 噸的全球需求量（見9月8日《南方都市報》）。普遍而長期的非法礦業(ye) 經營使得情況進一步惡化。據報道，2008年廣東(dong) 省的稀土氧化物產(chan) 量隻有2553噸，但是由工業(ye) 和信息科技部進行的調查表明，實際的生產(chan) 水平是2.5萬(wan) 到3萬(wan) 噸。在稀土氧化物產(chan) 量被嚴(yan) 重低估的時候，中國過剩的生產(chan) 能力正成為(wei) 一個(ge) 最終破壞全球稀土市場穩定的決(jue) 定性因素。毫無疑問，成百家中國稀土出口商在市場上進行瘋狂的競爭(zheng) ，導致稀土價(jia) 格比1992至2006之間的平均價(jia) 格下跌了60%。

　　某種程度上，如果不是美國的戰略失誤，加上日本由於(yu) 缺乏上遊稀土資源稟賦而導致易受市場波動影響，中國的稀土產(chan) 業(ye) 本來不可能取得目前的壟斷地位。從(cong) 上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加尼福尼亞(ya) 的山口礦（Mountain Pass mine）是世界領先的稀土生產(chan) 商。由於(yu) 來自中國出口商的殘酷價(jia) 格競爭(zheng) ，以及加州嚴(yan) 苛的環境法，山口礦在沒有州政府介入的情況下於(yu) 2000年後停產(chan) 。不僅(jin) 如此，自1990年起，大量使用稀土進行生產(chan) 製造的企業(ye) 都被放逐到亞(ya) 洲。無疑，在稀土科技的許多領域，美國正在失去長期的領導地位。相反，日本作為(wei) 在高級電子產(chan) 品和綠色科技中使用稀土的主要經濟體(ti) ，已經爭(zheng) 取到了時間，儲(chu) 備了數量不明的稀土資源。然而，在中國稀土廉價(jia) 出口時期，由於(yu) 日本國內(nei) 資源的缺乏，將稀土供應來源多元化作為(wei) 可行的經濟選擇卻受到阻礙。

　　戰略思考及意義(yi)

　　自上世紀70年代以來，依靠上遊稀土資源，獲得先進技術並鼓勵發展高附加值的下遊加工業(ye) ，一直是中國的國策。在稀土供應鏈上取得決(jue) 定性優(you) 勢之後，近年來中國政府加強了對稀土氧化物生產(chan) 和出口的限製，主要是出於(yu) 儲(chu) 備資源的強烈政治意願。中國已探明的稀土儲(chu) 量為(wei) 5200萬(wan) 噸，占世界總儲(chu) 量的45%，然而，這些寶貴的資源稟賦分布並不均衡。大部分中國已探明的稀土儲(chu) 備，包括內(nei) 蒙古的白雲(yun) 鄂博礦（已探明儲(chu) 量4350萬(wan) 噸）、四川涼山礦（150萬(wan) 噸）和山東(dong) 微山礦(400萬(wan) 噸)隻含有輕稀土。對比之下，雖然供應全球的大部分重稀土（比如：釔）來自中國南方的"離子吸附粘土"（ion adsorption clay）礦石，但是中國南方七省已探明的重稀土儲(chu) 備卻僅(jin) 有150萬(wan) 噸。由於(yu) 重稀土被認為(wei) 更具戰略價(jia) 值，近年來中國政府出重拳打擊中國南方的非法開采。美國也許為(wei) 山口礦在本世紀初被關(guan) 閉而後悔，但中國決(jue) 策者們(men) 和學術界實際上對此事有不同的看法：美國利用中國廉價(jia) 而破壞環境的稀土，卻將本國寶貴的資源當作戰略儲(chu) 備。

　　中國政府一直對外國的稀土儲(chu) 備感到憂慮。日本一位高級官員曾宣稱，如果不從(cong) 中國進口，日本的稀土儲(chu) 備將在隔年三月或者四月耗盡。而中國媒體(ti) 廣泛引用的一種說法卻是，日本之前實際上隻消耗了其進口稀土的三分之一，由此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稀土儲(chu) 備，能滿足這個(ge) 國家20到50年之需（見10月28日《北京商報》；10月22日《悉尼先驅晨報》；10月10日《文匯報》）。由於(yu) 深知海外儲(chu) 備對其稀土產(chan) 業(ye) 的負麵影響，中國政府急劇削減了稀土年出口配額，從(cong) 2005年的65609噸減到2010年的30258噸。根據中國工業(ye) 和信息產(chan) 業(ye) 部起草的《2009-2015年稀土工業(ye) 發展規劃》修訂稿，2009到2015年間，中國的稀土氧化物年出口將會(hui) 限於(yu) 3.5萬(wan) 噸內(nei) 。另外，中國每年隻打算生產(chan) 13萬(wan) 噸到15萬(wan) 噸稀土氧化物（見8月15日《21世紀經濟導報》；10月24日《金融時報》）。如果上述目標能夠嚴(yan) 格實施的話，中國以外現有的稀土儲(chu) 備終有耗盡之時，那將進一步增強中國的競爭(zheng) 力。

　　與(yu) 一些觀察者們(men) 認為(wei) 中國此舉(ju) 會(hui) 引火燒身不同（見10月28日路透社；9月28日《中國經濟評論》），海外稀土生產(chan) 商的匱乏並不符合中國政府的戰略利益。近期內(nei) ，就可量產(chan) 的所有16種天然稀土元素（鉕元素沒有穩定或者長壽命的同位素）來說，中國稀土產(chan) 業(ye) 的成本競爭(zheng) 力不太可能被任何潛在競爭(zheng) 者破壞。根據上海有色金屬網站提供的數據，氧化釹和氧化鏑的價(jia) 格從(cong) 1月到9月6日分別上漲了80%和125%。但是，徐光憲對這種狀況仍不滿意。他在接受一家中文雜誌采訪時說，"海外生產(chan) 商的生產(chan) 成本比中國稀土氧化物的出口價(jia) 格貴4倍。所以，稀土氧化物的市場價(jia) 格應該至少上漲400%。因為(wei) 資源的匱乏性，氧化鏑的價(jia) 格在不久的將來應該增長10倍（見9月30日《英才》）。

　　中國之外存在許多大規模的稀土資源，中國壟斷的長期可持續性值得商榷。然而，即使在中國之外實現全球稀土供應地的多樣化，當前的狀況恐怕也不會(hui) 如人們(men) 期待的那樣改善。最近中國對稀土實施貿易限製之後，日本豐(feng) 田公司迅速做出反應，同雙日公司（Sojitz）聯合，與(yu) 越南政府合作開發Dong Pao稀土礦場（每年5000噸）。為(wei) 競得每年3000噸的稀土金屬供應，日本住友商社（Sumitomo）已與(yu) 哈薩克斯坦的國家原子能公司（Kazatomprom）達成交易。而且，日本還與(yu) 蒙古達成協議，參與(yu) 開發稀土工程。與(yu) 之類似，莫利礦業(ye) （Molycorp）已經開始在山口礦場進行稀土開發（年產(chan) 1萬(wan) -2萬(wan) 噸），還有澳洲的萊納斯公司（Lynas）在威爾德山（(Mount Weld)）礦場（年產(chan) 1萬(wan) -2萬(wan) 噸），Afrafura資源公司在諾蘭(lan) 斯（Nolans）礦場（年產(chan) 1萬(wan) 噸），加拿大阿瓦隆（Avalon ）稀有金屬公司在 Nechalacho礦場 (年產(chan) 5千噸)， 大西部礦業(ye) 集團（Great Western Minerals Group）在霍益達斯湖（Hoidas Lake）礦場(年產(chan) 3千-5千噸 ) ，稀有元素資源公司（Rare Elements Resources)在貝諾傑（Bear Lodge）礦場(1360萬(wan) 噸稀土氧化物資源)，格陵蘭(lan) 礦業(ye) 與(yu) 能源公司(Greenland Minerals and Energy)在科瓦內(nei) 灣（Kvanefjeld） (491萬(wan) 噸稀土氧化物資源) ，加拿大Neo公司同三菱公司聯合在皮廷伽（Pitinga）礦場 (自錫礦廢渣中提煉的磷釔礦)都開始開采稀土。然而很少有人質疑，像日本這樣的消費大國或者豐(feng) 田這樣的公司是否會(hui) 與(yu) 他們(men) 的競爭(zheng) 者分享這些寶貴資源。不僅(jin) 如此，有一些稀土元素如此罕見以致無法完全進行自由貿易。比如，中國的鏑和鋱的年產(chan) 量都在40噸以下。中國政府開始謹慎保護這些稀有資源時，所有新加入的參與(yu) 者很可能將緊隨其後。結果就是，即使中國以外的國家能具有規模化的稀土生產(chan) 能力，所有稀土元素進行無限製貿易仍然不太可能。更糟糕的是，由於(yu) 其決(jue) 定性的成本優(you) 勢，將來中國能輕易對稀土價(jia) 格施加影響，從(cong) 而排擠新來的競爭(zheng) 者。

　　也許中國在稀土產(chan) 業(ye) 上的主導地位看起來讓人畏懼，但是中國對這一產(chan) 業(ye) 的控製實際上並非外界觀察者認為(wei) 的那麽(me) 嚴(yan) 厲。正如中國諺語所說，中國有許多地方是"山高皇帝遠"。筆者基於(yu) 中國和世界其他國家的稀土氧化物供求平衡狀況估計，近年來每年有2萬(wan) 到4萬(wan) 噸的稀土氧化物要麽(me) 被走私出中國，要麽(me) 在不為(wei) 人知的地方被儲(chu) 存起來。隨著國際市場稀土價(jia) 格飆升，對於(yu) 那些中國境內(nei) 能搞到稀土資源的人來說，稀土走私的經濟誘惑更加難以抗拒。最後，中國政府計劃大力整合稀土產(chan) 業(ye) ，到2015年，稀土分離廠的數量將從(cong) 大約100家減到20家，所以地方政府正在為(wei) 控製本地的資源而鬥爭(zheng) 。

　　中國在稀土供應鏈上的優(you) 勢地位，是因為(wei) 中國政府的長期籌劃、自由市場上看不見的手，還因為(wei) 如本文所述，美國政府的戰略失誤。盡管其他國家發展了相當大的稀土生產(chan) 能力，但是預計中國仍將保持領先地位，具有排擠任何新來競爭(zheng) 者的強大力量。因此，在未來數年裏，中國能繼續保留利用稀土作為(wei) 政治談判籌碼的權利--不管中國領導人如何表態（見10月28日新華社電）。盡管如此，中國政府的現行稀土政策不僅(jin) 麵臨(lin) 來自國際社會(hui) 的挑戰，也需要克服中國經濟的自主性和經常的混沌特性，以及中央與(yu) 地方政府之間的利益衝(chong) 突。即使這樣，由於(yu) 稀土資源的戰略重要性，新的海外生產(chan) 商很快就會(hui) 效仿中國采取類似行動。結果就是，廉價(jia) 的中國稀土時代也許將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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