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注：5月28日，俞可平在中國政法大學法治政府論壇以《官本主義(y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政治學分析》為(wei) 題發表演講。俞可平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實質性支配關(guan) 係都是建立在權力專(zhuan) 有基礎上，雖然每個(ge) 朝代各有變化，但官本主義(yi) 從(cong) 來沒有改變。官本主義(yi) 就是一種權力本位主義(yi) ，在官本主義(yi) 體(ti) 製下，隻要擁有權力，就意味著擁有社會(hui) 資源，而“民主和法治是破解官本主義(yi) 的惟一途徑”。

　　俞可平，中共中央編譯局副局長，北京大學中國政府創新研究中心主任、清華大學凱風政治發展研究所所長。主要研究領域是當代中國政治、政治哲學、比較政治、政府創新等，以《民主是個(ge) 好東(dong) 西》而廣為(wei) 海內(nei) 外熟悉。

　　傳(chuan) 統中國的實質是官本主義(yi)

　　同學們(men) 晚上好，我今天想講一講中國傳(chuan) 統，可能同學們(men) 會(hui) 納悶，俞老師不是一直研究現實嗎，怎麽(me) 講曆史了？其實我非常喜歡曆史，喜歡讀曆史書(shu) ，喜歡思考曆史的問題。當然，曆史與(yu) 現實的關(guan) 係總是割不斷的，我對曆史深入的反思，還是源於(yu) 現實問題。今天無論是推動民主，還是推動法治，一定要從(cong) 中國的國情出發，那麽(me) ，中國的國情是什麽(me) ？內(nei) 容很多，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個(ge) 國情就是曆史文化傳(chuan) 統。所以，今天我來到中國政法大學的法治論壇講座，《官本主義(yi) 引論》這一題目恐怕與(yu) 我們(men) 推進法治建設也是有關(guan) 係的，因為(wei) 今天推進法治建設不能離開對曆史傳(chuan) 統的了解。

　　大家知道改革開放30多年來，經濟上的成就大概沒有人懷疑，事實上整個(ge) 30多年的改革開放，是社會(hui) 、經濟、政治、文化全麵的進步過程，不單是經濟成就，也包括政治領域的許多重大進步。比如我們(men) 確立建立社會(hui) 主義(yi) 法治國家的目標，這就是了不起的，把人民民主當做社會(hui) 主義(yi) 的生命，這個(ge) 目標的確立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另外一方麵，有許多現象老百姓不滿意，比如說特權腐敗，還有官本位。按道理講，社會(hui) 越進步，尤其是民主法治越進步，官本位越淡化，但是我看這些年來官本位好像沒有淡化，不但沒有淡化反而正向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蔓延。比如學術領域，是最不應該有官本位的，但評教授要有成果，成果當然是文章，按照正常理解，應當是文章質量，其實不是，我們(men) 看刊物等級，國家級、省部級，甚至出現地廳級，學術也開始官本位化。

　　什麽(me) 原因造成社會(hui) 的官本文化？首先肯定不是社會(hui) 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講民主、平等。正是這些現象使我思考傳(chuan) 統是什麽(me) 樣的，今天就談談我對中國曆史的反思和認識。

　　講到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就涉及兩(liang) 個(ge) 重要概念，一個(ge) 是資本主義(yi) ，一個(ge) 是封建主義(yi) 。講到資本主義(yi) 大家一定想到馬克思，但法國有一個(ge) 很有名的學者叫做布羅代爾，他說馬克思並沒有講過資本主義(yi) 這個(ge) 概念，馬克思還真幾乎沒怎麽(me) 用過資本主義(yi) 這一概念，但是並不能否認馬克思對資本主義(yi) 進行了深刻分析，馬克思對資本主義(yi) 概念進行了最權威的解釋。馬克思所說的資本主義(yi) ，是指資本家占有生產(chan) 資料和剝削雇傭(yong) 勞動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製度。資本是決(jue) 定社會(hui) 結構和社會(hui) 關(guan) 係的主要因素。

　　大家想一想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這樣的社會(hui) 嗎？當然不是。曆史學界曾爭(zheng) 論中國到底有沒有資本主義(yi) ，最後絕大多數曆史學者得出結論，我們(men) 有資本主義(yi) 萌芽，但沒有資本主義(yi) 製度。

　　現在的教課書(shu) 上都說傳(chuan) 統中國是封建主義(yi) ，那我們(men) 看看封建主義(yi) 是什麽(me) 。“封建”一詞在漢語中自古有之，唐代著名學者柳宗元著有《封建論》，他所說的“封建”特指春秋以前各國“封國土，建諸侯”的分封製度，秦朝以後這種封建就沒了，中國長期的曆史顯然不是柳宗元所說的“封建”。

　　馬克思主義(yi) 語境下的封建主義(yi) 源於(yu) 歐洲中世紀的封地采邑製度，封建製度的實質，是以領主或地主占有土地，剝削農(nong) 民剩餘(yu) 勞動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製度。簡單說，就是由地主階級控製土地，然後在地主階級的經濟基礎之上形成相應的政治製度。回看一下曆史就會(hui) 發現，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並其實並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馬克思所說的封建社會(hui) 。

　　近年來學術界對“封建主義(yi) ”這一主流分析框架的質疑之聲日益高漲，越來越多的曆史學認為(wei) 原來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理解不對。質疑主要有兩(liang) 種不同的看法：一種認為(wei) 馬克思的“五種社會(hui) 階段”論並非馬克思的觀點，馬克思從(cong) 未提出過“五種社會(hui) 形態”。另外還有一種反對意見，比如何懷宏教授說中國傳(chuan) 統是“選舉(ju) 社會(hui) ”，他所指的選舉(ju) 不是現代意義(yi) 上的選任，而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察舉(ju) ，也有人說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皇權社會(hui) ”等。所有這些都有一定道理，但並不是很確切，我認為(wei) 比較確切能夠反映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政治形態的概念是官本主義(yi) ，還沒有找到比這個(ge) 概念更能夠更入反映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本質的其他概念。

　　還要解釋一下，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複雜多變，近代以前變化太大，但實質沒變，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實質性支配關(guan) 係都是建立在權力占有基礎上的。社會(hui) 多變，每個(ge) 朝代都不一樣，但權力本位從(cong) 來沒有改變。就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整體(ti) 而言，統治者不是因為(wei) 占有土地才享有社會(hui) 的統治地位，相反，是因為(wei) 占有政治權力才占有土地，並進而享有社會(hui) 的統治地位。

　　官本主義(yi) 實質：隻要擁有權力就意味著擁有社會(hui) 資源

　　首先給官本主義(yi) 做個(ge) 界定。這一概念學術界、媒體(ti) 界都在提，一般說是將其作為(wei) 一種現象的描述，但是我把它學術化，作為(wei) 一種分析範疇。作為(wei) 分析範疇，官本主義(yi) 就是指以權力為(wei) 本位的政治文化和社會(hui) 政治形態，在這種政治文化和社會(hui) 政治形態中，權力關(guan) 係是最重要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官本主義(yi) 嚴(yan) 格來講是一種權力本位主義(yi) 。

　　在官本主義(yi) 體(ti) 製下，權力是衡量人的社會(hui) 價(jia) 值的基本標準，也是影響人的社會(hui) 地位和社會(hui) 屬性的決(jue) 定性因素。權力支配著包括物質資源和文化資源在內(nei) 的所有社會(hui) 資源的配製，隻要擁有權力，就意味著擁有社會(hui) 資源。在官本主義(yi) 條件下，擁有金錢和財產(chan) ，可能但不一定擁有權力；反之，擁有政治權力，則必定會(hui) 擁有經濟特權，隻要掌握權力的官員願意，這種經濟特權可以直接變換成其個(ge) 人的金錢和財產(chan) 。

　　你會(hui) 發現非常有趣的現象，中國曆史上最富有的人不是商人，而是官員。1999年《亞(ya) 洲華爾街日報》評選過去1000年中全世界最富有的50人，其中上榜的中國產(chan) “超級世界富翁”有6人，他們(men) 分別是成吉思汗、忽必烈、和坤、劉瑾、伍秉鑒和宋子文。有意思的是，這50位世界超級富豪中，除了國王和統治者外，其他國家的富豪幾乎都是銀行家和商人，而我國的6位超級世界富豪除了伍秉鑒是商人外，其餘(yu) 5人中2人為(wei) 帝王，3人是高官。

　　因此，整個(ge) 官僚階層占有最重要的社會(hui) 資源。曆史學家通常對皇帝和官僚進行區分，認為(wei) 他們(men) 不一樣。我則把皇帝當成整個(ge) 官僚係統的“頭”，他們(men) 是一個(ge) 體(ti) 係。皇帝加上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官僚階層，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遠遠比工商階層更加富有。

　　官本主義(yi) 表現一：社會(hui) 等級體(ti) 係建立在權力本位之上

　　除了上述這一實質性特征外，官本主義(yi) 還具有不少其他的顯著特征，下麵我們(men) 來做具體(ti) 論證。

　　首先，中國傳(chuan) 統是官本位的等級社會(hui) 體(ti) 係。

　　社會(hui) 都要有等級，沒有等級會(hui) 亂(luan) 套，現代政治的理性就是科層化。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不是韋伯所說的科層化，而是整個(ge) 社會(hui) 都納入到官本位等級體(ti) 係，整個(ge) 社會(hui) 的等級體(ti) 係都建立在權力本位之上。進入官方體(ti) 製之內(nei) 的任何人都被分成三六九等，所有這些等級最終都可以用官秩等級來折算。除非你到“江湖”，隻要不在“江湖”，你就要到體(ti) 製中來，總有一套體(ti) 係等著你，這就是官本位等級體(ti) 係，體(ti) 係內(nei) 的任何人都可以用官秩來衡量你的社會(hui) 地位。

　　這套體(ti) 係從(cong) 西周春秋就開始形成，一直到清代。清朝將所有官員分為(wei) 九品十八級，如果隻是把官員進行如此劃分也就不稀奇，關(guan) 鍵是也用此劃定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人員的等級地位。比如商人，單有錢你的社會(hui) 地位是不夠的，而且是不高的，所以有了“紅頂商人”。商人一旦進入正式的社會(hui) 等級體(ti) 係，其社會(hui) 地位不再以其富裕程度來計算，而是按照其官方給予的官僚等級來認定。

　　講到“紅頂商人”，我們(men) 馬上會(hui) 想到胡雪岩，胡雪岩是中國曆史上最有名的紅頂商人，但他的官爵不是最高的，胡雪岩是二品。中國曆史上還有唯一一個(ge) 一品“紅頂商人”，是清末的滇商王熾，當時他被封一品。剛才提到的伍秉鑒，擁有那麽(me) 多財富，但如果沒有官員的等級，他在社會(hui) 上的很多榮譽、地位都享受不到，他被封三品。

　　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婦女被邊緣化，地位是非常低的，如果要想有高的地位，需要靠丈夫和兒(er) 子。“母以子貴”，兒(er) 子做大官，母親(qin) 就可以有社會(hui) 的等級。古代有“誥命夫人”，是皇帝對官員的夫人、母親(qin) 或祖母等女子誥封的品級，什麽(me) 樣婦女才有這個(ge) 地位？兒(er) 子或丈夫的官必須做到五品以上，婦女才能夠享受“誥命夫人”的待遇，可以立牌坊，可以有特殊的禮儀(yi) 等等。

　　在傳(chuan) 統中國你隻要進入體(ti) 製內(nei) 部，想光宗耀祖，想活得人模人樣，單有錢是不行的，單有臉蛋也不行，必須得有官爵。這就是官本位的等級體(ti) 係。

　　官本主義(yi) 表現二：官越大社會(hui) 榮譽越高

　　第二，社會(hui) 的榮譽體(ti) 係也建立在官本位之上，官越大，榮譽越高。

　　中國人與(yu) 西方人不一樣，不單注重生前的名譽，還看重死後的評價(jia) ，生前榮譽和死後一些榮譽，全部與(yu) 官爵有關(guan) 。中國人講名分，官爵就是最重要的社會(hui) 名分，有官位就意味著有榮譽。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個(ge) 人生前最重要的榮譽就是被朝廷封爵。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官和爵基本上是連在一起的，雖然官職並不直接與(yu) 其爵號等同，但通常隻有擁有一定官職的人才能封爵，官是爵的本質，有什麽(me) 官就有什麽(me) 權力。曆朝曆代的達官貴人除了本職外，通常還有形形色色的爵位、散階、官號、名位、加銜等，後者實際上就是官方授予的榮譽。

　　按照傳(chuan) 統中國的習(xi) 慣，不單生前，死後的榮譽甚至更重要。每一個(ge) 朝代都有一套這樣的製度，官做到什麽(me) 級別，官員品行如何，死了以後也有“諡號”，實際就是死後的一種榮譽。對達官貴人死後的名號，有一整套十分完備的製度，即“諡法”。“生無爵，死無諡”，幾乎是整個(ge) 傳(chuan) 統中國的定例。

　　隻有位高權重的少數官員才能受諡，普通人即使再富有、再有學識，通常也沒有資格受諡。唐、宋、元三朝，隻有正三品以上官員方有諡號，明代要二品以上官員才有資格獲得諡號，清代則更加嚴(yan) 格，通常隻有一品以上大員才有資格受諡。

　　帝王作為(wei) 國家的最高統治者，死後與(yu) 生前一樣，最高榮譽都是給他的。比如清朝康熙皇帝的諡號是“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jian) 寬裕孝敬誠信功德大成仁皇帝”，他的榮譽已經無可複加，人間所有讚美都給了他，因為(wei) 他權最大。當然不見得他真的品行最好，學問最高。這就是官本位的榮譽體(ti) 係。

　　官本主義(yi) 表現三：什麽(me) 樣級別官員就享受什麽(me) 樣的資源配置權

　　第三，官本位的資源分配體(ti) 係。這個(ge) 可能很好理解，高官要想獲利，首先的利益就是物質資源。所以官總是與(yu) 資源配置連在一起，什麽(me) 樣級別的官員，就有什麽(me) 樣的資源配置權。

　　在中國古代，官階與(yu) 官秩總是不可分離的聯係在一起。有些朝代官秩就直接反映物質資源等級，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最重要的物質資源就是糧食，漢代的官職常常以“二千石”、“比二千石”、“一千石”、“比一千石”等來稱呼，漢朝的職官製十分詳盡規定了不同級別的官員所對應的俸祿。到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晚期，官秩則同時以貨幣和食物計算，而以貨幣為(wei) 主。按照清定製，最高官爵的親(qin) 王，歲俸銀1萬(wan) 兩(liang) 祿米1萬(wan) 斛；正一品文官，歲俸銀180兩(liang) 祿米180斛；從(cong) 九品官，歲俸銀31兩(liang) 5錢祿米31斛半。

　　資源分配也體(ti) 現在住的方麵，就是官邸。官邸規定非常嚴(yan) 格，能有幾間房子，連廂房、正房怎麽(me) 配置都有規定。比如在明代，公侯，前廳七間、兩(liang) 廈、九架，中堂七間、九架，後堂七間，七架，門三間，五架。如果違反，重者殺頭，輕則革掉官職。

　　還有出行，以前是轎子，有三十二抬大轎，八抬大轎，四抬大轎，不是因為(wei) 坐轎者體(ti) 重不同，而是其官爵等級不同。現在不同了，好像是按照排氣量吧。如果違規了，都要處罰。這就是官本位基礎上的資源分配體(ti) 係。

　　官本主義(yi) 表現四：不同官爵有用來襯托官員威嚴(yan) 的不同禮儀(yi)

　　第四，官本位的社會(hui) 禮儀(yi) 。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不同官爵有一套不同的禮儀(yi) 。

　　比如服裝，現在罵人有一句很流行的成語，叫“衣冠禽獸(shou) ”，起初就是明朝官服的法定禮儀(yi) ，沒有貶義(yi) ，代表你是公家的人。不同官職服裝不一樣，從(cong) 正一品到從(cong) 九品是不同的，文官服裝繡禽，武官服裝繪獸(shou) 。例如，清朝文官一品繡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yun) 雁，五品白鷳，六品鴛鴦，七品鸂鶒，八品鵪鶉，九品練雀。後來官員變得貪汙腐敗，百姓恨貪官，“衣冠禽獸(shou) ”便變成一個(ge) 貶義(yi) 詞。好像現在的“小姐”稱呼一樣，很好的一個(ge) 稱呼被糟蹋了。

　　儀(yi) 仗體(ti) 現官員的威嚴(yan) ，官員必須有一套儀(yi) 仗。中國古代叫鳴鑼開道，不同的官有不同的儀(yi) 仗，用這套儀(yi) 式來襯托官員的威嚴(yan) 。這些在我們(men) 現實生活中，多多少少還是有的，包括警衛也有不同等級，比如一級警衛和二級警衛。新一屆領導人非常開明也非常務實，“八項規定”中有一條就是要求輕車從(cong) 簡，很有效果。

　　中國傳(chuan) 統就是上朝次序也很講究，有點像我們(men) 現在的排座位。如果以後你們(men) 去做官，比如秘書(shu) 長，首先要知道領導的位子怎麽(me) 排，這在國內(nei) 特有講究。

　　公文的格式因為(wei) 不同官職而不一樣。對皇帝的姓名要避諱，以顯示對皇帝的那種尊嚴(yan) 。在國民黨(dang) 統治時，行文提到蔣介石的時候，前麵通常也要空出一行。其實這也是中國傳(chuan) 統官本位禮儀(yi) 的一種影響。

　　官本主義(yi) 表現五：等級特權分布在社會(hui) 各個(ge) 重要領域

　　第五，官本位的等級特權體(ti) 係。總體(ti) 上說，傳(chuan) 統政治就是一種特權政治，特權無處不在。在官本主義(yi) 條件下，特權實質上體(ti) 現為(wei) 官僚的等級權力。剛才談到的資源分配體(ti) 製，就是一種特權分配體(ti) 製。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除衣食住行外，等級特權還分布在社會(hui) 各個(ge) 重要領域，其中影響深遠的就是“官蔭”，指父親(qin) 或爺爺當官的，子孫也可以享受官員的庇蔭。不同朝代有不同規定，比如明代，父親(qin) 是正一品，兒(er) 子可以做從(cong) 五品的官員，這是非常典型的特權製度。現在大家對“官二代”非常厭惡，這說明我們(men) 的社會(hui) 大大進步了。

　　另一方麵是國家辦的官學。朝廷辦的一些官方學校不是一般孩子能上的，也必須是有一定級別的官員的子女。每個(ge) 朝代不一樣，像國家層麵的學校，起碼要三品以上官員子孫才能夠進。地方也有官學，通常也隻有地方官宦子弟才能進去。

　　還有最“要命”的一個(ge) 特權，就是官員犯了罪以後，可以用他的官職去抵。中國古代有“官當”和“八議”，所謂“八議製度”，是指法律規定凡屬“親(qin) 、故、賢、能、功、貴、勤、賓”等八類官員一旦犯罪，普通的司法機關(guan) 不得對他們(men) 進行審判，而須由皇帝裁決(jue) ，並按照犯人的身份功績對刑罰進行減免。“官當製度”就是以官職折抵刑罰。這種特權在現實中應該還可以看到某些痕跡。現在我們(men) 正在建設法治國家，一直強調法律麵前人人平等，這方麵做的越來越好，但過去也有人認為(wei) 官職甚至黨(dang) 員身份都可以抵罪。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其實是一個(ge) 特權體(ti) 係，特權體(ti) 係建立在官本位之上。

　　官本主義(yi) 表現六：誰的權力大誰的學問和道德也高

　　第六，官本位的文化價(jia) 值體(ti) 係。在官本主義(yi) 條件下，不僅(jin) 社會(hui) 的經濟權益，政治權益和文化權益按照官職等級進行分配，而且對社會(hui) 曆史現象和曆史事件的敘述與(yu) 評價(jia) 也是由官職等級為(wei) 基本尺度。

　　可以說，誰的官大，誰的權力大，誰的學問也大。現在看來，這是特別不合時宜的。官大為(wei) 什麽(me) 學問就大呢？但在傳(chuan) 統的官本主義(yi) 條件下，情況正是這樣。傳(chuan) 統體(ti) 製下誰的官最大？皇帝最大，所以皇帝的學問也最大。皇帝不僅(jin) 是民之“人主”，也是思想的導師和道德的楷模。朱元璋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shu) ，而且十分專(zhuan) 斷殘暴，但他成功地建立了明王朝，成為(wei) 明朝開國皇帝，因而，他便有資格編著《禦製大誥》，讓舉(ju) 國上下人人學習(xi) 傳(chuan) 誦。

　　大家都知道乾隆朝幹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編撰了《四庫全書(shu) 》。但後人校對時發現有很多錯別字，大家覺得很奇怪，《四庫全書(shu) 》是由大學士紀曉嵐這些飽學之士編撰的，怎麽(me) 會(hui) 有錯別字呢？百思不得其解，後來發現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因為(wei) 乾隆皇帝要審稿，他審出錯別字，就特高興(xing) ，覺得自己的學問確實比這些飽學之士高。這些知識分子雖然是大學士，但在皇帝麵前也是個(ge) 奴才。有些人便故意寫(xie) 幾個(ge) 錯別字，由皇帝改，讓他高興(xing) 。但皇帝不是每本書(shu) 稿都能審看的，但改不過來，所以就留下不少錯別字。

　　以後你們(men) 走向社會(hui) ，會(hui) 看到一種現象，許多有個(ge) 一官半職的人，會(hui) 覺得自己什麽(me) 都行。如果你們(men) 工作後碰到一個(ge) 領導，水平雖然比你差，但你寫(xie) 的文章他東(dong) 改西改，你可能會(hui) 氣死。但他覺得很正常，權比你大，水平當然就比你高。

　　不單是文化知識水平，道德水平也是這樣，誰的官大，誰的道德水平就高，誰的官職高，誰就擁有更大的道德裁量權，教你這樣或那樣。因為(wei) 他認為(wei) 自己不單是掌握了真理，還是道德的化身，權有多大，道德水平就有多高。所以，在傳(chuan) 統中國，教化的責任不是學者，主要是官員，官員要擔負起教化民眾(zhong) 的責任。哪怕事實上某個(ge) 官員的道德真的很差，但隻要官比你大，就可以教訓你。

　　中國最有意思的就是官修曆史，如果不是官修曆史，那就叫野史，官修曆史才是信史，這種以政治權威來敘述和裁判曆史的傳(chuan) 統，被稱為(wei) 中國特有的“史官文化”。

　　民主和法治是破解官本主義(yi) 的惟一途徑

　　我今天隻是嚐試用官本主義(yi) 的範疇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政治形態和政治文化，不評價(jia) 是好還是壞。馬上就會(hui) 有老師或者同學會(hui) 提出來，中國不是還有民本主義(yi) 嗎？我專(zhuan) 門研究過民本主義(yi) ，發現民本主義(yi) 不過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一種理想，遠遠不是一種社會(hui) 的現實。孟子本來是民本主義(yi) 思想家，可孟子的書(shu) 在好多朝代是禁書(shu) 。一個(ge) 民族當然需要理想，但理想不是現實。官本主義(yi) 才是一種客觀現實，是數千年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實際形態。

　　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現實中，君主從(cong) 來都是最重要的，普通的庶民在國家的社會(hui) 政治生活中從(cong) 來沒有成為(wei) 最重要的角色。平民壓倒君王成為(wei) 最重要的政治角度，至多是民本主義(yi) 者心目中的一種不切實際的理想。民本主義(yi) 理想恰恰是官本主義(yi) 現實的伴生物，當然是對後者的一種超越。

　　中國傳(chuan) 統民本思想的實質就是“君王為(wei) 主，臣民為(wei) 本”。就算是那些民本主義(yi) 思想家，在他們(men) 心目中，君主也是天經地義(yi) 。他們(men) 在強調主權在君的前提下，側(ce) 重強調民本。“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老百姓是水，沒有水船就沒法開。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體(ti) ，既要有統治者，也要有臣民，統治者離不開臣民。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臣民是“本”，“主”是皇帝。因此，民本主義(yi) 與(yu) 官本主義(yi) 這兩(liang) 個(ge) 看起來截然相反的範疇，實際上有著高度的同構性，強調民本並不否定君主。

　　但是民本主義(yi) 與(yu) 現在講的民主主義(yi) 完全不是一回事。民本主義(yi) 既可以被皇帝用，可以被臣民用，它是對官本主義(yi) 的一種抗衡。統治者也常常認可民本主義(yi) ，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它有雙重性，皇帝可以利用民本主義(yi) 製約官權，官員權力太大，要打壓一下，就把民本主義(yi) 拿出來。凡是這種皇帝，就會(hui) 被稱為(wei) 明君。如果地方官員與(yu) 老百姓發生衝(chong) 突，皇帝站在地方官員一邊，就會(hui) 被稱為(wei) 昏君。官員也一樣，那些聰明的官員也會(hui) 把民本主義(yi) 拿出來，去製約君主，說皇帝不能這樣，要以老百姓為(wei) 本，這樣的官員被稱為(wei) 明臣。

　　我在征求意見的過程中，也有一些史學家提出來，如果說中國是官本主義(yi) ，那怎麽(me) 評價(jia) 君主主義(yi) ？官本主義(yi) 的實質就是君主主義(yi) 。在整個(ge) 官僚體(ti) 係中，君主居於(yu) 最高權力地位，是整個(ge) 官僚體(ti) 係的總代表。皇帝是“人主”，不僅(jin) 是民的主人，也是官的主人，君主主義(yi) 是官本主義(yi) 的最高形態，官本主義(yi) 是君主主義(yi) 的日常形態，也就是說日常生活中更多看到的是官本主義(yi) 。所有的官都是為(wei) 君王所設，皇帝掌握著官職設置以及官員升遷的決(jue) 定權。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個(ge) 縣令從(cong) 法律製度上講也是由皇帝任命的，這個(ge) 權不可能下放，皇帝掌握著官員的命運。

　　中國曆史上有句話叫“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這決(jue) 不是一句戲言，伴君如伴虎。據白鋼先生所著的《中國皇帝》，一些皇帝甚至精神錯亂(luan) ，官員要碰到一個(ge) 精神錯亂(luan) 的皇帝，喜怒無常，說殺就被殺，個(ge) 人命運完全控製在皇帝手上。

　　官僚的根本職能是服務君主，在帝王麵前，無論官位多高，都不過是君主的“奴才”和“仆人”。例如，“侍中”是高官的職位，但漢代有位“侍中”，“特聽掌禦唾壺”，專(zhuan) 司皇帝的痰盂。除了“侍中”外，像仆射、中書(shu) 、尚書(shu) 等位列宰相的官職，原意都不過是皇帝的奴才而已。

　　官本主義(yi) 和專(zhuan) 製主義(yi) 是什麽(me) 關(guan) 係？經常會(hui) 有人講，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一種專(zhuan) 製主義(yi) 。專(zhuan) 製主義(yi) 是官本主義(yi) 的典型特征，在官本主義(yi) 條件下，以君主為(wei) 代表的官僚係統壟斷了國家的全部政治權力，權力高度集中於(yu) 中央，最終集中於(yu) 君主。在整個(ge) 權力體(ti) 係中君主是國家主權的掌握者，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這種權力超越法律，不受任何限製和約束。

　　改革開放前我們(men) 講民主與(yu) 法製，後來改為(wei) 法治，一字之差，意義(yi) 非常大。法製的主要含義(yi) 就是嚴(yan) 格按照法律辦事，在傳(chuan) 統中國，許多朝代做得到。尤其是一些有作為(wei) 的皇帝，像朱元璋，嚴(yan) 格按照大明律，這是法製，但永遠不可能是法治。因為(wei) 法律之上總有一個(ge) 皇帝，皇帝是超越法律的。所以，在官本主義(yi) 條件下，國家政治權力實際上是沒有邊界的，無所不及，可以在任何時候進入任何領域，從(cong) 控製物質資源，到控製思想文化，既支配公共領域，也可支配私人領域。

　　在官本主義(yi) 條件下，行政權在決(jue) 策、執行、監督之間有所分工，但立法、司法和行政都集中於(yu) 君主。在官僚體(ti) 係內(nei) 部，從(cong) 屬關(guan) 係也決(jue) 定了人身依附關(guan) 係，不單皇帝和大臣有依附關(guan) 係，上下級官員之間也有相當嚴(yan) 重的人身依附。從(cong) 下級到上級，一直到皇帝，一層一層依附。官本主義(yi) 的實質或者說典型特征就是專(zhuan) 製。

　　再說一下官本主義(yi) 與(yu) 資本主義(yi) 的區別，在典型的資本主義(yi) 條件下，金錢和資本是衡量一切的價(jia) 值尺度，它奉行“有錢就有一切”的基本法則。但在官本主義(yi) 體(ti) 製下，官位和爵位是衡量一切的價(jia) 值尺度，奉行“有權就有一切”的基本法則。在資本主義(yi) 條件下，有權的官員想要有錢，他可能會(hui) 有，但不一定有。在官本主義(yi) 條件下，有權的官員若想要有錢，就肯定就可以有。他可以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和渠道，把權力轉換成物質資源。

　　但是資本主義(yi) 和官本主義(yi) 有同構性，都產(chan) 生一個(ge) 特權階級。在資本主義(yi) 條件下，統治者通過經濟剝削來實施對被統治者的政治壓迫；在官本主義(yi) 條件下，統治階級通過政治壓迫來實施對被統治者的經濟剝削。

　　官本主義(yi) 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延續幾千年，已經成為(wei) 中國文明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因此，官本主義(yi) 不僅(jin) 有其長期存在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基礎，而且也必定有切合國民性的合理因素。但官本主義(yi) 這種傳(chuan) 統體(ti) 製最終被我們(men) 中華民族無情拋棄了，分別成為(wei) 孫中山領導的舊民主主義(yi) 革命和毛澤東(dong) 領導的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的主要對象。官本主義(yi) 作為(wei) 一種傳(chuan) 統的製度和文化，究竟有什麽(me) 樣的合理性和弊端，在現實生活中還有哪些影響？依然值得深入研究。今天我主要是作為(wei) 一名政治學者，試圖建構一個(ge) 新的分析框架，來重新分析一下中國曆史。不過我始終認為(wei) ，民主和法治是破解官本主義(yi) 的惟一途徑。

　　我是一個(ge) 曆史學的門外漢，非常歡迎大家的提問和批評。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