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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的進步,是最深刻的社會進步

發稿時間:2016-09-29 10:25:05   來源:《新京報》    作者:俞可平

  新京報:在影響廣泛的《民主是個(ge) 好東(dong) 西》以後,你又相繼發表了《讓民主造福中國》和《思想解放與(yu) 政治進步》等關(guan) 注“塵世學問”的著作,現在又出版了《敬畏民意》,孜孜不倦地致力於(yu) 推進中國的民主政治。

  但仍然有一些學者提出截然不同的觀點,例如,有人主張中國“要法治”而不要民主;有人建議,“要自由”而不要民主;有人認為(wei) ,“不能簡單說,民主是個(ge) 好東(dong) 西”;有人用菲律賓等東(dong) 南亞(ya) 國家民主的“亂(luan) ”,新加坡威權製度的“好”,以及中東(dong) 的最新例子,來論證民主不是個(ge) 好東(dong) 西。你怎麽(me) 看待這些觀點?

  俞可平:這毫不奇怪,這個(ge) 世界從(cong) 來都不缺反對民主的人。有些人是故意的,有些人是盲從(cong) 的;有些人是直接的,但更多是間接的。我最不想看到的是,那些並沒有真正清楚民主的意義(yi) 、同時自己的民主權利也遠沒有充分實現的人,也跟著一些人反對和質疑民主,這有點像俗話說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其實,我從(cong) 來沒說過民主是十全十美的和無所不能的,我隻是說在人類迄今發明的政治製度中,相對來說民主是最好的一種。同時,我始終認為(wei) ,民主與(yu) 法治是一個(ge) 硬幣的兩(liang) 麵,不可分離。在我看來,說“要自由而不要民主”,就像說“要自由貿易而不要市場經濟”一樣不得要領。

  有些人批評說,不能簡單地說“民主是個(ge) 好東(dong) 西”,隻能說“好民主才是好東(dong) 西”。這正如講,你不能說“人是要吃飯的”,而隻能說“正常的人是要吃飯的”一樣。因為(wei) 人在不正常狀態下,可能不要吃飯,例如急救中的重病人。按照這種邏輯,我們(men) 都不能正常說話了。

  一種製度的好壞,歸根結底隻有本國人民才有發言權。我倡導的是“增量民主”,即發展民主的著眼點是不斷增加人民群眾(zhong) 現實的政治權益。如果民主的結果是法治破壞,社會(hui) 動蕩,那就隻會(hui) 損害人民的政治權益。這樣的“民主”,從(cong) 來不是我倡導的民主。決(jue) 不能簡單地拿其他國家,特別是那些小國的情況來與(yu) 中國進行類比。

  我們(men) 不僅(jin) 要有對民主的信心,也要有對我們(men) 黨(dang) 和人民的信心。正如當年毛主席所說,“我們(men) 要相信黨(dang) ,相信群眾(zhong) ”,相信我們(men) 一定能夠找到一條合適的民主發展道路,不斷增大廣大人民群眾(zhong) 的政治權益。

  【書(shu) 摘,P19《人民至上——60年來我國的民主政治建設》】

  我們(men) 必須深刻地認識到,推進民主是不可阻擋的世界曆史潮流,是人類政治發展的內(nei) 在邏輯,是社會(hui) 主義(yi) 的本質要求。隨著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的深入發展和廣大人民群眾(zhong) 政治需要的日益增強,我國的民主政治進程不可逆轉。

  【書(shu) 摘,P53,《全球化與(yu) “中國模式”》】

  全球化背景下的現代化過程,也是一個(ge) 民主化過程。民主作為(wei) 一種普遍的人類價(jia) 值,主要不是發展的手段,而是發展的目標。以人的自由、平等、尊嚴(yan) 為(wei) 核心的民主政治本身就是一種基本價(jia) 值,正像福利是一種基本價(jia) 值一樣。政府不僅(jin) 擔負著領導經濟發展的責任,也擔負著領導旨在深化民主的政治發展重任。

  通暢民意渠道,廣開自由言路

  新京報:敬畏民意,首先須洞觀時局,默驗輿情,即知“民意”,知而後敬,知而後畏。

  俞可平:敬畏民意,當然不能隻停留於(yu) 口號。如果那樣,就談不上“敬畏民意”,而是“糊弄民意”。敬畏是發自內(nei) 心的,而且要付諸行動。確實如你說,敬畏民意首先就要了解民意。不知民意,連“為(wei) 民做主”都做不到,更何談“人民當家作主”?要了解民意,首先需要讓民意能夠得以充分表達。

  改革開放之前的中國社會(hui) ,基本處於(yu) 鐵板一塊的狀態,社會(hui) 政治、經濟、文化等高度一體(ti) 化,利益單一化,聲音也隻有一個(ge) 。改革開放這麽(me) 多年,社會(hui) 已經發生結構性分化,原先的單一性社會(hui) 已經轉變為(wei) 多樣性社會(hui) 。不同的利益群體(ti) 已經形成,而不同的利益群體(ti) ,必然有不同的需求。雖然黨(dang) 和政府一直在拓展民意表達渠道,但遠遠跟不上民意多樣性表達的現實需要。讓不同的聲音表達出來,疏通並擴大民意表達渠道,對於(yu) 推進民主政治,尤其重要。

  新京報:但當下中國,民意的表達空間以及表達途徑,並非全然自由通暢,如何才能使“敬畏民意”不停留於(yu) 口號與(yu) 呐喊?

  俞可平:製度性的民意表達受阻,已使中國現在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的社會(hui) 現象。比如,中國的網民,是一個(ge) 特殊的群體(ti) 。國外的網民,通常的議題是談情說愛,風花雪月,吃喝玩樂(le) ,中國的網民則高度關(guan) 注政治。這麽(me) 多網民在虛擬空間中談論政治,是因為(wei) 現實社會(hui) 中缺乏製度性的參與(yu) 渠道。因為(wei) 沒有足夠的製度化渠道來表達其觀點,所以網絡變成了政治言論的表達陣地。

  你看,這些年中影響廣泛的政治事件,多半是在網上產(chan) 生的。網民參政議政,成為(wei) 中國公民社會(hui) 的重要特色。此外,令各級政府十分頭疼的民眾(zhong) 上訪,數量和規模也一直居高不下,群體(ti) 性上訪事件層出不窮,主要原因也是製度性利益表達受阻。隻要百姓有冤無處訴,有求無處應,即使你不讓他“遊行”,他也可能上街“散步”;你不讓他“示威”,他也可能到機關(guan) 去“喝茶”。如果民意是通過“非正常的”渠道和形式得以表達的,那難免這些表達的“非理性”。

  利益多元化,訴求多元化,而沒有相應的表達渠道,那麽(me) ,民意被阻滯、被扭曲,直至“被代表”,都在所難免。解決(jue) 這一問題,需要製度性改革,這是一個(ge) 比較緊迫的任務。已有的製度性利益表達渠道,須與(yu) 時俱進,加以改善;更重要的是增加新的渠道,拓展言論表達的空間。特別是要營造一個(ge) 良好的宏觀製度環境,讓各個(ge) 利益群體(ti) 都有通暢的渠道,最大限度地自由表達其意見和訴求。從(cong) 本質上說,民意表達不僅(jin) 事關(guan) 不同群體(ti) 的利益訴求,更事關(guan) 公民的言論自由權利。

  【書(shu) 摘,P3-5 《敬畏民意》】

  看到此文,一些官員會(hui) 以為(wei) 迂腐而切切私笑;一些文人會(hui) 以為(wei) 幫閑而嗤之以鼻;一些讀者會(hui) 以為(wei) 空談而不屑一顧。我明知如此而仍重申之。何故?因為(wei) 我深信,會(hui) 有更多的民眾(zhong) 珍惜權力,會(hui) 有更多的學者懷抱理想,會(hui) 有更多的官員敬畏民意。民意所向,即如潮流所趨。“青山遮不住,畢竟東(dong) 流去”,信然!

  對於(yu)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來說,人們(men) 的利益是其根本的價(jia) 值追求,民意則是其執政的唯一合法性基礎。

  如果大多數公民的合法權益得不到有效的保護,人民就有權收回委托給執政者的權力。能否從(cong) 製度上保證民意的向背成為(wei) 執政者權力去留的決(jue) 定性因素。

  公民參與(yu) 是民主政治的實質性要素

  新京報:你在書(shu) 中提倡“官民共治”的社會(hui) 治理模式,這種治理模式是需要建立在官方與(yu) 民間的良性對話互動之上的。現實是,官方與(yu) 民間相互缺乏信任,很難實踐對話互動。

  俞可平:這幾年來,我們(men) 有一個(ge) 非常憂慮的現象,就是公民對政府的信任程度,並沒有像我們(men) 所預想的那樣,隨著人們(men) 生活水平的改善而增加。有時甚至相反,民生改進了,但人民對政府的滿意度反而下降了。前兩(liang) 天發布的《中國道德倫(lun) 理報告》稱,“倫(lun) 理道德方麵最不滿意的群體(ti) ”,政府官員以74.8%位居第一,接下來是演藝娛樂(le) 界48.6%、企業(ye) 家群體(ti) 33.7%。政府官員已經成為(wei) 令民眾(zhong) 最不滿意的群體(ti) ,而且居然位居不滿意群體(ti) 之首!

  這使得我們(men) 去反思,為(wei) 何政府做了那麽(me) 多對改善民生很有意義(yi) 的事情,而人民卻沒有對政府更滿意。不久前我去南方一個(ge) 城市做調研,就有官員跟我說:“我不明白,我從(cong) 早上雞叫幹到晚上鬼叫,這麽(me) 辛辛苦苦,老百姓卻對我們(men) 愈加不滿意了?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越來越高了,怎麽(me) 還一直在罵娘?”我就告訴他:“人不是一般的動物,有多種需求。在滿足一般的物質需求之後,就會(hui) 產(chan) 生參與(yu) 的需求,想要有發言權,要獲得尊嚴(yan) 公平。後麵這些需求,僅(jin) 發展經濟是滿足不了的。要靠社會(hui) 領域和政治領域的改革,尤其是民主法治的推進。”

  新京報:消除這樣的不信任與(yu) 隔閡,增進官民之間的相互信任,具體(ti) 可以有怎樣的製度性解決(jue) 方式?

  俞可平:民眾(zhong) 對官員的不信任,除了官員自身的誠信遭遇危機之外,也說明我們(men) 在選舉(ju) 、對話、協商、參與(yu) 等民主政治的重要環節還存在很多不完善之處,這是民主建設滯後的結果。

  過去人們(men) 沒有這麽(me) 多的民主需求,而現在公眾(zhong) 的政治需求越來越大。如果沒有相應的製度參與(yu) 平台,民眾(zhong) 就會(hui) 覺得自己的權利沒有受到尊重,即使物質生活水平提高了,同樣也會(hui) 產(chan) 生對政府的不信任。

  所以,要增進官民之間的相互信任,除了政府要有誠信和官員要講真話等執政道德建設之外,從(cong) 根本上說,還是要推進民主法治建設,特別是推進中央一直倡導的民主選舉(ju) 、民主參與(yu) 、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這四個(ge) 環節缺一不可,其中民主選舉(ju) 和民主參與(yu) 尤其重要。

  很多人片麵理解,以為(wei) 民主就是選舉(ju) ,其實,選舉(ju) 主要解決(jue) 授權的問題。這當然很重要,因為(wei) 它解決(jue) 權力的合法性問題。授權之後的決(jue) 策環節,民主過程就體(ti) 現為(wei) 公眾(zhong) 參與(yu) 和協商對話,政府要聽取公民的意見,要與(yu) 公民協商對話。這種民主參與(yu) ,也同樣極其重要。

  這幾年,我們(men) 在這方麵有許多重要的進展,比如政策聽證會(hui) 、民主懇談和決(jue) 策谘詢等,但還做得遠遠不夠。政府在做重大決(jue) 策的時候,聽取利益相關(guan) 方的意見,既可以使決(jue) 策更加科學,更可以增強官民之間的相互信任。

  公民參與(yu) 是民主政治的實質性要素,像民主選舉(ju) 一樣,意義(yi) 十分重大。公民參與(yu) 的過程,是增進官民相互信任的過程,也是官民合作治理的過程,還是提高公民自身參政能力的過程。

  【書(shu) 摘,P200,《中國治理評估框架》】

  公民參與(yu) 是民主治理的基礎,公民參與(yu) 程度愈高,民主治理的程度也就愈高。衡量中國公民參與(yu) 狀況的最重要環節有兩(liang) 個(ge) ,即民主選舉(ju) 和協商民主。前者關(guan) 係到政府官員是否代表人民,後者關(guan) 係到政府決(jue) 策是否充分體(ti) 現民意。

  權力是一種公共責任

  新京報:理性地認識、理解權力,是現代社會(hui) 政治生活的一個(ge) 基礎。但是中國有很濃重的官本位思想,迷信權力。有些人,對社會(hui) 腐敗大加撻伐,卻又對不正常的權力及其粘附的物質利益有所豔羨。

  俞可平:我寫(xie) 《敬畏民意》,就是希望這些基本常識能被更多人知道。這些常識能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所共享,這對政府,對人民都是有好處的。

  現在不少官員和民眾(zhong) ,還深受“升官發財”這一中國傳(chuan) 統觀念的影響,對權力本身的理解是狹隘的和錯誤的。以為(wei) 權力就是去撈到好處,謀取利益。在民主政治條件下,權力是一種公共責任,它給政治精英提供公共服務的平台。進而言之,即使從(cong) 個(ge) 人的角度看,如果境界高一點,體(ti) 會(hui) 到人活著,根本的追求不是物質利益,而是精神上的愉悅,就會(hui) 以更加理性的態度來看待權力。

  新京報:你覺得,“權為(wei) 民所賦予”、“權為(wei) 民所有”、“權為(wei) 民所用”,這些現代政治哲學的基本常識,怎樣才能深入人心為(wei) 社會(hui) 所共享?

  俞可平:要使“權為(wei) 民所賦”、“權為(wei) 民所用”和“權為(wei) 民所有”等現代民主政治的基本常識深入廣大幹部群眾(zhong) 之心,有三個(ge) 方麵的工作要做。

  一是努力清除傳(chuan) 統的封建專(zhuan) 製政治文化的餘(yu) 毒,這種餘(yu) 毒還大量存在,其影響作用不可輕視。像“升官發財”、“任人唯親(qin) ”、“個(ge) 人專(zhuan) 斷”、“人身依附”、“等級特權”等,都是傳(chuan) 統政治的糟粕。二是強化現代的民主法治教育,在學校政治課中應當加大公民知識和民主法治知識的內(nei) 容,黨(dang) 校對幹部的培訓也應當將民主法治教育當作重點內(nei) 容。三是完善民主製度,通過民主的實踐去塑造官員和民眾(zhong) 的素質和人格。

  看看許多腐敗官員的所做所想,會(hui) 使人十分悲觀。但我還是相對樂(le) 觀的,因為(wei) 我看到年輕一代在這方麵的進步。在總結新中國60年的政治發展經驗時,我對《人民日報》記者曾經說過,60年最深刻的政治進步是以自由、平等、正義(yi) 、人權等為(wei) 核心內(nei) 容的新型政治文化的形成。

  像我們(men) 這一代人,政治評價(jia) 更多傾(qing) 向於(yu) 傳(chuan) 統式的思維,總是拿現在與(yu) 過去比,覺得現在的政治生活比過去不知好多少。但年輕一代就不是這樣,他們(men) 的政治評價(jia) 更加傾(qing) 向於(yu) 獨立自主,總會(hui) 拿中國與(yu) 發達國家相比,覺得我們(men) 在哪些方麵還不如人家,從(cong) 而對現實提出種種批評。舉(ju) 個(ge) 例子,一個(ge) 人若因冤案入獄,出來之後,年齡大的人會(hui) 首先感謝黨(dang) 感謝國家為(wei) 其平反冤假錯案;而年輕人出來後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向政府索賠。這就是民主的進步。

  【書(shu) 摘,P234,《好的开云kaiyun官方應上升為(wei) 國家製度》】

  誰產(chan) 生權力,權力就對誰負責,這是政治學的公理。是上級領導給了我權力,我當然首先就對上級領導負責;是百姓給了我權力,我首先對老百姓負責。如果民意在幹部心中的分量重了,幹部就會(hui) 想方設法增加老百姓的利益,通過增加老百姓的利益獲得選民的支持。

  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

  新京報:權力的限製,也是衡量一個(ge) 國家政治進步的標誌之一。政治哲學家格倫(lun) ?廷德在《政治思考》一書(shu) 中寫(xie) 到,探討權力的適當限製和如何能夠實施這些限製,就是關(guan) 切生活怎樣能夠過得正當而文明。你覺得中國在這方麵需作怎樣的反思?

  俞可平:探討權力製衡,是政治學家的基本課題。阿克頓勳爵的名言說:“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權力必須製衡,是政治學的公理。權力製衡,從(cong) 國家方麵說,就是行政權、立法權、司法權相互製衡。從(cong) 政府方麵說,就是決(jue) 策權、執行權、監督權之間相互製衡。每個(ge) 國家和政府都必然如此,中國也不例外。

  我們(men) 不搬用西方的製度,沒有像西方國家那樣實現三權分立,但中國應該有自己的權力製約方式,探索中國特色的權力製約模式,這是當務之急。我們(men) 在這方麵付出的代價(jia) 相當大。近年來,黨(dang) 和國家采取了比較嚴(yan) 厲的手段懲治貪官,每年都有這麽(me) 多的貪官被抓被殺,但腐敗形勢依然嚴(yan) 峻。

  有些位置上,官員的權力太大了,例如第一把手,很容易導致腐敗。我從(cong) 來不認為(wei) 這是因為(wei) 貪官天性就壞,不認為(wei) 是我們(men) 的民族本性好貪,從(cong) 根本上說,還是因為(wei) 製度環境使然。尤其是在官員的選拔、權力的製衡和監督方麵,我們(men) 的製度急需改革完善。

  新京報:貪官現象,是中國在權力製衡層麵不夠完善的表征。在現階段政治體(ti) 製改革過程中,中國在“限權”方麵可以有怎樣的創新?

  俞可平:在《讓民主造福中國》那本訪談錄中,我曾經專(zhuan) 門就此問題發表過長篇訪談“反腐亟需突破”。我痛恨官員的腐敗,但更擔憂官員的特權,因為(wei) 那是“合法的”腐敗。

  我的看法是,我們(men) 需要同時從(cong) 三個(ge) 方麵著手,才能有效遏製嚴(yan) 重的腐敗和特權:首先是實行民主選舉(ju) ,選好官;其次是分權製衡,避免過分的個(ge) 人集權;最後是民主監督,讓權力在陽光下運行。其實,官員本身的素質、權力的分工製約和對權力的監督,這三者對於(yu) 官員的廉潔同等重要。

  如果從(cong) 三個(ge) 方麵進行製度創新,嚴(yan) 重的腐敗是完全可以得以遏製的。在反腐倡廉方麵,黨(dang) 中央十分重視,我們(men) 相繼出台了100多個(ge) 黨(dang) 內(nei) 廉政法規,總計有2000多條規定,但效果並不理想。

  原因何在?目前我們(men) 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了權力的監督上,卻嚴(yan) 重忽視了民主選舉(ju) 和分權製衡。我們(men) 應當在選官和製衡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加大改革創新的力度,但大家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而,在這個(ge) 問題上,我還是憂心忡忡。

  【書(shu) 摘,P29,《人民政協與(yu) 人民民主》

  我們(men) 不搬不學西方國家的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的權力製衡,但不等於(yu) 說我們(men) 中國人的權力就天然無須監督,我們(men) 共產(chan) 黨(dang) 的權力就天然無需製約。我們(men) 的權力同樣需要監督和製約,不僅(jin) 需要權力體(ti) 製內(nei) 部的決(jue) 策權、執行權和監督權之間,以及人權、事權、財權之間的製衡,更需要外部的人民群眾(zhong) 對黨(dang) 政權力的製約。

  【書(shu) 摘,P83,《新中國60年政治發展的邏輯》】

  新中國前30年的實踐表明,盡管高度集權為(wei) 當時的政治現實所必需,對維護和鞏固新生政權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但隨著政治的發展,高度集權的負麵作用日益明顯。它嚴(yan) 重遏製了普通黨(dang) 員和公民的政治積極性,極大地挫傷(shang) 了下級政府和黨(dang) 組織的主動性,特別是它大大助長了黨(dang) 政主要領導的個(ge) 人專(zhuan) 斷。

  從(cong) “善政”走向“善治”

  新京報:有學者認為(wei) ,現代中國一直處於(yu) “強國家,弱社會(hui) ”的狀態中,國家對社會(hui) 的控製力度較強,而民間社會(hui) 一直未能得到健康發展。你怎麽(me) 看待這一觀點?

  俞可平:我國傳(chuan) 統上一直采用“強國家”的模式。但是,在傳(chuan) 統中國,即使在國家很強大的前提下,民間社會(hui) 的力量也是很大的。有句話叫“皇權不下縣”,在傳(chuan) 統中國,縣以下不設政府機構,靠鄉(xiang) 紳等地方精英來統治。雖然這樣的民間社會(hui) ,與(yu) 我們(men) 現在所說的公民社會(hui) 是兩(liang) 個(ge) 概念,但在我國的傳(chuan) 統政治狀態下,“強國家”下還有相當大的社會(hui) 自治空間。

  進入現代社會(hui) 之後,特別是改革開放後,我們(men) 引入了市場經濟,在此基礎上推進民主法治。這就必然產(chan) 生一個(ge) 結果,就是社會(hui) 結構的分化。所以我說,改革開放以來,導致最重要的變化,就是社會(hui) 結構的分化,以及不同的社會(hui) 利益群體(ti) 的形成,形成了新的社會(hui) 格局。

  過去,社會(hui) 和國家是同構的,政治與(yu) 經濟也是一體(ti) 的,現在則已經形成了三個(ge) 係統。以政府官員為(wei) 代表,以政府組織為(wei) 基礎的國家係統;以企業(ye) 家為(wei) 代表,以企業(ye) 組織為(wei) 基礎的市場係統;以公民為(wei) 代表,以民間組織為(wei) 基礎的公民社會(hui) 係統。

  按照社會(hui) 發展的規律來講,隨著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的發展,公民社會(hui) 係統會(hui) 越來越強大,政府要日益還權於(yu) 社會(hui) ,將更多的公共事務交給社會(hui) 去管理,社會(hui) 自治變得日益重要。人類的政治理想也逐漸從(cong) “善政”走向“善治”,即從(cong) “好的政府”,轉變為(wei) “好的治理”。

  這種社會(hui) 發展的規律,縱有天大的“中國特色”也不會(hui) 改變。這就要求我們(men) 積極扶持各類社會(hui) 組織或民間組織,培育一個(ge) 健康的公民社會(hui) ,使它們(men) 成為(wei) 政府的合作夥(huo) 伴,共同擔負起公共治理的責任。這也就是我所倡導的“官民共治”。

  新京報:新的社會(hui) 格局形成之後,沒有健康的社會(hui) 自治,會(hui) 阻礙而導致國家(政府)在探索、構建良性社會(hui) 秩序的過程中,舉(ju) 步維艱。而健康的公民社會(hui) ,需要製度環境的支持。你認為(wei) 現在我們(men) 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應作怎樣的調整?

  俞可平:令人高興(xing) 的是,黨(dang) 和國家最近這些年日益重視發揮社會(hui) 組織的建設性作用,“社會(hui) 協同、公眾(zhong) 參與(yu) ”成為(wei) 社會(hui) 管理創新的重要方針。最近,溫家寶總理在全國民政工作會(hui) 議明確指出,要準確把握社會(hui) 發展的趨勢,構建政府管理與(yu) 社會(hui) 自治相結合、政府主導與(yu) 社會(hui) 參與(yu) 相結合的社會(hui) 管理和公共服務體(ti) 製,最大限度地調動各方麵的積極性,激發社會(hui) 活力。

  這實際上為(wei) 建構一種新型的國家—社會(hui) 關(guan) 係指明了根本方向,這種新型的關(guan) 係就是合作夥(huo) 伴關(guan) 係,就是政府與(yu) 民眾(zhong) 對公共事務的合作管理。

  說到這裏,我想澄清一個(ge) 觀點。前不久有媒體(ti) 報道中國的社會(hui) 組織管理體(ti) 製,引述我的一個(ge) 說法,即目前正式登記注冊(ce) 的民間組織總共有45萬(wan) 個(ge) ,而實際存在的可能超過300萬(wan) 個(ge) 。這個(ge) 數據是我的多數同行廣泛調查後得出的數據,基本是可信的。但編輯記者在引述時,得出了一個(ge) 不準確的推論:近九成社會(hui) 組織處於(yu) “非法狀態”。

  我要指出的是,沒有在民政部門登記注冊(ce) ,並不意味著“非法”。許多社會(hui) 組織是按照中央文件或地方政府政策成立的,例如農(nong) 村的專(zhuan) 業(ye) 合作社等,不能說它們(men) 是“非法的”。應當說,真正“非法的”社會(hui) 組織還是極少數。

  不過,迄今為(wei) 止,我們(men) 對社會(hui) 組織還是以管製為(wei) 主,而不是以服務為(wei) 主,更缺少一種宏觀製度環境,鼓勵和保障在政治國家和公民社會(hui) 之間建立建設性的合作夥(huo) 伴關(guan) 係。正在修定的社會(hui) 組織登記管理法規,不僅(jin) 要著眼於(yu) 放鬆對社會(hui) 組織的管製,提供必要的政策和財政支持,還應當有一種致力於(yu) 建構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合作夥(huo) 伴關(guan) 係的長遠戰略。

  【書(shu) 摘,P33-36,《更加重視社會(hui) 自治》】

  一個(ge) 國家的社會(hui) 治理狀況,既取決(jue) 於(yu) 政府對社會(hui) 生活的管理能力,更取決(jue) 於(yu) 公民的自我管理水平。我們(men) 要實現良好的社會(hui) 治理,真正在社會(hui) 領域實現善治,既需要強有力的社會(hui) 管理,更需要高度的社會(hui) 自治。

  社會(hui) 自治可以最大限度地激發公民的主體(ti) 意識,培養(yang) 公民的新型政治文化,調動公民的參政積極性,增強公民的社會(hui) 責任感,提高公民的治理能力,塑造公民的政治認同和社會(hui) 團結。

  【書(shu) 摘,P185,《善治與(yu) 合法性》】

  善治是公共利益最大化的管理過程。善治的本質特征,就在於(yu) 它是政府與(yu) 公民對公共生活的合作管理,是政治國家與(yu) 公民社會(hui) 的一種新穎關(guan) 係,是兩(liang) 者的最佳狀態。

  民主政治造就獨立自主的公民

  新京報:你在很多文章中都提到“擴大公民參與(yu) ”,除了必要的製度環境外,公民自身的素質也極其重要。那麽(me) ,在當下的社會(hui) 現實中,你認為(wei) 好公民應該是怎樣的?公民素質的養(yang) 成,需要怎樣的訓練?

  俞可平:公民參與(yu) 既需要公民自身具備必要的素質,但更需要合適的製度環境。現在有些人以公民素質不高來反對推動民主政治,這是完全不對的。這種觀點將本末倒置了。政治製度與(yu) 國民素質的關(guan) 係,是相輔相成的,但從(cong) 根本上說,是政治製度決(jue) 定公民素質,而不是相反。

  唯物史觀認為(wei) ,社會(hui) 存在決(jue) 定社會(hui) 意識,國家製度是社會(hui) 存在,公民素質屬於(yu) 社會(hui) 意識。馬克思明確說過,專(zhuan) 製製度扭曲人性,說的就是製度決(jue) 定性地影響著公民的素質。民主政治給人以更加自由的空間,是最契合人性的政治製度,它有利於(yu) 提高公民的素質。民主政治造就獨立自主的公民,培育公民的主人翁精神;專(zhuan) 製政治造就盲目依附的臣民,培育人的奴性人格。

  另一方麵,公民素質確實也是民主政治的一個(ge) 基礎性條件。高度的民主,需要公民有現代的民主法治意識。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說,培育公民的權利和責任意識,提高公民的綜合素質,對推進民主法治極為(wei) 重要。

  公民素質的提高,總體(ti) 而言有兩(liang) 個(ge) 途徑,一個(ge) 途徑是學校教育,另一個(ge) 是社會(hui) 實踐。在學校教育方麵,我們(men) 應當強化公民教育的內(nei) 容,培育公民意識,特別是權利與(yu) 責任意識。在社會(hui) 實踐方麵,應當努力擴大公民參與(yu) 的渠道,創造更多的公共參與(yu) 機會(hui) ,讓公民在政治參與(yu) 過程中強化公民意識,提高公民素質。

  【書(shu) 摘,P227,《民主法治要有突破性的發展》】

  我們(men) 整個(ge) 改革需要凝聚共識,政治體(ti) 製改革有其需要凝聚共識。所以我願意多談一些,就是希望有些問題能夠拿出來,通過討論取得共識。隻有凝聚共識後,改革才能往前推進。

  是媒體(ti) 也好、官員也好,知識分子也好,首先要有常識,講話、發表看法不能沒有常識,沒有底線。第二,要有責任感,所說所做不僅(jin) 要對自己負責,也要對國家負責。第三,應該寬容,不要總覺得自己是真理的化身,觀點不同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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