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一個大問題是行政主導發展
發稿時間:2016-09-29 10:10:39 來源:开云kaiyun 作者:吳敬璉
聽了房主任(房維中)剛才的發言(《建議地方政府不再製定和實施無所不包的國民經濟和社會(hui) 發展計劃,不再把GDP作為(wei) 地方政府官員政績的考核指標》),覺得他提出的問題非常重要,值得深入研究和認真對待。最近我去了一趟浙江,和有關(guan) 領導同誌做了重點討論,又和陳清泰、張景安兩(liang) 位同誌在江蘇做了一段調查,看到的一些情況使人擔心。從(cong) 浙江來看,這兩(liang) 年經濟一直不是太好,但是問題還不在這裏,而在於(yu) 對問題到底是出在哪裏有不同的判斷。舉(ju) 個(ge) 例子,對溫州為(wei) 什麽(me) 落後的分析是小企業(ye) 經營環境不好和企業(ye) 升級太慢;而這一屆溫州的市委對溫州近幾年經濟情況不好的原因做出的判斷是投資率太低。所以市裏的方針就是提高投資率,私企投資意願不足,就搞一種戰略,引進外資,引進央企,發展資本密集型的重化工業(ye) ,打的旗號叫“發展海洋經濟”。所謂“發展海洋經濟”,就是利用港口搞大煉油廠就是海洋經濟了,學寧波叫港區經濟。也有不同的判斷,一些年數比較大的同誌都比較著急。老省長沈祖倫(lun) 同誌也認為(wei) ,還是應當把民資和市場環境搞好,讓中小企業(ye) 和民間企業(ye) 發揮積極性,但是這種意見好像在省的領導層麵不是占優(you) 勢。他和省委趙書(shu) 記談過。趙書(shu) 記也認為(wei) 這個(ge) 意見不錯,3個(ge) 月以前我有一次去浙江也是沈祖倫(lun) 同誌召集座談會(hui) 。我的印象是企業(ye) 家的情緒太消極了。溫州現在小企業(ye) 破產(chan) 的很多,投資移民的也不少,就是不願在實業(ye) 投資,投資就想掙快錢,然後就漂洋過海了。
說到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蘇南地區在全國來說是走在前麵的,從(cong) “十一五”初期就開始抓轉型了。因為(wei) 它動手比較早,所以這次全球金融危機對蘇南的影響很小。但是,這次考察給我的印象是,從(cong) “十一五”後期到現在看起來沒有太大的進展。好些地方都是由市領導直接指揮引資和組織資金、上項目,結果發展新興(xing) 產(chan) 業(ye) 高度同構化。我本來以為(wei) 蘇南地區“十二五”以後會(hui) 有大的進展,但是現在還看不出來。這樣大規模地投資,雷同地發展產(chan) 業(ye) ,繼續搞下去的話,將來恐怕有問題。更不好的是,我們(men) 聽蘇北、蘇中、蘇南政府領導講他們(men) 的設想,強化行政控製和幹預的趨勢越往北走越厲害,一個(ge) 泰州,一個(ge) 南京市。南京市匯報說要搞三個(ge) 信息係統,第一要“建立樣本企業(ye) 跟蹤分析機製”,把近百家“行業(ye) 代表性企業(ye) ”作為(wei) “樣本”進行月度跟蹤監測分析。第二要“建立經濟運行分析模型”,以原材料和產(chan) 品價(jia) 格、人民幣匯率、用工成本等要素波動為(wei) 參照係,定期對經濟運行態勢進行分析監測。第三,要“實行重點產(chan) 品旬報製度”,對全市重點行業(ye) 中的12家重點企業(ye) 、33個(ge) 重點產(chan) 品實行旬報製度,著重加強對重要原材料以及重點產(chan) 品的生產(chan) 、銷售、庫存以及價(jia) 格變動情況進行監控。不過,這是不是代表新的市委領導的意見還不清楚。因為(wei) 他們(men) 匯報完了以後,跟我們(men) 一起聽匯報的那個(ge) 常務副市長說,我昨天跟楊書(shu) 記談了。你們(men) 這個(ge) 意見根本不對,還是GDP掛帥,這跟他的思想完全不一致。但是從(cong) 這種情況看起來,剛才房主任的講話的確提出了一個(ge) 很重要的問題:現在幹部到底想搞市場經濟、還是搞計劃經濟,並不明確。我不知道中央的同誌知不知道這種情況。這個(ge) 問題確實很突出。
我也有點跟房主任的想法不太一樣的地方。你講了目前存在計劃和市場兩(liang) 種體(ti) 製,又說了中央和地方計劃的問題。你的重點好像是第二個(ge) 問題,而且批評重點是地方計劃衝(chong) 擊中央計劃。我覺得在這兩(liang) 個(ge) 問題中,第一個(ge) 問題可能更加重要,而且是發生第二個(ge) 問題的根源。關(guan) 於(yu) 第一個(ge) 問題,你說的意見很對,就是說黨(dang) 中央、黨(dang) 的代表大會(hui) 、國家憲法都講了,我們(men) 搞的是市場經濟,但是許多領域搞的不像市場經濟,而是行政主導。遲福林同誌的文章也指出,目前的一個(ge) 大問題是行政主導發展。所以這裏有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對中國體(ti) 製的最頂層的設計到底是什麽(me) ?是市場經濟還是統製經濟。這個(ge) 問題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以來是愈來愈清楚的,現在反倒不清楚了。
現在宣傳(chuan) “中國模式”主要強調的是兩(liang) 條,一條是強勢的政府,一條是受控的市場。市場交換是獨立主體(ti) 之間自主的交換。受控的市場還叫市場嗎?這是一個(ge) 根本性的問題,很值得深思。我們(men) 要搞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什麽(me) 叫市場經濟?十四大說得很清楚,市場經濟就是一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基礎性作用的經濟。所謂市場起作用就是自由價(jia) 格起作用。可現在是國家規定價(jia) 格愈來愈多,再輔之以各種行政幹預,市場起作用的空間愈來愈小。所以第二個(ge) 問題的發生可能是跟第一個(ge) 問題的存在連在一起的。如果中央有一種頂層設計,地方就得跟著來。現在地方也怨言很多。他們(men) 說,中央部門“有保有壓”,一種產(chan) 品原來是“保”的,過兩(liang) 天又變成“壓”了,我怎麽(me) 弄?
許多主張改革的社會(hui) 學家、哲學家、曆史學家說,現在哪裏是市場在配置資源呢?本來商品價(jia) 格已經差不多全放開了,但是近來連消費品價(jia) 格也管得愈來愈多了,市場怎麽(me) 起基礎性作用呢?如果市場不能起基礎性作用,是不是要回到以前政府的行政命令起基礎性作用呢?中央怎麽(me) 辦,地方會(hui) 跟著來。所以這裏存在著一些根本性的問題。說到底,是我們(men) 到底要搞什麽(me) 樣的經濟。這裏說的不是口號是怎麽(me) 樣的,而是實際上搞的是哪一種經濟。
什麽(me) 叫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我想指的是不同於(yu) 蘇聯式、斯大林式的社會(hui) 主義(yi) 。它最大的特色,就是社會(hui) 主義(yi) 也可以搞市場經濟。老祖宗沒說過,蘇聯也沒有說過,東(dong) 歐也沒說過,就我們(men) 。
剛才房主任說了,必須弄清楚,政府應該管什麽(me) ,不應該管什麽(me) 。這跟最核心的理論有關(guan) 係。什麽(me) 叫宏觀調控?宏觀調控跟微觀幹預是什麽(me) 關(guan) 係?照現在這樣走下去,我看矛盾會(hui) 越來越尖銳化。牽涉到核心理論和最頂層的設計,我們(men) 討論的這些都不是發改委所能解決(jue) 的問題,最近有一本很有名的書(shu) --《中國震撼》,有關(guan) 部門要求幹部學習(xi) 。它說到中國模式有大特征,最重要的特征是“強勢政府”,最重要的表現則是“高鐵奇跡”。
說到“高鐵奇跡”,二月份國家規劃專(zhuan) 家委審議“十二五”那天,對目前投資規劃不當和鐵道部的浮誇作風幾位院士批評得很厲害。我在這之前已經聽過另外一個(ge) 部門的院士們(men) 的座談會(hui) ,和這幾位院士說的是一樣的。那天開完會(hui) 回家,一打開網一看,說劉誌軍(jun) 被雙規了。然後才有一些降速、減少投資規模等補救措施。我感到不解的是,這些問題在世界已是盡人皆知的,怎麽(me) 會(hui) 上麵不知道,而讓個(ge) 別人一意孤行?我想僅(jin) 靠發改委恐怕是頂不住的。
總而言之,“頂層設計”等等都需要更高的領導決(jue) 斷,例如下一屆領導要有一些根本性的動作,靠修修補補弄不了的。第一,房主任提的問題很重要,第二需要中央下決(jue) 心,把這幾個(ge) 關(guan) 鍵性的問題解決(jue) 。
現在有些經濟學的概念完全被搞亂(luan) 了。比如說“宏觀調控”。經濟學講的宏觀經濟,是總量經濟,宏觀調控也就是總量調控。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調結構”和“有保有壓”就不是宏觀調控,而是微觀幹預了。另外,現在總說中國宏觀調控的負責機構是發改委。其實發改委並沒有手段進行宏觀經濟調控,因為(wei) 發改委並不管總量,貨幣總量是人民銀行管的,預算收支總量是財政部管的。發改委的任務,一是管編製預測性計劃(規劃),而是負責推進改革。讓它“調結構”,就是“有保有壓”,這種安排實際上把“宏觀調控”這個(ge) 概念整個(ge) 扭曲了。
去年討論“十二五”的時候,林重庚也覺得房主任有一段話講得非常精辟,就是說,文件的通過應該是事情的開始,但是在我們(men) 這裏,往往是事情的結束。我在政協的時候,好像溫總理的每次政府工作報告都要講,政府管了許多不該管也管不好的事情,許多應當管的事又沒有管或者沒有管好,必須堅決(jue) 改正。希望文件上的話要見諸行動,收到實效。
本文節選自中國經濟體(ti) 製改革研究會(hui) 《“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政府與(yu) 市場定位”座談會(hui) 發言匯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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