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研究員、著名經濟學家在2011年清華大學經濟學院畢業(ye) 典禮上發表演講，他表示，中國目前建立的市場經濟製度，還是一種具有過渡性質和有待完善的體(ti) 製。

　　以下為(wei) 吳敬璉演講全文：

　　同學們(men) ：

　　我很高興(xing) 接受錢穎一院長的邀請，來參加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的畢業(ye) 典禮，向2011屆的同學們(men) 表示祝賀。

　　我今天想講的題目，是“畢業(ye) 以後”。為(wei) 什麽(me) 要講這個(ge) 題目？是因為(wei) 參加同學們(men) 的畢業(ye) 典禮，使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我從(cong) 複旦大學畢業(ye) 的時候，回憶起畢業(ye) 以後的經曆。在這個(ge) 典禮上，我願意和同學們(men) 分享自己在走上工作崗位以後，如何在師友幫助之下努力求索的切身體(ti) 驗，希望對大家有所啟發。

　　畢業(ye) ，意味著完成學業(ye) 準備，邁步走向社會(hui) 。在這個(ge) 新的起點上，大概每一個(ge) 人都會(hui) 對未來生活有一番想望，對今後的人生充滿了期待。特別是從(cong) 清華這樣的著名大學畢業(ye) ，學的又是經世濟民的本領，同學們(men) 更會(hui) 覺得前麵即使不是金光大道，也會(hui) 是廣闊天地。然而進入社會(hui) 以後，可能不少人卻會(hui) 發現，現實生活和原來的向往有很大的差別，事情的發展並不像想象得那樣順利，於(yu) 是就會(hui) 產(chan) 生苦悶彷徨的心境。胡適先生在1932年6月的北大畢業(ye) 典禮上說，青年人在遇到這種情形時可能發生的“墮落”，大約有兩(liang) 類：第一是拋棄學生時代的求知欲望；第二是拋棄學生時代理想的人生追求。防止出現這兩(liang) 類“墮落”，顯然是決(jue) 定人生去向的大問題，值得為(wei) 此深思。

　　我是在61年前的1950年在南京的一所教會(hui) 大學——金陵大學開始自己的大學生活的。兩(liang) 年後，全國高等學校院係大調整，我轉到上海的複旦大學就讀。從(cong) 那時開始，經濟學教材都換成了蘇聯教科書(shu) 。再往後兩(liang) 年受到的全部經濟學教育，是要我們(men) 相信，隻要學習(xi) 蘇聯的榜樣，建立起政府集中管理的計劃經濟，中國很快就能成為(wei) 一個(ge) 繁榮富強的工業(ye) 強國。用當時的說法，叫做“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men) 的明天”。

　　1954年我從(cong) 複旦大學畢業(ye) ，被分配到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在上海到北京的火車上，我們(men) 分配去中央單位的複旦畢業(ye) 生坐滿了半節車廂。那時，我們(men) 一路高歌，為(wei) 理想即將實現而感到豪情滿懷。

　　然而，進上工作崗位，接觸現實經濟以後，我卻發現，實際情況和教科書(shu) 上講的並不相同。特別是1956年建立起蘇聯式的計劃經濟體(ti) 製後，“管得過多，統得過死”的低效體(ti) 製問題顯露出來。不過，在50年代末，我仍然深信，隻要按照既定方針，就能超越蘇聯所取得的成就，創造人間奇跡。但是事與(yu) 願違，“大躍進”反而導致了生產(chan) 大幅度下降和大饑荒的發生。之後又發生了“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luan) ，中國的經濟社會(hui) 瀕於(yu) 崩潰的邊緣。

　　在1968-1972年期間，我們(men) 經濟所的全體(ti) 人員下放到位於(yu) 河南信陽專(zhuan) 區的“五七幹校”勞動鍛煉。正是在這一時期，我的思想發生了畢業(ye) 之後的重大轉折。我們(men) 幹校所在的河南信陽專(zhuan) 區是“大躍進”的重災區。據官方報告，在1959-1962年的大饑荒中，總人口800萬(wan) 人的信陽專(zhuan) 區餓死了100多萬(wan) 人。對照過去信以為(wei) 真的理論和口號，真相使我陷入了信仰和信心的深刻危機。

　　我最幸運的，是在這一時期受到了幹校難友顧準的幫助和啟發，精神危機促成了我的一次重大思想轉變。顧準是一位傑出的經濟學家，中國最早的會(hui) 計學教科書(shu) 的作者，也是偉(wei) 大的愛國者，是一位從(cong) 青年時代起就參加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的老革命家。他獨立思想、桀驁不馴的性格卻不能見容於(yu) 體(ti) 製，所以被兩(liang) 次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在幹校期間，顧準帶領我從(cong) 研究世界經濟史、宗教史、文化史、政治史入手，追問和分析中國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文化大革命”這種倒行逆施現象的經濟、政治和文化根源。在他已被確診為(wei) 肺癌晚期，自覺時日無多，跟我作最後的長談時，仍然反複地叮囑我，不要在“逍遙”中浪費時光，一定要抓緊研究，以便在時機到來時，拿得出東(dong) 西來報效國家。

　　這種時機果然在1976年到來了。“四人幫”被逮捕、“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後，顧準所倡導的對舊體(ti) 製的深刻批判，對形成變革的共識起了十分積極的作用。當我們(men) 這些經濟學者認識到自己掌握的經濟學知識完全無法滿足建設新體(ti) 製的需要時，並沒有采取固步自封和自暴自棄的態度，而是掀起重新學習(xi) 經濟學的熱潮。經濟研究所的許多研究人員參加了英語和經濟數學補習(xi) 班。從(cong) 1980年夏季到1981年夏季的一年中，經濟所連續舉(ju) 辦了“數量經濟學”“國外經濟學”“發展經濟學”等講習(xi) 班，邀請海外知名經濟學家講授現代經濟學。那年我正好50歲。

　　我在重新學習(xi) 經濟學時，又幸運地得到不少國外經濟學家的幫助。其中，一些和我有大致相同的蘇聯社會(hui) 主義(yi) 政治經濟學背景的“過來人”，像波蘭(lan) 的布魯斯，特別是匈牙利的科爾奈，對我的幫助最大。我在1979年第一次出國參加國際經濟學會(hui) 圓桌會(hui) 議時結識了科爾奈。雖然當時還聽不大懂他的全套理論，但他在會(hui) 上同蘇聯代表團團長哈恰圖羅夫院士關(guan) 於(yu) 計劃經濟中短缺現象的激烈辯論，還是給了我深刻的印象。從(cong) 那次會(hui) 議以後，我和科爾奈成為(wei) 朋友。學習(xi) 他的著作，不隻是了解他的經濟學觀點，例如他對計劃經濟中短缺現象的精湛分析；重要的是，他使我認識到，過去我們(men) 習(xi) 用的從(cong) 馬、恩、列、斯、毛的引文出發“注經解經”的做法必須改變。作為(wei) 經濟學人，必須堅持以實踐檢驗理論的求實精神，也就是實事求是的道德準則。這是我的思想在大學畢業(ye) 後的第二次重大轉變。

　　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天下沒有白費的努力。由於(yu) 認真的努力，中國在80年代中期開始出現了一批既掌握現代經濟學理論，又熟悉中國實際情況，並具有組織執行能力的經濟學者。經濟學家積極地參與(yu) 改革方案的設計和實施，使中國市場經濟製度建設推進得比較順利。有目共睹的事實是，市場導向的改革大大加快了中國經濟發展的速度，到2010年，中國的GDP總量已經躍升到世界第二位。

　　回顧我大學畢業(ye) 後五十多年的經曆，我感到，在現實與(yu) 理想產(chan) 生距離之時，學會(hui) 批判性分析性的思維方法，堅守實事求是的道德準則，是促使我不斷探索經濟學的真理和尋求kaiyun官方地址的道路的兩(liang) 個(ge) 根本動因。當我回首往事的時候，我為(wei) 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的關(guan) 鍵時刻受到具有良知的師長的指點感到幸運；同時，我也為(wei) 自己能夠堅持不懈的努力，既不拋棄理想，又不拋棄求知欲望而感到慶幸。今天分享我的這些轉折和求索的經曆，惟希望同學們(men) 能夠堅持真理而非教條，努力思考而非盲從(cong) ，這樣才能在現實世界中保持理想，不斷進步。

　　同學們(men) 即將走出清華，開始新的生活。在我看來，中國目前建立的市場經濟製度，還是一種具有過渡性質和有待完善的體(ti) 製。你們(men) 所要麵對的中國經濟，在未來有可能出現各種複雜的變數。這是你們(men) 今天在畢業(ye) 這個(ge) 人生的關(guan) 節時點上，應該有所預期和準備的。

　　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大多數中國的政府官員和經濟學家達成的共識是，改革的階段性目標是建立類似於(yu) 日本、韓國、新加坡等東(dong) 亞(ya) 國家“二戰”後建立的那種“政府主導的市場經濟”。不過，由於(yu) 改革前計劃經濟的曆史背景，中國目前的市場經濟體(ti) 製較之日本等國，政府主導的色彩更重。在這種體(ti) 製下，政府過多的幹預和一些大企業(ye) 繼續保持壟斷地位，都使市場難以在資源配置中真正發揮基礎性作用。

　　根據世界各國的發展經驗，包括這些東(dong) 亞(ya) 國家後來的經驗，這種政府主導的市場經濟體(ti) 製必須通過進一步的改革，提升為(wei) 建立在規則基礎之上的市場經濟，即“基於(yu) 法治的市場經濟”。否則，一些長期困擾我們(men) 的問題，例如浪費資源、破壞環境和造成宏觀經濟波動的粗放發展方式難於(yu) 轉型，權力尋租的腐敗行為(wei) 蔓延滋長等，也都很難得到遏製。如果說中國迄今經濟發展的成績是基於(yu) 從(cong) 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改革的話，那麽(me) 今後的成功，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從(cong) 政府主導的市場經濟邁向基於(yu) 法治的市場經濟的改革。而這一轉變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聯的社會(hui) 轉型，都沒有現成答案可以依循。這是我們(men) 國家未來麵臨(lin) 的難題，也正是擺在同學們(men) 麵前、需要大家去攻克的課題。

　　可以預計，在座諸君未來的行程不大可能總是一帆風順，你們(men) 肩上的擔子也不會(hui) 比我們(men) 這一代人更為(wei) 輕鬆。我希望同學們(men) 在遇到困難和障礙的時候，一定不要懈怠觀望，不要喪(sang) 失信心，不要放棄自己的人生追求。要運用批判性分析性的思維方法，要堅守實事求是的道德準則，迎難而上，靠努力贏得進步。

　　最後，我祝願清華經管學院的畢業(ye) 生們(men) ，在關(guan) 係人民福祉和民族興(xing) 盛的偉(wei) 大事業(ye) 中找到自己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