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變革,他們的態度
發稿時間:2016-09-29 10:08:50 來源:《南風窗》2014年第7期 作者:於(yu) 建嶸
從(cong) 2013年到現在,中國已經被改變。但對政治、經濟、社會(hui) 結構的最深刻的改變,現在剛剛開始。在全麵深化改革中,2014年可以說是塑造未來的最關(guan) 鍵一年。
“兩(liang) 會(hui) ”後,中國的社會(hui) 變革嵌入了諸多背景。比如,《政府工作報告》所確定的今年的工作目標;比如《國家新型城鎮化規劃(2014~2020年)》公布;比如中央軍(jun) 委深化改革領導小組成立;比如中央第三輪巡視也已啟動進行“專(zhuan) 項巡視”—它們(men) 既是背景,又是對中國的改變本身。
但還有另外的背景,就是各群體(ti) 對全麵深化改革的態度、他們(men) 的博弈能力,以及輿論格局。這是社會(hui) 背景。在2014年,全麵深化改革能到什麽(me) 程度,必然是在這樣的社會(hui) 背景下展開,多多少少要受到它的製約。就此而言,未來並不是預先確定的。有些東(dong) 西仍有不確定性,值得引起注意。
為(wei) 了搞清楚這個(ge) 社會(hui) 背景,本刊記者訪談了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社會(hui) 問題研究中心主任於(yu) 建嶸教授。他對當下中國社會(hui) 各群體(ti) 的心態有獨到的觀察。
打破阻礙
《南風窗》:全麵深化改革是被問題逼著走的,不這樣,現有的秩序將很難有持續性。而要解決(jue) 多年來累積的各種問題,必然要進行社會(hui) 變革。
我們(men) 看到,經過近一年的強力反腐,對官場的整頓,加強對社會(hui) 輿論的引導,執政高層的權威得到加強。這個(ge) 權威包括在黨(dang) 內(nei) 的權威、改革的權威、在社會(hui) 中的權威。這為(wei) 2014年,以及未來對中國社會(hui) 的變革打下了一個(ge) 很好的基礎。
但這一切,是否足以使各種改革的目標都能得到實現,仍有疑問。我們(men) 必須要考慮社會(hui) 各群體(ti) 的態度。而各群體(ti) ,可以分為(wei) 權力群體(ti) 和非權力群體(ti) 。先說權力群體(ti) 。以你的觀察,一些手中握有權力的中高層官員的真實態度是怎麽(me) 樣的?
於(yu) 建嶸:有一個(ge) 很清楚的邏輯:執政高層要回應各種威脅到執政黨(dang) 的執政地位,以及社會(hui) 穩定的嚴(yan) 峻問題,所以要全麵深化改革,而且勢必要深入下去;這樣一來,必然要調整利益結構和權力結構,這意味著,會(hui) 動到權力群體(ti) 的利益,或者給他們(men) 獲得利益提供了機會(hui) 。
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任何一個(ge) 政黨(dang) ,任何一種權力體(ti) 係,其成員對於(yu) 利益訴求有不同的理解,這種理解並不一定和最高層一樣,而且可能往往不一樣。所以實際上沒有“鐵板一塊”這回事,利益訴求分化,態度也是分化的。以我的觀察,中高層官員,對於(yu) 中央的全麵深化改革,有些在支持響應,有些還在觀望,有些則有點恐懼。支持響應的人,從(cong) 中看到了機會(hui) ;觀望的人,並不知道全麵深化改革會(hui) 走多遠;而恐懼的人,則不知什麽(me) 時候,反腐和權力、利益結構調整就動到了他的頭上。
《南風窗》:最高層是站在山巔看問題,所處的社會(hui) 位置、權力位置使他們(men) 必須為(wei) 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的黨(dang) 、國家考慮、負責。這可以看成是一種“超越利益集團”的思維。我把它表述為(wei) “社會(hui) 位置決(jue) 定階層心態”。同時,這樣做,也預設了權力群體(ti) 需要為(wei) 了整體(ti) 和長遠利益而進行一些利益上的抑製,執行好各種政策、措施、決(jue) 定。但當然,並不能由此就想當然地認為(wei) ,一些官員也是這樣想的。
於(yu) 建嶸:你說得沒錯,社會(hui) 位置決(jue) 定階層心態。每個(ge) 人的利益是分化的,因此對改革的態度也不同,大家的價(jia) 值和行為(wei) 取向並不一樣。
執政高層的利益和執政黨(dang) 的執政地位,以及社會(hui) 穩定是一致的。一個(ge) 人到了最高層,顯然已經沒有“提拔”這個(ge) 問題了,就像一個(ge) 人站在山頂一樣,不可能還想著再登山往上爬。所以,他不可能從(cong) 很小的一個(ge) 角度去思考個(ge) 人的利益,他要從(cong) 大的曆史觀去思考。李克強總理講過一句話,要承擔曆史責任,也有這個(ge) 意思。不同的人是從(cong) 不同的角度去思考問題的,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所思考的,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我們(men) 個(ge) 人的角度,所理解的可能和他也是不一樣的。那麽(me) ,中高層官員們(men) 更是了。
所以,在全麵深化改革中,要注意一個(ge) 問題,就是執行。下麵的官員公開出來挑戰的很少,也不會(hui) 站出來。因為(wei) 這沒有正麵的合法性。通過反腐敗,高層掌握了一個(ge) 製高點。我不說你不服從(cong) 中央,不認真執行中央的意誌,但我查你的腐敗問題,你總怕了吧。
另外,即使有人要挑戰,背後也沒有權力結構支持。
《南風窗》:但有些人會(hui) 不會(hui) 暗地裏抵製?或者,他隻選擇有利於(yu) 自己的來執行?
於(yu) 建嶸:不排除有人會(hui) 選擇性執行,這種情況會(hui) 產(chan) 生,在某種程度上可能還比較嚴(yan) 重。他們(men) 還會(hui) 把政策往有利於(yu) 他們(men) 的方麵去解釋。
《南風窗》:那,他們(men) 不會(hui) 擔心來自上麵的風險?
於(yu) 建嶸:風險肯定有,但不會(hui) 太大。因為(wei) ,現在在權力結構內(nei) ,有一個(ge) 利益共同體(ti) 的問題,有共同的、相關(guan) 的利益在裏麵。
《南風窗》:看上去都在紅線之內(nei) 。
於(yu) 建嶸:對。紅線之內(nei) 。
給予希望
《南風窗》:我們(men) 來看一下基層官員和普通公務員。他們(men) 是什麽(me) 態度?
於(yu) 建嶸:以我所接觸到的基層官員和普通公務員來說,他們(men) 大多數是讚同、支持全麵深化改革的。但他們(men) 也有抱怨,本來是打貪官的,結果也動到他們(men) 的小福利了,連吃一頓飯都不行了,這種聲音比較多。
《南風窗》:整頓吏治,老百姓是歡迎的。但是,我們(men) 也看到,基層官員和公務員的抱怨、叫窮,從(cong) 去年開始,一直到前段時間的全國“兩(liang) 會(hui) ”,形成一股風潮。而在“兩(liang) 會(hui) ”上,官方也表態說要給他們(men) 加薪。這讓人感覺到,其實基層官員和普通公務員,作為(wei) 權力群體(ti) ,博弈能力還是相當強的。我們(men) 很難忘記,在表態加薪的背後,是李克強總理強調的“政府要過緊日子”。
於(yu) 建嶸:這是一方麵。它不構成對改革的阻礙。縣以下的公務人員,他們(men) 中有些還是有理想的。這些人中沒有機會(hui) 或沒有搞過腐敗,也不怕什麽(me) 。而且很多人年輕,還有很多機會(hui) ,也許還可以從(cong) 改革、從(cong) 官場的變動中得到提拔。這種心態和某些中高層官員是不一樣的。
我們(men) 想想,對於(yu) 基層官員來說,他的忠誠有三個(ge) 方麵的原因:一是你是領導,我相信你,喜歡你,你說什麽(me) 我都聽;第二個(ge) 原因是你能給我好處,能提拔我,能多發錢給我;第三個(ge) 原因是我對你恐懼。理解這一點的話,我們(men) 大概可以理解到權力在內(nei) 部的控製,以及權力對外部(社會(hui) )的控製。
《南風窗》:經過以上的分析,我們(men) 應該可以得出一個(ge) 結論:推進全麵深化改革,通過在權力體(ti) 係內(nei) 部反腐敗、整頓吏治,樹立權威,這是必要的,但可能還不夠,還需要?
於(yu) 建嶸:對,這非常重要!通過力圖控製權力體(ti) 係來樹立權威遠遠不夠,還需要達成一個(ge) 真正的共識,必須要在權力體(ti) 係內(nei) 建立一個(ge) “必須要這麽(me) 做”的共識。同時,還需要通過社會(hui) 的壓力,來促使權力群體(ti) 真正變成改革的執行者,而不是阻礙者。我們(men) 也知道,你要改革,沒有民眾(zhong) 的參與(yu) ,是很難想象的。必須要用法治和民主去推動整個(ge) 權力體(ti) 係產(chan) 生全麵深化改革的自我意識。
克服恐懼
《南風窗》:就是無論官員們(men) 內(nei) 心怎麽(me) 想,有壓力推著他們(men) 往前走。現在我們(men) 來談一下非權力群體(ti) 。先看一下企業(ye) 家群體(ti) 。
於(yu) 建嶸:總體(ti) 上看,企業(ye) 家群體(ti) 還是比較弱小的。對於(yu) 全麵深化改革,從(cong) 利益和心態上來說,他們(men) 比較糾結,也比較複雜。畢竟,他們(men) 中分化更嚴(yan) 重。對於(yu) 有些依附於(yu) 權貴的企業(ye) 家來說,改革自然會(hui) 動到他們(men) 的利益,所以他們(men) 認為(wei) 現在這種情況很好,可以保證他們(men) 最大的利益;而對於(yu) 沒有權貴可以依附的企業(ye) 家來說,政府給市場放權,創造一個(ge) 有利於(yu) 公平競爭(zheng) 的環境,有法治和自由競爭(zheng) ,對他們(men) 是有利的;還有些對未來沒有預期,有不安全感,那就幹脆選擇離開,移民走人。這3種不同類型的企業(ye) 家,行為(wei) 選擇是不一樣的。
《南風窗》:在中國特殊的製度環境當中,一個(ge) 人無論有多少錢,在階層地位上是不可能達到最上層的,這和美國、歐洲都不一樣。這意味著,資本總是屈居於(yu) 權力之下,因此,企業(ye) 家群體(ti) ,天然對權力群體(ti) 具有某種恐懼感。另外,中國的經濟風險,現在也比較大,這也給企業(ye) 家群體(ti) 一種強烈的擔憂。當然,他們(men) 也害怕老百姓“仇富”。可以說他們(men) 有三重不安全感。
於(yu) 建嶸:你說得沒錯。企業(ye) 家最大的一個(ge) 問題就是要有一個(ge) 對未來的預期。他們(men) 中,有的人可能通過變化來獲得利益。但也有人感到恐懼。比如對法治不健全的恐懼。比如對“原罪”哪一天被清算的恐懼。比如作為(wei) 政商利益共同體(ti) 中的一方的恐懼,哪一天他們(men) 依附的權力倒了,勢必要牽連到他們(men) 。
《南風窗》:這個(ge) 恐懼是現實的恐懼。怎麽(me) 讓企業(ye) 家擁抱改革進程呢?
於(yu) 建嶸:隻要給市場放權,健全法治,使大家能夠真正在市場上平等競爭(zheng) ,企業(ye) 家自然不會(hui) 對改革有疑慮,而是會(hui) 擁抱它。
避免沉悶
《南風窗》:我們(men) 來談一下老百姓。
於(yu) 建嶸:根據我的觀察,以及和很多普通老百姓的訪談,他們(men) 思考問題的角度,更集中於(yu) 對現實社會(hui) 的關(guan) 切。這個(ge) 社會(hui) 讓他們(men) 有點不滿,所以無論是反腐,還是其它方麵的改革,他們(men) 是歡迎的。畢竟,過去那種痛入骨髓的改革,看上去已經過去了。過去的改革是動老百姓,現在的改革則更多的是在動利益集團。他們(men) 隻是擔心某些權力群體(ti) ,利用改革名義(yi) ,最終把改革的成本轉嫁到自己頭上,重溫當年的痛苦。
這是一方麵,但另一方麵,老百姓其實也隻是看客。反腐,他們(men) 叫幾聲好,健全社會(hui) 保障,他們(men) 感謝幾句。但他們(men) 的存在並不能影響到政治結構。這是一個(ge) 問題。
《南風窗》:很重要的一個(ge) 問題是:他們(men) 對未來的預期是不是變強?
於(yu) 建嶸:很難得出這個(ge) 結論。
《南風窗》:我們(men) 把目光瞄向知識分子。知識分子按理是最能提出政治、社會(hui) 、經濟的思想和設計的群體(ti) ,但現在看上去,這一功能大大弱化了。他們(men) 似乎失去了批判、引導的興(xing) 趣,或者隻是跟在後麵進行闡釋,或者很少在中國社會(hui) 該怎麽(me) 走的問題上進行發言。他們(men) 的心態是什麽(me) ?
於(yu) 建嶸:這些年,知識分子理性思考的能力是越來越強的。他們(men) 不僅(jin) 要看你說些什麽(me) ,還要看你做了些什麽(me) 。他們(men) 中一些人選擇某種沉默,是因為(wei) 他們(men) 對社會(hui) 變革的參與(yu) 熱情還沒有被激活。
《南風窗》:知識精英往往是推動社會(hui) 變革的重要力量,他們(men) 可以表達一個(ge) 社會(hui) 的價(jia) 值觀念,所以其發言在引導性上並不亞(ya) 於(yu) 權力之手。有一種聲音假定:我們(men) 要去往哪兒(er) ,知識分子不要再指指點點。但如果沒有得到知識分子的支持和參與(yu) ,改革可能會(hui) 出些問題。
於(yu) 建嶸:曆來的政治社會(hui) 變化,都需要知識分子提供意識形態上、價(jia) 值觀念上的正確性說明,他們(men) 還提供變化在精神上的動力。當中國的官方知識分子提供不了這些東(dong) 西的時候,改革也很難提供一個(ge) 全民的共識。這會(hui) 培養(yang) 看客心態。
批評本來就是知識分子的社會(hui) 功能,沒有知識分子的批評存在的社會(hui) 是沒有活力的,對錯誤也很難避免。批評的力量並不等於(yu) 反對的力量,反對的力量並不等於(yu) 反動的力量。
《南風窗》:看客心態其實是一種在心理上的撤退。這不是一個(ge) 好現象。很多社會(hui) 事件,不一定隻是發生在社會(hui) 表層,也可能是發生在人們(men) 的內(nei) 心裏麵。發生在社會(hui) 表層的事件,是看得見的,但發生在人們(men) 內(nei) 心裏,則看不見。這隱藏了某種風險,因為(wei) 你不知道人們(men) 內(nei) 心裏想什麽(me) ,等它們(men) 變成社會(hui) 事件時,可能會(hui) 猝不及防。你是怎麽(me) 看待這個(ge) 問題的?要在接下來的社會(hui) 變革中避免這種現象,你認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需要注意哪些方麵的問題?
於(yu) 建嶸:良好的社會(hui) 變革是無法通過壓抑的方法帶來的。沉悶有可能帶來更大的破壞性行為(wei) 。社會(hui) 會(hui) 變得更加不可預測。需要注意的是,我們(men) 的社會(hui) ,缺乏了一些自我修複的能力,這些能力就包括輿論的監督。
很清楚,我們(men) 應該走向一個(ge) 開放的、多元的社會(hui) 。在接下來的社會(hui) 變革中,對公權的製約,對民權的保障,是黨(dang) 和政府,以及所有人應該要考慮做的一個(ge) 重要工作。官方也當有一個(ge) 更開放的心態,來包容、接納社會(hui) 各群體(ti) 對改革的參與(y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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